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民小学到老巷，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团子却走了格外漫长。
他低着头，一步步慢慢挪动，脚步沉重，肚子饿得一阵阵绞痛，浑身发软，没有力气，眼前时不时发黑，只能扶着路边的墙壁，勉强往前走。
手心的伤口，被风吹得刺痛，他也浑然不觉，此刻的他，心里的委屈与绝望，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一路上，他遇到不少熟人，有邻居，有路人，看到他独自在外面，没有上学，都好奇地问一句：“团子，怎么没上学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团子每次都只是低下头，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也不抬头，默默往前走。
他不敢说，自己被老师赶出了学校；不敢说，自己被同学污蔑耍流氓；不敢说，自己中午没有饭吃，饿了肚子。
他觉得丢人，觉得委屈，却又无处诉说。
他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怕别人嘲笑他，怕别人议论他。
终于，一步步挪回了老巷，走到了自家门口。
紧闭的木门，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团子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门牢牢锁着，纹丝不动。
他没有钥匙，本进不去。
家门口的青石板门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冰凉，团子慢慢走过去，缓缓坐了下来，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背靠在冰冷的木门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他就这样，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开始了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从中午十二点多，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
整整四个多小时。
初秋的午后，天气渐渐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慢慢阴了下来，风也越来越大，吹在身上，带着浓浓的凉意，甚至有了几分寒意。
团子穿着单薄的旧布衣，本抵挡不住冷风的侵袭，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微微发抖，手脚渐渐变得冰凉，没有一丝暖意。
肚子饿了太久，早已从最初的绞痛，变成了麻木的饥饿感，胃里空空荡荡，反酸水，难受得厉害。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小的雕塑。
周围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邻居路过，看到他坐在门口，好奇地多看两眼，随口问一句：“团子，怎么坐在这里？你外婆呢？”
团子依旧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不想被人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满脸的委屈。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不闹，不哭不喊。
心里一遍遍地回想着中午发生的事：被抢走的包子，李萌萌的污蔑，同学的嘲笑，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还有那句让他回家、让家长第二天来挨批评的话。
委屈的情绪，像水一样，一次次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一次次快要掉下来，又被他一次次死死忍住。
他不能哭。
不能让别人看到他哭，不能让外公外婆回来后，看到他哭。
他怕外婆担心，怕外婆生气，怕外婆因为自己，去学校被老师批评。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自己不该去抢包子，是不是自己不该伸手，才会惹出这么多事，才会让老师生气，才会要让外婆去学校挨批评。
六岁的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些，本不该有这样的自责与不安。
可团子，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听着巷子里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心里一遍遍盼着，外婆能早点回来，能快点出现在巷子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对团子来说，都格外漫长。
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傍晚将至。
团子的身子，越来越冷，手脚冰凉，肚子依旧饿得难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小小的脑袋，靠在膝盖上，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睡着，只能强撑着，等待外婆的归来。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坐麻了，脚冻僵了，后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早已没有了温度。
他依旧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饥饿、所有的不安，都藏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
偶尔，他会抬起头，朝着巷子口的方向望去，眼神里满是期盼，期盼着能看到外婆熟悉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望去，又满心失落地低下头。
巷子口，始终没有外婆的身影。
他就这样，从艳阳高照的正午，坐到了夕阳西下的黄昏，从温暖的午后，坐到了寒凉的傍晚。
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没有一口水喝，没有一口饭吃，只有满心的委屈，和无边的孤单。
他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忘的小兽，蜷缩在自家门口，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苦难与委屈，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他想外公，想外婆，想那个温暖的家，想外婆做的热乎饭菜，想外公温暖的怀抱。
他再也不想去济民小学了，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偏心冷漠的王老师。
可他不敢说，只能默默忍着。
终于，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熟悉的、微微蹒跚的脚步声。
团子猛地抬起头，朝着巷子口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外婆提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帮人择菜剩下的一点烂菜叶，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家门口走来。
是外婆，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