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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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韩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韩元把号码拉黑之后的第三天,年糕回来了。
不是半夜偷偷溜回来睡枕头边的那种回来,是大白天从正门走进来的。韩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门响了一声,低头一看,橘猫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爪子前面,像是在等他说“进来吧”。
“你不是搬去隔壁了吗?”
猫没理他,径直走进来,跳上沙发,把小鱼放在垫子上,然后蜷成一团开始睡觉。韩元走过去看了看那条小鱼——炸得金黄的,还带着余温。
赵阿婆给的。
他站在沙发边上看了猫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搬来落桐镇快两个星期了,他从来没给年糕买过猫粮。猫每天吃的东西,要么是赵阿婆喂的小鱼,要么是巷子里不知道谁家倒的剩饭,要么是自己抓的——虽然韩元严重怀疑以年糕的捕猎能力,大概连苍蝇都抓不到。
但猫没饿着。甚至比在城里的时候还胖了一点。
小镇会养活住在这里的东西。这是韩元慢慢开始明白的一件事。
第四天早上,韩元照常五点五十起床。
入秋了,天亮得比之前晚了一些。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巷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夜里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赵阿婆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韩元推开院门走进去。
赵阿婆不在院子里。
竹椅空着,矮桌上空空荡荡,没有洗好的菜,没有粗盐,没有砧板和刀。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屋里。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光。
“赵阿婆?”
没有人应。
韩元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推开门。
赵阿婆倒在灶台前面。
她侧躺在地上,一只手伸向灶台的方向,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但没能够到。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火还开着,米汤已经扑出来浇灭了半边火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韩元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摸了一下赵阿婆的手——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温度正在从皮肤表面退却的凉,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
“赵阿婆。”
他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遍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赵阿婆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听到了,但睁不开。
韩元掏出手机打了一二零。电话接通后他报了地址,接线员听到“落桐镇”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说急救车从县城过来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他把赵阿婆的身体放平,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拨了第二个号码。沈若——镇卫生所的医生,赵阿婆上次闲聊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说她是镇上唯一的大夫,住卫生所里,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电话响了七声,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谁?”
“赵阿婆倒了。在她家厨房。”
“三分钟。”
沈若来得比三分钟还快。她背着急救箱冲进院子的时候头发还是散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后跟裂了一道口子。她蹲到赵阿婆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支针剂。
“帮我扶住她的头。”
韩元照做。沈若的针扎进赵阿婆手臂的血管里,推药的动作很稳,稳得跟她散乱的头发和裂口的拖鞋完全不搭。
针打完之后,沈若没有站起来。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指搭在赵阿婆的脉搏上,眼睛盯着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赵阿婆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很微弱,但比刚才规律了。
沈若这才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砖地上的灰。她看了韩元一眼。
“把她抱到床上去。急救车来了之后直接送县医院。”
韩元把赵阿婆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的体重轻得不正常。一个每天六点起床、能切几十斤萝卜、搬得动粗陶坛子的老太太,抱在怀里却轻得像一捆晒的柴火。
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韩元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很旧了,黑白,边角泛黄。照片里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梧桐树前面。女人穿着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只手被女人牵着,另一只手里举着一片梧桐叶。
小女孩的脸型,眉眼之间的距离,还有微微抿着嘴角的样子,像赵阿婆。
急救车在三十八分钟后到了。比接线员说的早了二分钟。
镇上的巷子太窄,急救车开不进来,停在镇口的大路上。两个担架员和一个随车医生穿过整条巷子小跑进来,把赵阿婆抬上担架,又穿过整条巷子小跑出去。
韩元跟在担架后面。经过镇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入秋了,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不,不是绿的。是一种他之前没注意过的颜色——介于绿和黄之间,像一张旧纸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色调。不是翠绿,不是枯黄,是那种快要变但还没变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搬来第一天在红糖包装袋上看到的那行字:落桐镇老字号糖坊。还有赵阿婆昨天腌雪里蕻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话。
“我年轻的时候在糖坊做过工。那时候镇上不止一家糖坊,好几家呢。后来都关了。”
急救车的门关上之前,沈若把一个信封塞到韩元手里。
“她的证件和医保卡。县医院要用的。”
韩元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用胶水粘着,上面什么都没写。他把信封揣进口袋,上了车。
急救车开起来之后,韩元才注意到沈若没上车。
他透过后窗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车行的方向,正在打一个电话。她的姿势很奇怪,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急救箱的背带,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县医院的急诊室在二楼。
走廊里的光灯管有一坏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整条走廊照得一明一暗。韩元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抢救室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灯亮着,红色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沈若给他的信封,拆开。
里面是赵阿婆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韩元把纸展开。
是一封信。手写的,圆珠笔,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信的人怕看信的人认不清似的。
“韩元:”
他读到第一行的时候,抢救室门上的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四十多岁,男,眼袋很深。
“家属在吗?”
“她是——”韩元站起来,“她没有家属。我是她邻居。”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韩元以前见过。不是第一次见,是那种医生要说出不好的消息之前会有的眼神,一种职业性的、克制的、但藏不住东西的眼神。
“大面积脑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了。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
医生停顿了一下。走廊里那坏掉的光灯管闪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家属不在的话,你需要帮忙联系殡仪馆吗?”
韩元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封没读完的信。
他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需要。”
殡仪馆的车是晚上七点来的。
韩元办完了所有的手续,签了所有的字。赵阿婆的身份证上写着她的名字——赵巧云。生于一九四六年。落桐镇人。
他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一直都是赵阿婆,赵阿婆,赵阿婆。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租来的车里,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司机是县城的,对落桐镇的路不熟,导航又绕了三圈。韩元说我来指路吧,然后凭记忆把司机带回了镇口。
梧桐树在车灯的光柱里一闪而过。
叶子还是那种介于绿和黄之间的颜色。
韩元在镇口下了车,沿着巷子走回去。经过赵阿婆院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早上的样子。竹椅空着,矮桌上空空荡荡。厨房里的粥已经凉透了,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焦糊的锅巴。灶台的火不知道被谁关了——大概是沈若走之前关的。
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
韩元在赵阿婆的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把竹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韩元: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怪沈医生,是我让她不要跟你说的。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去年查出来的,脑子里有个东西,医生说位置不好,做不了手术。我没跟镇上任何人讲。
你来的那天,年糕跳进我院子里,踩翻了我的萝卜。其实它不是第一次来了。你搬来之前的一个星期,它每天傍晚都从那个空房子的窗户跳出来,翻过院墙,蹲在我的厨房门口。我给它一条小鱼,它吃完就走,第二天再来。
它是替你来的。
我不知道你从前的子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落桐镇。但猫知道。猫比人知道得多。
院子墙底下那一排坛子,里面腌的东西你都吃过。萝卜、雪里蕻、酱黄瓜、糖蒜。坛子上贴了红纸的那一坛,是专门给你腌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你来的第四天我新起的坛子,腌的是嫩姜。
你第一次喝我泡的甘草水那天,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在城里的时候,很久没有吃到过有人亲手腌的东西了。
那坛嫩姜是给你的。
院子里的枇杷树,明年春天会结果。往年结的果我一个人吃不完,大半都烂在地里了。明年你替我吃。
巷子口老刘家的棚里一年四季都有菜。你跟他说是赵阿婆让你来的,他会给你便宜的价钱。他人不坏,就是嘴碎,喜欢打听事,你别理他就是。
修钟表的老周住在巷子第三家,你还没见过他。他耳朵不好,你跟他说话要大声一点。但他修表的手艺是真好。你要是有什么东西坏了,可以拿去找他。
糖水铺的小顾,就是巷尾那家,你也没去过。她的红豆沙煮得好,红豆是她自己种的,在后院种了一小片。你去的时候跟她说,赵阿婆说你多加的红豆不用钱。她不会收的。
镇上的人你都还不熟。慢慢就熟了。
你不要难过。
我活了七十八年。出嫁,回来,一个人过子,腌菜,种树,喂猫。没有什么遗憾的。
你来的那天,我看见你蹲在院子里,学切萝卜,切得一塌糊涂,但你没放下刀。
我就知道这个人可以的。
坛子封好了就不要天天打开看。
二十天之后你开那坛嫩姜的时候,尝一尝。如果淡了,就再加点盐。如果咸了,就多泡几天。
子跟腌菜是一样的。
慢慢来。
赵巧云”
韩元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院子里很安静。入夜之后,整个落桐镇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摩擦的声音,能听见隔壁自己屋里水管空洞的回响,能听见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肉垫接触砖面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猫走到他脚边,蹲下来,把一只前爪搭在他的鞋面上。
韩元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墙底下,找到了那排坛子里贴着红纸的那一坛。
坛子是粗陶的,上了釉,颜色是深褐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红纸是那种老式的对联纸,手撕的,边缘不规则,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不是“嫩姜”。
是“韩元”。
他的坛子。
赵阿婆在他来的第四天就给他起了坛子,写上了他的名字。那时候他连萝卜都切不好。
韩元蹲下身,手掌贴着坛子的表面。粗陶在夜风里是凉的,但他把手放上去之后,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去,坛子表面的凉意就一点一点退了。
他没有打开坛子。
二十天还没到。
他把手从坛子上收回来,站起身,走回自己屋里。年糕跟在他脚后,尾巴竖得高高的。
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韩元看见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不是赵阿婆那个牛皮纸信封。是白色的,崭新的,封口处没粘,里面露出一角照片的边缘。
韩元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拍的是赵阿婆。不是现在的赵阿婆,是年轻时候的。三十多岁,穿着工装,站在一间厂房的门口,背后是一排排的大缸。厂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在照片里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落桐镇第二糖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落款。
“她当年离开糖坊的原因,你可以去问周鸣。他知道的比他告诉你的多。”
韩元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赵巧云在糖坊的档案,存在县档案馆。档案编号一九八七零四一三。你自己去看。”
韩元把照片和纸条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把信封放下,而是拿在手里,站到窗边。
窗外是落桐镇的夜。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把青石板照成一种冷白色的灰。赵阿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是他走的时候忘了关。
那盏灯会一直亮到明天早上,亮到电费耗尽,亮到有人去关掉它。
但不是今天。
韩元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被拉黑的陌生号码。
“节哀。但事情还没完。”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台上放着赵阿婆给他的那半瓶萝卜卤水。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瓶底的花椒和香叶沉在那里,一动不动。
年糕跳上窗台,挨着那个玻璃瓶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韩元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顶。
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
像坛子封好的那一刻,气泡从腌菜和盐水之间挤出来,升到水面上,轻轻破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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