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历史古代小说迷必备!灵渊葬的《布衣执宰》堪称经典,周渊的命运让人牵挂,小说的主人公是周渊,这本历史古代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了,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
布衣执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周渊在铁匠铺的第七天,陆铁山让他碰锤子了。
不是大锤。是一柄小锤,木柄被手掌磨得光亮,锤头只有拳头大小,掂在手里却比看上去沉得多。
“打铁的,先从耳朵学起。”陆铁山把锤子递给他,“听声。”
周渊接过锤子,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的,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
“不对。”
陆铁山拿回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同样是叮的一声,但那声音不一样。更沉,更稳,尾音不是上扬,是慢慢收住的,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井里,余韵一圈一圈地散开,然后归于平静。
“听见没?”
周渊点了点头。他确实听出了差别,但说不上来差别在哪里。
“你敲的是砧面。我敲的是砧心。”陆铁山用手指点了点铁砧的中央,“声音从心里往外走,不是从面上往外蹦。你敲出来的声音是散的,我敲出来的是拢的。”
他把锤子递回来。
“再试。”
周渊接过锤子,对准铁砧的中央,敲下去。叮。比刚才好一些,但尾音还是散的。
“力气不对。你用的是手腕的力。打铁用的是腰。手腕只是握着锤子,力气从腰上起,过肩膀,过手肘,最后才到锤头上。”
陆铁山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弯。
“腰转。”
周渊试着转动腰部。肩膀跟着动,手肘跟着动,锤子落下去。叮。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尾音还是不够拢,但已经能听出一点往回收的意思了。
“再来。”
叮。
“再来。”
叮。
“再来。”
叮。
一上午,周渊敲了不知多少下。虎口震得发麻,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因为反复转动而隐隐作痛。但他没停。每敲一下,就侧着耳朵听一声,然后调整力气,调整角度,再敲下一声。
陆贞巧来送午饭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爹让你敲砧子了?”
周渊苦笑了一下。连端碗的手都在抖,糙米饭差点洒出来。
陆贞巧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汤,汤里漂着几片姜。
“喝。”
周渊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发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谢谢。”
陆贞巧没应声,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下午接着练。
陆铁山烧了一块铁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烧红的铁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橘红和明黄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小片被囚禁的夕阳。
“看准了敲。我敲哪里,你敲哪里。”
他手里的小锤在铁料上轻轻一点,周渊的大锤跟着落下去。
当——
火星溅起来。
大锤比小锤重得多。周渊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锤柄,抡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跟着往前倾。锤头落在铁料上的瞬间,反震力从掌心传上来,震得虎口发麻,一直麻到小臂。
“偏了。”
陆铁山的小锤又在铁料上点了一下。周渊抡起大锤,再落。当——
“又偏了。”
当——
“还是偏了。看准。不是看我锤子落在哪里,是看铁。铁的哪个地方最亮,就敲哪里。”
周渊盯着那块烧红的铁。铁料在陆铁山的小锤下不断翻转,最亮的地方随着翻转不断变化。他试图捕捉那个最亮的位置,但每次大锤落下去,总是偏那么一点点。
偏一点,力气就散了。铁料不会骗人。敲在正中心,声音是闷的、拢住的,铁料的变形也是均匀的。敲偏了,声音是脆的、散开的,铁料上会留下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凹坑。
“别急。”陆铁山的声音从炉火的噼啪声里传出来,“铁不等人,人也不等铁。你越是追它,越追不上。你不追它,它自己会来找你。”
周渊听不懂这句话。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东西,追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在一次一次的锤击里、一次一次的偏斜里、一次一次的虎口震麻里去慢慢体会。
傍晚收工的时候,陆铁山看了看周渊打过的铁料,没说什么,把那块满是凹坑的铁料扔回了料堆里。
“明天重新烧过。”
周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天色。
晚霞烧得很盛。云层从西边一直铺到东边,被落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最底下是橘红,往上是紫红,再往上是灰紫,最高处是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淡蓝。整片天空像是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料,边缘已经暗了,中心还亮着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红了一片,虎口的茧被磨得发亮,拇指部的皮肤皱起来,像是被水泡过又了。右手抖得比午饭时更厉害,手指想握紧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疼。
但疼得踏实。
在网吧里的时候,他也疼过。颈椎疼,肩膀疼,手腕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酸胀。但那时的疼是散的,是虚的,是坐在椅子里太久、身体在无声抗议的那种疼。疼完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这里的疼不一样。这里的每一分疼都对应着一锤。敲在铁砧上的那一锤,敲在铁料上的那一锤,敲偏了的那一锤,敲正了的那一锤。每一锤都有后果。每一锤都算数。
“周渊。”
他回过头。
陆贞巧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她走过来,把湿布递给他。
“包上。凉的东西敷一敷,明天不会肿。”
周渊接过湿布。布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温度,叠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这父女俩自己叫什么。陆铁山没问过。陆贞巧也没问过。来了七天,他们叫他“念书的”“那孩子”“你”,从来没叫过名字。
“你自己说的。”陆贞巧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前天夜里。你在柴房里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周渊?”
“嗯。周渊。”她念了一遍,声调平平的,“叫这个名字的人,梦里都在喊自己的名字。你是怕忘了,还是怕别人不知道?”
周渊把湿布敷在右手掌心上。凉意从掌心渗进去,辣的痛感被压下去一些。
“都有吧。”
陆贞巧没有再问。她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落在她脸上,把耳际那几缕碎发染成暗金色。铁匠铺的煤灰沾在她的袖口和领口上,洗了很多遍,还是留着浅浅的灰色印子。
“周渊。”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比‘念书的’顺口。”
她转身进了院子。槐树叶子在她身后哗啦啦地响。
晚饭是粥和饼子。周渊用左手拿饼子——右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陆铁山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咸菜碟子往他左手边挪了挪。
吃完饭,周渊照例坐在槐树下。天已经黑透了。农历月末的月亮升起来很晚,这会儿东边还是一片深蓝,只有几颗疏疏朗朗的星。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厨房门口漏出的油灯光看。掌心红痕未消,虎口的茧被磨得微微发白。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处,各起了一个水泡,不大,鼓鼓的,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
身后有响动。陆铁山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柄锤子。不是周渊白天用的那柄大锤,是小锤,比拳头还小,木柄短短的。
“手。”
周渊把手伸出去。陆铁山把那柄小锤放在他掌心里。锤柄还带着老铁匠手掌的温度。
“这把是你的了。从明天起,用这把。”
周渊握住锤柄。长短刚好。比白天用的大锤轻得多,但比练习敲砧子的小锤重一些。木柄上的漆早已磨光,露出原木的颜色,被汗和油脂浸润得发暗。锤头是铁的,表面有一层深灰色的氧化层,只在锤面处露出银亮的金属光泽。
“这把锤子跟了我三十年。”陆铁山在另一个树墩子上坐下来,“我学徒的时候,师父给的。”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周渊看见了那些茧。和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握笔磨出的茧不一样。陆铁山的茧布满了整个手掌——掌有,虎口有,四指的部有,连大拇指的指腹上都有。厚厚的,硬硬的,泛着蜡黄色的光泽,像是手掌上又长出了一层皮肤。
“三十年,这把锤子没换过柄。木头这东西,你用久了,它就认得你了。握上去,不用使力,它自己会往该去的地方去。”
他看着周渊手里的锤子。
“你握握看。”
周渊握紧锤柄。凉凉的,滑滑的,木纹贴着手掌的纹路,有一种说不清的贴合感。
“铁和人一样。你用什么力气打它,它就变成什么形状。你急着要它成,它就偏不成。你不急不躁,一锤一锤地打,该直的直,该弯的弯,该开刃的地方自然就开了刃。”
老铁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那双手,以前是握笔的。握笔的手,力气在指尖。打铁的手,力气在掌。你把力气从指尖挪到掌的那一天,这把锤子就真的成你的了。”
他往柴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渊。”
周渊抬起头。这是陆铁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那首诗里写的,‘低头思故乡’。我不知道你的故乡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回不回得去。但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站着。铁砧前面那块地,从明天起,是你的了。”
他走进了柴房。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了。
周渊坐在槐树下,握着那柄跟了陆铁山三十年的锤子。
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隔壁院子里,柳嫂子在训孩子,声音穿过土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训什么,但那个语气和全天下所有训孩子的母亲一模一样。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唱小曲,调子拖得很长,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把锤子举到眼前。
月光还没升起来,锤头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锤面上有细小的划痕,是三十年里无数次敲击留下的。划痕交错在一起,深深浅浅,像是另一种掌纹。
铁砧前面那块地。
从明天起,是他的了。
周渊把锤子放在膝盖上,把右手掌心的湿布重新敷好。
疼。
但疼得踏实。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渊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来了七天,他已经习惯了鸡叫声,能翻个身继续睡。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叫醒的,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等他。
他坐起来,把铺盖叠好,把那柄小锤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锤头凉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开门。
院子里还暗着。东边的天空刚开始泛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墨里兑了水。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先是树,再是枝丫,最后是叶子。
陆铁山已经在井边了。他打了一桶水,正在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溅起的水珠落在井沿的青苔上。
“起了?”他没回头。
“起了。”
周渊走到井边,也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残留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陆铁山擦脸,朝铁匠铺走去。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周渊一眼。
“今天教你生火。”
炉膛是冷的。昨夜的煤早已烧尽,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陆铁山把灰烬掏出来,装进一个铁皮桶里,然后往炉膛里铺了一层新煤。煤块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
“生火先铺底。大块的垫下面,小块的搁上面。火从下面往上走,大块先着,小块后着,火势才稳。”
他拿起火镰和火石,蹲在炉口。火镰打在火石上,火星溅出来,落在煤块上,亮一下,灭了。再打,再亮,再灭。打了七八下,终于有一颗火星落在煤块的缝隙里,没有灭。一小朵橘红色的火苗从煤块间钻出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刚学会站的孩子。
陆铁山凑过去,轻轻吹气。火苗顺着他的气息往煤块深处钻,越钻越深,然后呼地一下,整个炉膛亮了。
“看见了?火不是一下子就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哄出来的。你急着吹,它反而灭。你不急,匀着气,它自己就着了。”
他把风箱把手递给周渊。
“试试。”
周渊蹲下来,握住风箱把手。推,拉。炉膛里的火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灭。推的时候,风灌进去,火苗呼地蹿高。拉的时候,风收回来,火苗缩回去,但煤块烧得更红了。
“对。就是这个节奏。推是给火吃气,拉是让火消化。推拉之间有讲究。”
周渊拉着风箱,看着炉膛里的火。
煤块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有些煤块表面开始发白,然后裂开,露出里面更黑更亮的部分。火苗从裂口处钻进去,把那一小片黑暗也点亮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陆铁山说的那句话。
火不是一下子就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哄出来的。
他这七天,大概也是这样。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他是一块被扔进水槽的烧红的铁,嗤的一声,所有的热量都被冰凉的现实淬灭了。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是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是“此身是客”的疏离。
然后呢?
然后是陆铁山让他拉风箱。一天,两天,三天。手心的茧从无到有,从薄到厚。虎口的酸痛从难以忍受变成习以为常。他开始能从铁料的颜色判断温度,从锤声的轻重听出敲击的部位。
然后是陆贞巧端来的那碗姜汤。柳嫂子送来的那篮鸡蛋。陆铁山递过来的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锤子。
一点一点地。
火在烧起来。
周渊推拉着风箱,炉火在他面前呼呼地烧着。热气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紧。煤烟的气味钻进鼻子里,他已经不觉得呛了。
陆铁山夹起一块铁料,塞进炉膛最亮的地方。
“今天打剪刀。昨天那十二把,陈掌柜说刀刃不够利。今天重新打过。”
他等了一会儿,等铁料烧到亮红色,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看好了。剪刀的刃和菜刀的刃不一样。菜刀是一面开刃,剪刀是两面开。两片合在一起,角度差一点,剪东西就费劲。”
他左手翻动铁料,右手的小锤在上面轻轻点着。周渊握着自己的锤子,等在一边。
“这里。”
陆铁山的小锤在铁料边缘点了一下。周渊抡起锤子,落下去。当——火星溅起来。
“偏了。”
当——
“还是偏。看准。不是看我点的地方,是看铁。铁在告诉你该打哪里。”
周渊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块烧红的铁。铁料在陆铁山手里翻转着,最亮的地方随着翻转不断变化。他没有急着落锤,而是先看。看那块铁的颜色,看最亮的位置,看陆铁山小锤点下去的角度。
然后他抡起锤子。
当——
声音变了。不是散开的脆响,是闷的、拢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声响。铁料在他的锤下微微变形,和陆铁山小锤指引的方向丝毫不差。
陆铁山没说话。只是把小锤移到了下一个位置,轻轻一点。
周渊的锤子跟着落下去。
当——
又是闷的,拢住的。
陆铁山的小锤移动。周渊的大锤跟随。一前一后,一轻一重,一引一落。节奏越来越顺畅,像是两个人在合力做一件做了很久的事。
当。当。当。
剪刀的刃口在锤击下渐渐成形。两片铁在铁砧上被反复锻打,边缘越来越薄,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刃”的样子。
陆铁山把锻好的剪刀刃放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气腾起来。
等水汽散去,他把剪刀刃捞出来,用布擦,拿过一块碎布头试了试刃口。碎布头被轻轻一剪,齐齐断开。
他看了看断口,然后把剪刀递给周渊。
“你打的。”
周渊接过来。剪刀还带着淬火后的余温。刃口在晨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两片刀刃合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
他打了第一把剪刀。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八天。
陆铁山又夹起一块铁料,塞进炉膛里。
“还有十一把。”
周渊把手搭在风箱把手上。推。拉。推。拉。
炉火呼呼地烧着。
中午的时候,陆贞巧来送饭。她看见架子上排成一排的剪刀——十二把,整整齐齐,刃口在午后的光线里亮闪闪的。
“都是他打的?”她问陆铁山。
“前面的几把是我带着打。最后两把是他自己打的。”
陆铁山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咯吱咯吱响。
“刀尖还差些火候。刃口够利了。”
陆贞巧转头看向周渊。周渊正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炉火的映照——炉火在铺子里,他背对着。是他自己的眼睛在亮。
“手还抖吗?”
“抖。”周渊看着自己的右手,“但是锤子没偏。”
陆贞巧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端着碗,看着巷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从东墙移到西墙。
“剪刀不好打。”她说,“爹说剪刀是铁匠活里最难的。菜刀斧头镰刀,都是一面开刃。剪刀是两面,两片还要一模一样。差一点就合不上。”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你第八天就会了。”
周渊看着碗里的糙米饭。米粒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浅浅的黄色,一粒一粒的,清清楚楚。
“第八天。”他重复了一遍。
八天前,他在网吧里,写着关于宋代科举制度的毕业论文。八天后,他在一个叫夏朝的陌生朝代,跟着一个叫陆铁山的老铁匠,打了人生中第一把剪刀。
八天。
从满嘴荒唐言,到掌心生茧。
从“此身是客”,到“铁砧前面那块地是你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晚上吃什么?”他问。
陆贞巧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弧度,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还没等人看清就平复了。
“柳嫂子送了条鱼。晚上炖豆腐。”
她站起来,把空碗摞在一起,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多喝碗汤。手就不抖了。”
周渊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厨房。槐树叶子在她身后哗啦啦地响。井沿上的青苔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颜色比早晨浅了一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茧又厚了一层。掌心红痕未消。无名指和小指指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薄薄的痂。
疼。
但锤子没偏。
傍晚的时候,陆铁山去东市送剪刀。周渊一个人在铺子里,收拾散落的铁料和煤渣。他把大块的铁料归拢到墙角,碎料装进铁皮桶里,煤渣扫到簸箕里倒掉。这些事情陆铁山没有教过他,是他自己看会的。
收拾完,他在铁砧前面站了一会儿。
铁砧是生铁铸的,砧面被无数次的锤击磨得光滑如镜。对着门口透进来的暮光看,能看见砧面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拉长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看。
他拿起自己的那柄锤子,在砧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是拢住的。
从心里往外走,不是从面上往外蹦。
他把锤子放在铁砧边上,走出铺子。
院子里的槐树下,陆贞巧正蹲在井边洗鱼。柳嫂子送的鱼不大,两拃长,鳞已经刮净了,她正用手指把鱼肚子里的黑膜一点一点地抠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周渊走过去,蹲下来。
“需要帮忙吗?”
“你会鱼?”
“不会。”
“那就在旁边蹲着。”
周渊就蹲在旁边。
井水从木桶里舀出来,浇在鱼身上,冲下淡淡的血水。陆贞巧的手指在鱼腹里抠着,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膜和细碎的鱼鳞。
“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有人给你做饭吗?”
周渊想了想。在另一个世界的家里。母亲。食堂阿姨。外卖骑手。方便面包装上的使用说明。
“有。”
“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
陆贞巧把洗净的鱼放进盆里,端起盆站起来。
“那你要很久吃不到了。”
她端着盆进了厨房。
周渊蹲在井边,看着井沿上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石缝里的青苔在暮色里颜色渐深,从浅绿变成墨绿。
很久吃不到了。
也许永远吃不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陆贞巧已经把鱼下了锅,油烟气混着葱姜的香味飘出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额角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有件事想问你。”周渊靠在门框上。
“说。”
“你爹说,你娘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你认字也是她教的。”
陆贞巧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
“嗯。”
“她人呢?”
厨房里只有油锅的滋滋声。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下,溅出一颗火星,亮了一瞬就灭了。
“走了。”
“走了?”
“我七岁那年走的。爹说她是回娘家了。后来柳嫂子说漏了嘴,才知道是跟一个行商跑了。”
她说完,把锅里的鱼翻了一面。动作很稳,油星都没溅出来。
“走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没带我。”
周渊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陆贞巧脸上,明灭不定。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所以你知道我念的那些诗。”周渊说。
“知道一些。娘教过我《千字文》,教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就不教了。后来我自己看。她留下的书,一本一本地看。不认识的字就猜,猜不出来的就跳过去。”
她把炖好的鱼盛进碗里,又在上面撒了几粒盐。
“你念的那些,我大半没听过。比娘留下的那些书里的都好。”
她端着鱼碗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周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所以你把它们写下来。不是为了我爹,是为了不让那些句子也‘走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把鱼碗端到院子里的矮桌上。
“吃饭。”
周渊在矮桌前坐下。
鱼汤炖得浓白,豆腐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他喝了一口汤。鲜的。咸淡刚好。
陆铁山从东市回来了,把卖剪刀的铜钱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端起碗。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隔壁柳嫂子又在训孩子,嗓门穿过土墙,闷闷地传过来。
周渊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明天我多写一点。”
陆贞巧抬起头。
“写什么?”
“那些诗。所有我记得的。”
他拿起自己的那柄锤子,在手里掂了掂。
“趁我还记得。”
陆铁山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他看了周渊一眼,那双铁珠子似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然后他站起来,往柴房走去。
“明天早半个时辰起来生火。”
周渊应了一声。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铁锈、煤烟、槐花和炖鱼汤的气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院子里,压在槐树下,压在他握着锤柄的手心里。
城南铁匠铺的第八天,周渊打下了第一把剪刀。
也写下了第一首诗。
明天还会写下更多。
明天还会打下更多。
他站起来,把那柄锤子别在腰间——陆铁山别锤子的方式,他看了八天,学会了。
锤柄贴着腰侧,凉凉的,沉沉的。
铁砧前面那块地,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