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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执宰周渊全文免费_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布衣执宰

作者:灵渊葬

字数:182275字

2026-04-21 06:18:37 连载

简介

今天要推荐的小说名字叫做《布衣执宰》,这是一本十分耐读的历史古代作品,围绕着主角周渊之间的故事所展开的,这部小说目前已经写了182275字的内容,故事还在继续连载中,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布衣执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柳青来了七天以后,不再问“什么意思”了。不是懂了,是知道问了也未必能懂,但记住总没错。他把周渊每天写在矮桌上的《千字文》用木炭抄在麻纸上,纸是柳嫂子从赵秀才那里讨来的,写过一面的废纸,翻过来还能用。木炭是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捏在手里,写一笔,炭灰簌簌地往下掉。写到“露结为霜”的时候,“天地玄黄”已经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墨团团。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什么也看不清。

“看不清了。”

“看不清就对了。”周渊蹲在井边磨刀,磨的是陆贞巧厨房里那把老菜刀,刀刃上豁了三个口的那把,“看清了,记住的是纸上的字。看不清,记住的是心里的字。”

柳青把纸放下,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心里的字,别人看不见。”

“不用别人看见。”

柳青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衣襟已经蹭得发黑了,柳嫂子骂过他好几次,他记不住。不是记不住骂,是记不住不要蹭。木炭灰嵌进指纹的缝隙里,怎么蹭都蹭不净。

“周渊,你心里的字,有多少?”

“很多。”

“比程文远的讲义还多?”

周渊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不一样。程文远讲义里的字,是《春秋》上的。我心里的字,是另一些书上的。”

“什么书?”

周渊没有回答。他把磨好的菜刀放在井沿上,刀刃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三个豁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畅的弧线。和陆贞巧磨出来的弧度不太一样——她的弧度柔,他的弧度硬。柔的切菜,硬的剁骨头。都能用。

柳青没有追问。七天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周渊不回答的问题,问了也没用。但周渊不回答的问题,往往过几天就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自己冒出来。像灶膛里的火星,你以为灭了,拨一拨灰,又亮了。

“今天写什么?”他把木炭在麻纸上蹭尖了一点。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柳青埋头写。木炭划过麻纸,沙沙的,像风吹沙子。写到“芥姜”的“姜”字,他停下来。

“姜是吃的那个姜吗?”

“是。”

“姑母炒菜每次都放姜。我不爱吃。”他把“姜”字写完,写得很用力,木炭断了一小截,“原来它和巨阙剑、夜光珠写在同一页上。”

他把断掉的木炭捡起来,在指尖转了转。“那我以后吃姜的时候,就想想巨阙剑。”

周渊把磨好的菜刀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摆了六把刀——三把菜刀,两把柴刀,一把剪刀。都是他磨的。陆铁山说磨刀是铁匠的最后一道功夫,磨不好,前面的锤子都白抡了。他磨了七天,磨废了两把刀坯,磨成了六把。废掉的两把,一把刃口磨薄了,一用就崩。一把角度磨歪了,切东西往外偏。陆铁山把那两把废刀收进料堆里,什么都没说。

柳青把抄好的《千字文》叠起来,塞进怀里。“周渊,明天写什么?”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柳青走了。新布鞋踩过土路的声音已经和七天前不一样了——鞋底磨薄了,落地的时候没有那么响。巷子里的孩子多起来。秋收完了,田里的稻子割了,城里的孩子和乡下来的孩子混在一起,追着芦花鸡从巷口跑到巷尾,又从巷尾跑回来。柳青不再追鸡了。他把抄了《千字文》的麻纸一张一张地攒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柳嫂子说,夜里翻身的时候,能听见纸页沙沙响。

那天傍晚,赵秀才来了。

秋闱考完以后,他消失了七天。周渊去过他住的那条窄巷子,门锁着,门环上着一枯的狗尾草——不知道是谁的。隔壁的老太太说赵秀才回乡下老家了,考完第二天就走了,背着书箱,青衫的下摆沾着墨渍。

他回来了。站在铁匠铺门口,青衫洗过了,袖口的毛边重新缝过,针脚比原来更密。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更大更亮。手里拎着一条咸肉,用稻草扎着,在暮色里泛着油润的光。

“我娘让带的。”他把咸肉递给迎出来的陆贞巧,“她说城南铁匠铺的学徒送她儿子考了三天试,还送到巷子口。没什么好谢的,腌了一条猪腿。”

陆贞巧接过咸肉,挂到灶台边的横梁上。咸肉和赵秀才上次送的咸鱼并排挂着,在暮色里轻轻晃动。一条鱼,一条猪腿。两次秋闱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年。

赵秀才在槐树下的树墩子上坐下来。周渊坐在他对面。陆铁山从铺子里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点着烟杆。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暮色染成淡蓝色。

“策论考了什么?”

“题目是——‘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试论其宜。’”

周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这句话出自《周易·系辞》。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出,是出仕做官。处,是退隐山林。默,是沉默不言。语,是发声进谏。四种选择,哪一种最合适?

“你怎么答的?”

赵秀才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诗经》,放在膝盖上。书页被翻得卷了边,枯叶的碎屑从书缝里掉出来,落在青衫上。

“我写了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隐忍二十二年,是‘处’。等共叔段起兵,一击而中,是‘出’。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是‘默’。在地道里和母亲相见,说‘其乐也融融’,是‘语’。”

他的手指在《诗经》封面上轻轻拂过。

“然后我写了隐公会戎于潜。知道八年后会被背叛,还是去了。去了,是‘出’。谈了,是‘语’。回来以后八年不跟戎人动兵,是‘处’。被背叛以后没有讨伐,是‘默’。”

暮色越来越浓。咸鱼和咸肉在横梁上轻轻晃动。陆铁山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

“考官会怎么看?”

“不知道。”赵秀才把《诗经》翻开,翻到“采采卷耳”那一页,“但我知道程先生会怎么看。他讲过——‘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非择其一也,因时而动也。’该出的时候出,该处的时候处,该默的时候默,该语的时候语。郑庄公等了二十二年才出,隐公知道会被背叛还是去了。他们的出和处、默和语,都不是因为选了哪一样,是因为时候到了。”

他把书页合上。“我写了程先生的话。不是原文,是我听了五年听出来的东西。写完了,手没有抖。”

陆铁山把烟灰磕在鞋帮上。“中不中?”

“不知道。但今年不中,我也不考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井轱辘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我考了四次秋闱。第一次,怕考不中。第二次,怕考不中。第三次,怕考不中。今年,不怕了。”赵秀才把《诗经》收回袖子里,“不是知道能中,是知道中不中,我都是我。”

陆贞巧从厨房里端出茶碗。茶是凉的,泡着甘草。她把茶碗放在矮桌上,在周渊旁边的树墩子上坐下来。

“你考完那天,周渊在告示下面写了一个字。”

赵秀才转过头。

“什么字?”

“等。”

赵秀才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咸鱼和咸肉轻轻碰撞,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

“等。”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你等什么?”

周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在油灯光里泛着蜡黄色的光泽。打铁的茧,磨刀的茧,握笔的茧。新茧叠着旧茧。

“等时候到。”

赵秀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甘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润到喉咙里。

“县试在明年二月。”他把茶碗放下,“童生试。考中了是童生,才有资格考府试。府试考中了是秀才,才有资格考秋闱。”

他的目光和周渊的目光在油灯的光里碰在一起。

“你要等的时候,是不是这个?”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陆铁山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定住,然后又亮起来。陆贞巧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茶碗里的甘草水映着油灯的光,微微晃动。

周渊没有说话。他想起两个月前,陆铁山问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说念书的。陆铁山问念过什么书。他说什么都念,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算术格物。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说出自己念过书。说出来的时候,那些书还只是记忆,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行李。他不知道这些行李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用,能用多少。他只知道行李很重,背在身上,放不下来。

赵秀才等了五年,从程文远的讲义里听出了“经是骨头,传是血肉”。陆贞巧等了十年,把《九章算术》学完,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毕”字。陆铁山等了三十年,把百炼钢的火候练到心里,然后被周渊用一麻绳量出了右刃差半分的弧度。他们等的时候,都不知道结果。但等了,时候就到了。

“县试考什么?”周渊问。

赵秀才把茶碗放下。“帖经。墨义。策论。和秋闱一样,只是题量少,程度浅。童生试是科举的第一步。县试过了是府试,府试过了是院试。院试过了,才是秀才。”

“你考过。”

“考过。永泰十一年。县试第三,府试第七,院试第二。那年临安府一千三百人应考,取了三十二个秀才。我是第三十二名。”

最后一名。踩在门槛上,差一点就掉下去。

“秀才每年考一次。童生试三年两次。今年二月考过一次了,下一次在明年二月。”赵秀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矮桌上。是一张手抄的告示,墨迹已经褪成灰黑色,纸边卷得厉害。上面写着——“临安府钱塘县,为科举事。照得明年二月县试,凡本县童生,于正月二十前赴县学录名。过期不候。”

“正月二十。”周渊念了一遍。

“还有三个月。”赵秀才把告示叠好,收回袖子里,“三个月,够你把程文远的讲义抄完,把《千字文》教到‘焉哉乎也’。”

他站起来。“你慢慢等。时候到了,不用别人告诉你。你自己会知道。”

他往院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

“告示下面那个‘等’字,了以后就看不见了。但昨天有人用木炭在旁边写了一个‘来’字。笔迹很稚嫩,像孩子写的。”

他走出院子。青衫的下摆在暮色里一闪,不见了。

周渊坐在槐树下。陆铁山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帮上磕了磕。

“县试。”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念一块铁料的成色,“你来了两个月。手上的茧够厚了。心里的字够不够厚,你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把烟杆回腰间。“打铁的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独立打刀。不是师父说的,是手说的。手说能打了,师父拦也拦不住。手说不能打,师父推也没用。”

他走进柴房。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了。

陆贞巧把矮桌上的茶碗收起来。碗底还剩一口甘草水,她端起来喝完。

“柳青今天问我,‘焉哉乎也’是什么意思。我说,是《千字文》最后四个字。他问为什么最后是这四个字。我说不知道。”

她把空碗摞在一起。“我娘教到‘秋收冬藏’就不教了。我等了十年,等你教到‘露结为霜’。你今天教了。剩下的,我等你教到‘焉哉乎也’。”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三个月。够你教到‘焉哉乎也’了。”

门帘放下来。

周渊坐在槐树下。他把赵秀才送的竹管笔从怀里摸出来。笔尖了。他在井沿上蘸了水,在矮桌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童。

水渍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了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柳青来得比平时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七个孩子。四个男孩,三个女孩,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八个人站在院门口,十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渊。

柳青往前迈了一步。“他们都是来学《千字文》的。”

周渊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冰凉,他把脸上的水抹掉,看着门口的八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女孩,就是上次扎红头绳的那个。今天换了一蓝头绳,辫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进来。”

八个孩子涌进院子,在槐树下坐好。矮桌坐不下,就坐在地上。柳青从怀里掏出一叠麻纸,分给每个人。纸是柳嫂子从赵秀才那里讨来的,写过一面的废纸,翻过来裁成小块。木炭是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掰成一小截一小截,每个孩子分了一截。

“今天教到哪里?”柳青把木炭在指尖转了转。

周渊在树墩子上坐下来。他把秃笔从怀里摸出来,在井沿上蘸了水。没有纸,矮桌的桌面就是纸。水渍落在木纹上,一笔一画。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八个孩子埋头写。木炭划过麻纸,沙沙的声响此起彼伏。最小的那个女孩握木炭的姿势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急得咬住了下嘴唇。柳青凑过去,把她的手掰正。

“这样握。大拇指和食指夹住,中指垫在下面。”

女孩试了试,写出来的“龙”字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样子。她抬起头,蓝头绳在晨风里晃了晃。

“柳青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龙。”

“龙是什么?”

柳青想了想。“是天上飞的,有鳞有角,能呼风唤雨。”

“你见过吗?”

“没见过。”

女孩满意了。没见过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个。她低下头继续写,木炭在麻纸上沙沙地响。

周渊看着这一院子埋头写字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刚换牙,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他们用写过一面的废纸,用灶膛里扒出来的木炭,用被炭灰染黑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写“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他们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柳青也不知道。但他们写。写完了,纸上的字糊成灰黑色的墨团团,举起来对着光什么也看不清。但心里的字是清楚的。一笔一画都在。

“周渊哥哥。”缺门牙的女孩举起手,“‘乃服衣裳’的‘裳’字,怎么写?”

周渊在桌面上写了一遍。水渍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

女孩照着写。写完了,把纸举起来。“对不对?”

周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裳”字。上半截的“尚”挤成了一团,下半截的“衣”拉得太长,像一个人穿着一件拖到地上的袍子。

“对。”

女孩笑了。缺了门牙的笑,漏风,但很亮。

午后,孩子们散了。柳青留下来,帮周渊把院子里的木炭碎屑扫净。扫到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周渊,赵秀才昨天来找你,说什么了?”

“说县试。”

柳青把扫帚靠在树上。“你要考吗?”

“不知道。”

“姑母说,你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要考科举。考中了当官,考不中就当教书先生。”他把地上最后一小截木炭捡起来,在指尖转了转,“你要是考中了,还会教我们《千字文》吗?”

周渊蹲下来,把散落的麻纸碎片归拢到一起。

“考不考中,都教。”

柳青把木炭塞进怀里。“那就好。姑母说巷子里的人凑了钱,要给你交报名费。县试报名要一百文,还要找人作保。姑母让赵秀才给你作保,赵秀才答应了。”

周渊的手指在麻纸碎片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赵秀才从你这里出去,去了姑母家。姑母站在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周渊要考县试了,大家凑个份子’——然后就凑齐了。”柳青比划着,“陈家的磨刀匠出了十文,刘家的豆腐坊出了五文,巷尾那个拉二胡的瞎子出了三文。姑母自己出了二十文。”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周渊手背上。虎口的茧被照得微微发亮。

“他们为什么凑钱?”

“姑母说,巷子里几十年没出过秀才了。上一个还是赵秀才,那是五年前。再上一个,是赵秀才他爹,那是三十年前。”柳青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地,“姑母说,你要是考中了秀才,巷子里的孩子以后就有先生了。不用跑到城北去听程文远讲《春秋》,在自己家门口就能学。”

他把最后一片麻纸碎片扫进簸箕里。

“姑母还说,你要是考不中也没关系。回来继续打铁,继续教我们《千字文》。她说到‘焉哉乎也’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能抄出一本自己的《千字文》。”

周渊站起来。院子里的夯土地面被扫得净净,连槐树部的青苔都扫出来了。青苔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颜色从墨绿变成浅绿。

“你姑母凑了多少钱?”

“九十七文。还差三文。”柳青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矮桌上。铜钱被汗浸得发暗,边缘磨得发亮。“这是我的。姑母不知道。我攒的压岁钱。”

三枚铜钱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周渊看着那三枚铜钱。一枚钱上铸着“永泰通宝”,另外两枚铸着“嘉祐通宝”——是前朝的旧钱,边缘磨薄了,字迹模糊,不知道在多少人手里流转过。

“收回去。”

柳青的小辫子晃了晃。

“你姑母凑了九十七文。差的三文,我自己出。”

柳青把铜钱拿回去,在手心里攥了攥。“那你什么时候去报名?”

周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正月二十截止。还有三个月。

“时候到了就去。”

柳青走了。扫帚靠在槐树上,簸箕放在墙下。院子里净净的。周渊坐在树墩子上,把手摊开。虎口的茧,掌心的茧,无名指指的茧,食指第二关节的茧。打铁的茧,磨刀的茧,握笔的茧。新茧叠着旧茧。

他打了两个月的铁。从拉风箱到抡大锤,从打镰刀到百炼钢。手上长出了铁匠的茧。但他心里装的东西,一样都没少。程文远的讲义,《九章算术》的盈不足,《诗经》的采采卷耳,《春秋》的郑伯克段于鄢。还有那些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沉甸甸的行李——李白,杜甫,苏轼,纳兰性德,刘琨。他们在他心里装了二十二年,然后跟着他一起穿越了那道白光,落进这个叫夏朝的陌生朝代。

行李很重。但他背得动。

铺子里,陆铁山的锤声停了。老铁匠从铺子里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点着烟杆。

“听柳青说,柳嫂子凑了九十七文。”

“嗯。”

“巷子里的人,凑钱给你报名。不是可怜你,是等了太久。”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午后的光线染成淡蓝色,“这条巷子,从我学徒的时候起,就没出过几个读书人。赵秀才他爹是第一个,赵秀才是第二个。几十年,两个人。”

他把烟灰磕在鞋帮上。

“你知道为什么巷子里的人愿意凑钱吗?不是指望你考中当官,是等一个愿意教他们孩子认字的人。赵秀才考了四次秋闱,考完还要去给人抄书挣钱,没空教。程文远在城北,太远了。你在城南,在铁匠铺里,在槐树底下。孩子们走过来,不用一炷香的工夫。”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周渊。

“你考县试,考中了,是他们有眼光。考不中,是你还没到时候。不管中不中,你教《千字文》的那张矮桌,都在这棵槐树底下。”

周渊把三枚铜钱从矮桌上拿起来。铜钱被柳青攥得温热,在掌心里微微发烫。永泰通宝。嘉祐通宝。一枚是本朝的钱,两枚是前朝的。前朝的钱在本朝还能用,因为铜就是铜,不会因为换了年号就变成别的东西。

“陆师傅。”

“说。”

“你考过县试吗?”

陆铁山吸了口烟。“考过。永泰三年。那时候刚废了铁器税,铺子里生意好,师父说攒了点钱,让我去考个童生试试。我去了。”

“考中了吗?”

“帖经。第一道,抽背《论语》。‘学而时习之’。我默完了。第二道,‘有朋自远方来’。我默到‘不亦乐乎’,笔没墨了。”

他把烟灰磕在门槛上。

“我没带墨锭。考场里也没有备。笔了,写不出字。我举手,考官走过来。我说笔没墨了。他看了我一眼,说——‘铁匠也来考县试?’然后把我的卷子收走了。”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那是永泰三年。师父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交了一百文报名费。我写了七个字,被收走了卷子。”

他把烟杆回腰间,站起来。

“后来我再没考过。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了。不是怕考官那句话,是知道他说得对。铁匠考县试,不是那条路上的人。你不一样。你手上的茧,有打铁的,有握笔的。你是两条路都能走的人。既然能走,就走走看。走不通,回来打铁。铁砧前面那块地,还是你的。”

他走进铺子里。炉火重新呼呼地烧起来。

周渊坐在槐树下。他把三枚铜钱排在矮桌上。永泰通宝。嘉祐通宝。嘉祐通宝。三枚钱,一枚是陆铁山考县试那年的年号,两枚是更早的。它们在无数人手里流转过,买过米,买过盐,买过柴,买过布。现在被一个孩子从压岁钱里省下来,放在一个铁匠学徒的面前。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和两支笔放在一起。秃笔,竹管笔,三枚铜钱。一支笔只能蘸水写字,一支笔刻着“赵”字,三枚钱里有一枚铸着“永泰通宝”——那是陆铁山被收走卷子的那一年。

傍晚,陆贞巧从东市回来了。她去买盐,竹篮里装着盐罐,手里拎着一小坛酱油。她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出来,在周渊对面的树墩子上坐下来。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考县试。柳嫂子挨家挨户凑的份子,九十七文。陈家的磨刀匠出了十文,刘家的豆腐坊出了五文,巷尾拉二胡的瞎子出了三文。”她顿了顿,“我出了二十文。”

周渊看着她。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她头发上沾着的盐粒照成淡金色。盐粒很小,一粒一粒的,像是碎掉的珍珠。

“你哪来的钱?”

“攒的。爹每个月给我五十文买菜。我省下来二十文。”她把膝盖上的盐粒拍掉,“本来想攒到年底,给你买一方砚台。现在先用了。砚台以后再说。”

周渊把三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矮桌上。

“柳青出了三文。我没要。”

陆贞巧看着那三枚铜钱。永泰通宝。嘉祐通宝。嘉祐通宝。

“永泰三年。”她把那枚钱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爹考县试那年。”

“你知道?”

“柳嫂子说的。她说那年巷子里凑了份子,送陆铁匠去考县试。凑了一百文。他写了七个字,被收走了卷子。回来以后,把剩下的钱退给了大家。一文没少。”

她把铜钱放回桌上。“柳嫂子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陆铁匠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坐在槐树底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铁砧上。她说铁砧是凉的,眼泪落上去,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暮色越来越浓。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后来他再没提过考县试的事。柳嫂子也不敢提。巷子里的人都不敢提。三十年过去了,你来了。柳嫂子又挨家挨户凑份子。这回不是一百文,是九十七文。差的三文,是柳青的压岁钱。”

陆贞巧把三枚铜钱推回周渊面前。

“收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三十年前那个被收走卷子的铁匠的。”

周渊把三枚铜钱收进怀里。它们贴着口,和三十二枚铜钱——柳嫂子凑的九十七文,陆贞巧的二十文,一共一百一十七文。报名费一百文,多出来的十七文,柳嫂子说留着买墨。

“贞巧。”

“嗯。”

“《千字文》最后四个字,是‘焉哉乎也’。”

“我知道。柳青告诉我的。”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陆贞巧摇了摇头。

“焉、哉、乎、也。四个字,都是语气词。没有实际意思。用在句子的末尾,表示话已经说完了。”他把手摊开,掌心的茧在月光下泛着蜡黄色的光泽,“《千字文》一千个字,没有一个重复。从天地玄黄开始,到焉哉乎也结束。最后用四个没有意思的字,告诉读的人——说完了。”

陆贞巧把裙子上最后一粒盐拍掉。

“说完了,然后呢?”

周渊把手掌握紧。

“然后,读的人自己去写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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