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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007年的开春,醴县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料峭的寒意,打湿了老巷的青石板,也打湿了外婆陈桂兰鬓边新添的白发。

距离从济民小学办理完转学手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外婆几乎跑断了腿。

她拖着那条残疾的左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拄着拐杖,一趟趟往县城的教育局跑,往各个小学跑。醴县县城不大,公办小学就那么几所,济民小学是离家最近的,剩下的几所,要么离老巷太远,要么招生名额早就满了,要么一听团子是中途转学,还在之前的学校闹过“耍流氓”的风波,都纷纷摆手,不肯接收。

外婆一辈子没求过几个人,为了团子能上学,她放下了一辈子的脸面和骄傲。

遇到相熟的老街坊,她陪着笑脸,托人打听哪个学校还有名额;找到学校的校长、教务主任,她一遍遍说着团子的遭遇,说着孩子的懂事聪慧,说着自己一个老婆子的不容易,说到动情处,眼泪止不住地掉;甚至为了能让学校收下团子,她把家里攒了很久、准备给团子交学费的钱,拿出来买了烟酒礼品,低三下四地送到人家手里,又被人家退了回来。

外公周建国看着妻子每天拖着病腿早出晚归,累得晚上回家连饭都吃不下,心里又疼又急,也跟着一起跑,可他嘴笨,不会说软话,只会陪着外婆站在学校门口,一遍遍给人家鞠躬,说麻烦了,求人家收下孩子。

团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段子,他每天都早早起床,给外婆烧好热水,把早饭温在锅里;外婆出门的时候,他会站在院门口,一遍遍叮嘱外婆路上小心;外婆晚上回来,他会赶紧搬来小凳子,给外婆捶腿、揉脚,用温热的毛巾给外婆敷那条常年疼痛的左腿。

他从不问外婆学校的事跑成了什么样,也从不闹着要上学,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外公外婆,做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夜里,他都会躺在被窝里,偷偷摸着外婆给他缝的新书包,心里既期盼,又不安。

他想上学,想读书,想认识更多的字,学更多的知识,想以后能赚很多钱,让外公外婆不再这么辛苦。可他又怕,怕新的学校里,还有像济民小学那样的老师,那样欺负人的同学,怕自己再惹出麻烦,让外公外婆再为他奔波、为他受委屈。

六岁的团子,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与委屈里,磨平了孩童该有的肆意与张扬,只剩下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小心翼翼。

终于,在跑了整整半个月后,外婆终于得到了准信——醴县国光小学,愿意接收团子入学。

国光小学在县城的东边,离老巷有将近三里地,比济民小学远了不止一倍,教学质量和口碑在县城里属于中等,不算顶尖,却也还算规矩。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心肠软,听外婆说了团子的遭遇,又看了团子之前在幼儿园的成绩单,知道这孩子聪慧懂事,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坏孩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让团子班到一年级下半学期。

拿到入学通知的那天,外婆拄着拐杖,从国光小学一路走回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一进院门,她就抱着等在门口的团子,红着眼眶,笑着说:“团子,成了!我们能上学了!国光小学收你了!”

团子趴在外婆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外婆的衣角,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外婆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鬓边又多了的白发,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外婆。”

“谢什么傻孩子,”外婆摸着他的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只要你能安安稳稳上学,好好读书,外婆做什么都值了。”

那天晚上,外婆又熬了半宿。

她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把之前给团子缝的新书包,又仔仔细细缝补了一遍,把边角都加固了,怕团子背着磨坏了;又把给团子准备的新铅笔、新橡皮、新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一本本摆好;还连夜给团子做了两件新的布衣褂,洗得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放在床头,让他开学那天穿。

外公也没闲着,他在院子里,用木头给团子做了一个新的文具盒,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点木刺,还在上面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刻了一个小小的“团”字。

团子站在一旁,看着外公外婆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又酸酸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到了新学校,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听话,一定要忍,再也不跟同学起冲突,再也不让外公外婆为自己心,为自己受委屈。

开学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外婆就早早起床,给团子煮了鸡蛋和汤圆,看着他吃完,帮他穿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反复叮嘱:“团子,到了新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上课认真听讲,跟同学好好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回来告诉外婆,外婆给你做主,千万别自己憋着,知道吗?”

团子用力点头,把外婆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外公特意跟工地请了假,要送团子去国光小学上学。三里地的路程,外公牵着团子的小手,一步步往前走,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沾湿了路边的草叶,也沾湿了团子的裤脚。

一路上,外公很少说话,只是紧紧牵着团子的手,走得很慢。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外公才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团子,认真地说:“团子,外公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最好的,但是你记住,不管出什么事,都有外公外婆在。不用怕,也不用委屈自己,好好读书就行。”

团子看着外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老茧,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是把眼泪忍了回去,笑着说:“外公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

国光小学的校门,比济民小学要旧一些,没有那么气派,却也净整洁,门口的墙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色的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校园里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伸展,遮住了半边天,清晨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外公牵着团子,找到了一年级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态度也温和,看到团子,笑着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就是张宇辰吧?欢迎你来到我们班,以后要跟同学们好好相处,认真学习哦。”

李老师的语气温和,没有丝毫的鄙夷和偏见,团子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了不少,他对着李老师,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小声说:“谢谢李老师。”

外公把团子送到教室,又跟李老师说了几句话,反复拜托老师多照顾照顾孩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校。

团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看着崭新的课本,看着讲台上温柔讲课的李老师,看着身边一张张陌生却还算友善的面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想,或许这一次,真的能安安稳稳地读书了。

刚开始的半个月,一切都很平静。

李老师很负责,对所有同学都一视同仁,没有因为团子是转学生,就区别对待。上课的时候,会主动叫团子回答问题,团子回答对了,她会笑着表扬他;团子的作业写得工整认真,她会在作业本上打上红勾,写上“优秀”两个字。

班里的同学,对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也充满了好奇,下课的时候,会有同学主动过来跟他说话,问他之前在哪里上学,问他会不会玩跳皮筋、丢沙包。

团子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却也会礼貌地回应同学的问话,只是从不主动凑上去跟大家一起玩。他依旧像在济民小学时那样,上课坐得笔直,认真听讲,下课就坐在座位上看书、写作业,从不乱跑,从不惹事,安安静静的,像个透明人。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学习上。他知道,这个上学的机会,是外婆跑断了腿、求了无数人换来的,他不能辜负,不能惹事,不能让外公外婆再为他心。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隐忍,足够低调,就能安安稳稳地读完小学,就能让外公外婆放心。

可他忘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孩子的地方,就有欺凌。哪怕他再低调,再懂事,再小心翼翼,恶意也总会悄无声息地找上门来。

国光小学里,有不少县城周边村子里的孩子,家境不算优渥,却个个调皮捣蛋,拉帮结派,以欺负班里老实、内向的同学为乐。

他们很快就盯上了团子。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穿着外婆缝的旧布衣,洗得发白,看起来就很好欺负。而且他们打听了,团子是从济民小学转过来的,据说是因为在学校里耍流氓,被赶出来的。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班里传开了。

原本对团子还算友善的同学,渐渐开始疏远他,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鄙夷和戒备。而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更是找到了欺负的目标,开始变着法子找团子的麻烦。

刚开始,只是一些小动作。

趁团子不在座位上,偷偷把他的课本藏起来,让他上课找不到书,被老师批评;故意把他的铅笔、橡皮扔在地上,踩得脏兮兮的;下课路过他的座位,故意撞一下他的桌子,把他的作业本撞掉在地上,踩上几个脚印。

每一次,团子都选择了默默忍受。

课本被藏了,他就自己一点点找回来,找不到,就跟同桌凑在一起看;铅笔橡皮被踩脏了,他就捡起来,擦净,继续用;作业本被踩脏了,他就重新拿一本,工工整整地再写一遍。

他从不跟他们争执,从不跟他们吵架,更不会告诉老师。

他怕,怕一旦闹起来,老师会像济民小学的王老师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他;怕闹大了,学校会把他开除,他就再也不能上学了;怕外公外婆知道了,又要为他心,为他奔波。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书,只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他的隐忍,他的退让,在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眼里,却成了懦弱,成了可以变本加厉欺负他的底气。

他们的恶作剧,越来越过分。

有一次,团子上课的时候,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后背的衣服全湿了。原来坐在他后排的男生,偷偷把满满一瓶凉水,从他的衣领里倒了进去,初春的天气,寒意刺骨,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后背流下去,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周围的同学看到了,都哄堂大笑起来,指着他,窃窃私语,满眼都是嘲讽。

讲台上的李老师听到笑声,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团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不小心把水洒在了衣服上。

他不想惹事,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那节课,他就穿着湿透的衣服,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坐得笔直,认真听老师讲课,只是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还有一次,放学的时候,那几个男生堵在了学校门口的小巷子里,拦住了团子的去路。

为首的男生叫王浩,是班里的调皮大王,个子比团子高了大半个头,长得壮实,平里就经常欺负同学,是这群人的头目。

王浩双手兜,歪着头,一脸戏谑地看着团子,嘴里叼着一草,不屑地说:“你就是那个从济民小学转来的耍流氓的?胆子不小啊,敢来我们国光小学?”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嘲讽:

“就是他,听说还是个乡下娃,穷光蛋一个!”

“穿的衣服都是破的,跟个要饭的一样!”

“听说他连爸妈都没有,跟着外公外婆过,没人要的野种!”

刺耳的辱骂声,一句句钻进团子的耳朵里,像一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早在醴县老巷的时候,他就是一群六七岁孩子的“大哥”,虎子、二蛋他们都比他大,却都心甘情愿听他的话。他虽然年纪小,个子不算高,却从小跟着外公在工地跑,跟着乡下的孩子农活,身上有一把子力气,也懂怎么打架。王浩虽然比他高,比他壮,真要动起手来,团子未必会输,甚至能轻轻松松把他打趴下。

他有还手的能力,有把这群欺负他的人打哭的本事。

可他不能。

脑海里,瞬间闪过外婆拄着拐杖,一趟趟跑学校、求人办事的身影,闪过外公在工地上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模样,闪过外婆说的“只要你能安安稳稳上学,外婆做什么都值了”。

他要是还手了,把人打坏了,打伤了,外公外婆就要赔钱。

王浩他们家里,都是县城里的人家,要是被打坏了,肯定要狮子大开口,要很多钱。那些钱,是外公在工地上搬几百块、几千块砖才能赚来的,是外婆在菜市场蹲一整天,择几十筐青菜才能换来的,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给他交学费、给他吃饭的钱。

他不能让外公外婆赔钱,不能给他们添任何麻烦。

想到这里,团子眼底的怒意,瞬间消散了,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还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想绕开他们,赶紧回家。

可王浩他们,本不想放他走。

见团子不说话,也不反抗,王浩更是得意,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团子一把,狠狠把他推在了墙上。

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传来一阵钝痛,团子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还手,只是抬起头,看着王浩,冷冷地说:“让开。”

“哟,还敢瞪我?”王浩像是被到了,又是一拳打在团子的胳膊上,“我看你是欠揍!今天就让你知道,在国光小学,谁说了算!”

几个男生一拥而上,对着团子拳打脚踢。

团子没有还手,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墙角,用胳膊护住自己的头和脸,硬生生承受着他们的拳打脚踢。他的后背、胳膊、腿上,到处都传来一阵阵疼痛,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能还手,不能赔钱,不能让外公外婆担心。

直到打了好一会儿,王浩他们打累了,觉得没意思了,才啐了一口,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团子骂了一句“废物”,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团子一个人。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脚印,衣服被扯破了,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淤青,疼得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朝着老巷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

回到家,他特意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脸上的灰尘擦净,把扯破的衣服衣角掖好,努力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才推开院门走进去。

外婆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回来,笑着迎上来:“团子放学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了。”

团子笑着应了一声,赶紧低下头,走进屋里,怕外婆看到他脸上的擦伤,看到他眼底的疲惫。

吃饭的时候,他尽量坐得端正,不让外婆看到他胳膊上的淤青,扒拉着碗里的饭,尽量装作和平常一样。外婆给他夹菜,他都乖乖吃掉,还笑着说外婆做的饭好吃。

夜里,躺在床上,他才敢掀起衣服,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只要忍到小学毕业就好了,只要能好好读书,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他的隐忍,换不来安宁,只会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更加得寸进尺。

国光小学的这一个月,对团子来说,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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