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7年6月15。
这一天，孙连城记得很清楚。
因为这一天，联合国大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讨论的主题是——人类文明的未来。
当然，对外公布的议题是”应对全球性自然灾害”。没有人知道，这场会议的真正议题，是人类如何面对三体舰队的威胁。
常伟思通过加密电话，把会议内容告诉了孙连城。
“孙区长，这次会议，我们国家提交了一份秘密报告，主题是’外星威胁评估’。”
“结果如何？”
常伟思沉默了一会儿。
“五个常任理事国，三个投了反对票。”
孙连城愣住了。
“为什么？”
“他们不相信。”常伟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编造威胁，为自己的太空计划争取资金。”
“孙区长，这就是现实。不管你发现了什么，不管真相多么可怕，只要有人不愿意相信，它就不存在。”
孙连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人类的傲慢，会让人类付出代价。
二
接下来的几天，孙连城变得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和李明聊那些观测数据，不再参加星河社的活动，甚至连观测都减少了。
老婆注意到他的变化，问他：”你怎么了？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
孙连城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人类。
在想这个物种的未来。
三体人说，人类是虫子。
虫子，意味着渺小，意味着可以被轻易碾死。
但虫子也有虫子的历史。
恐龙统治了地球一亿六千万年，最终灭绝了。
虫子在这个星球上存在了四亿年，至今依然繁盛。
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虫子不会放弃。
哪怕被踩死一万次，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它就会继续繁殖、继续生存、继续战斗。
人类，也应该这样。
三
孙连城重新开始了观测。
比以前更勤奋，更仔细，更系统。
他开始研究三体舰队的减速规律，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舰队的减速周期，和地球的自转周期，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常伟思。
常伟思很快回复了：”孙区长，您的发现非常重要。我们也在研究这个问题。”
“初步结论是，舰队的减速周期，可能是为了和某个……参考系同步。”
孙连城问：”什么参考系？”
常伟思说：”我们不确定。但有一种可能——”
“地球。”
孙连城愣住了。
“常将军，您的意思是……舰队的减速，是为了和地球的位置同步？”
“只是猜测。”常伟思说，”但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意味着，舰队不是随机地减速，而是有目的地在……瞄准地球。”
孙连城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瞄准。
这个词，太可怕了。
就好像一只猎食者，在接近它的猎物。
它不是在乱跑，而是在有目的地靠近。
四
孙连城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李明。
李明听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孙区长，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全世界？”
孙连城看着他，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告诉？”
李明说：”我们可以说，我们发现了一颗……不明天体，正在向地球飞来。这可能会撞击地球。”
“这样，全球的科学家和政府，都会参与研究。”
孙连城想了想，说：”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就不得不相信了。”
孙连城摇摇头。
“李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真相被公布，会发生什么？”
李明愣了一下。
孙连城说：”恐慌。混乱。有人会逃离，有人会犯罪，有人会自。”
“有人会利用这个机会夺取权力，有人会趁机发动战争。”
“人类社会的秩序，会在一夜之间崩溃。”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
“孙区长，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公布真相？”
孙连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真相公布的那一刻，人类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这是一个选择。”
“不是我们想不想公布，而是——公布之后，我们能不能承受那个后果。”
五
那天晚上，孙连城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往前走，看见了很多人在奔跑。
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笑。
他们都在逃跑，但没有人知道在逃什么。
他拦住一个人，问：”你们在逃什么？”
那个人转过头，眼睛空洞无神。
“虫子。”他说，”虫子来了。”
然后那个人化作一阵烟，消失了。
孙连城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建筑上写着四个字——
联合国大厦。
他走进去，看见里面坐满了人。
他们都在讨论什么，表情严肃。
他走近一看，发现他们在看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支舰队。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听见有人说：”这就是虫子。”
然后他醒了。
六
孙连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虫子。
三体人说人类是虫子。
人类说三体人是虫子。
谁是虫子？
也许，谁都不是。
也许，大家都是。
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文明，都只是虫子。
渺小的，脆弱的，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虫子。
但虫子也有虫子的尊严。
虫子不会跪着死。
他起身，走到书房，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2017年6月18，梦见虫子。醒来后，我决定战斗。”
“不管人类是虫子还是什么，我不会跪着等死。”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书房。
老婆已经做好了早饭。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孙连城笑了笑：”想通了一些事情。”
老婆看着他，问：”什么事情？”
孙连城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活着，不能只是为了活着。”
“总要为一些事情，做一些什么。”
老婆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孙连城走过去，抱住她。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在。”
七
孙连城重新投入了工作。
他的工作，有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明面上的——光明区区长，处理常政务，开会、批文件、接待上访户。
第二部分是暗地里的——观测员，把望远镜对准那片星空，记录数据，发送给常伟思。
这两部分工作，他都做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两者都很重要。
没有明面上的工作，他就没有掩护。
没有暗地里的工作，人类就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有一天，李达康又把孙连城叫到办公室。
“孙连城，我听说你最近又频繁参加那个星河社的活动？”
孙连城说：”是的。”
李达康皱起眉头：”孙连城，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光明区区长，不是什么天文爱好者！”
孙连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李书记，您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吗？”
李达康愣住了。
“什么？”
“我问您，您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吗？”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这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孙连城说：”有关系。”
“李书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人类发现，有外星舰队正在向地球飞来，我们会怎么办？”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孙连城，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外星舰队？你以为这是拍电影？”
孙连城笑了笑。
“是啊，也许是我想多了。”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八
孙连城走在区政府的大院里，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工作人员。
他们在忙着各种事情——
有人忙着写报告，有人忙着开会，有人忙着应酬，有人忙着升迁。
他们不知道，在四点二四光年之外，有一支舰队正在向地球飞来。
他们不知道，人类文明，可能在几百年后就会终结。
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争的那些东西，在宇宙面前，毫无意义。
但孙连城不怪他们。
他们不知道，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知道。
而那些不让他们知道的人，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这种保护，对吗？
孙连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做他能做的事情。
观测。
记录。
等待。
等待人类准备好面对真相的那一天。
九
2017年7月1。
孙连城收到了常伟思的通知——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他参加。
地点依然是汉东大学天文系实验楼。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里面坐满了人。
常伟思站在最前面，表情严肃。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我们收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飞船。
不是地球的飞船。
是一艘外星的飞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惊呼。
“这是什么？”丁仪博士问。
常伟思说：”这是我们的卫星，拍摄的’边境’照片。”
“三个月前，我们发射了一颗卫星，专门用于观测三体舰队。”
“昨天，这颗卫星传回了一张照片。”
“这是……三体舰队的一艘飞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孙连城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加速。
照片上的飞船，是一个巨大的圆盘。
直径大约是地球的三分之一。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结构，像是某种……天线，或者是武器。
“常将军，”汪淼开口了，”这艘飞船，距离地球多远？”
常伟思说：”四点一光年。”
“也就是说，它现在所在的位置，和舰队主力……是一样的？”
“对。”常伟思说，”这艘飞船，是舰队的前锋。它没有减速。”
“它还在全速前进。”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十
会议讨论了整整四个小时。
丁仪博士分析了这艘飞船的结构，认为它的科技水平，至少领先人类三千年。
申玉菲女士提出，可以从纳米材料的角度，研究如何制造能够对抗这种飞船的材料。
潘寒先生再次强调，要研究三体人的生物学特征，寻找弱点。
孙连城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他不是科学家，他能说的不多。
但他知道，他观测的数据，是这一切的基础。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叶文洁站了起来。
“各位，我有话要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叶文洁说：”我研究三体问题，已经很多年了。”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冷静的科学家，只关心数据和理论。”
“但今天，我想说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走到屏幕前，指着那张飞船的照片。
“你们看这艘飞船。”
“它的设计，不是为了探索，不是为了交流。”
“它的设计，是为了战争。”
“它的每一个结构，都是为了摧毁敌人。”
“三体人派这艘飞船来，不是为了和我们交朋友。”
“它们是来灭绝我们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叶文洁继续说：”但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三体人说，人类是虫子。”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在他们眼中，人类不是文明，只是一群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
“但我想问——虫子，真的那么容易被碾死吗？”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地球上有四亿种虫子。”
“它们比人类更古老，更适应环境，生存能力更强。”
“人类用了四千年，了无数虫子，但虫子依然繁盛。”
“为什么？”
“因为虫子有一个特性——它们永远不会停止。”
“哪怕被了一万次，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它就会继续繁殖、继续生存、继续战斗。”
“人类，也是这样。”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三体人来了，我们打不过。”
“我们打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科技太落后。”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跪着等死。”
“虫子不会跪着死。”
“人类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的结论是——战斗。”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要战斗到底。”
“哪怕输了，我们也要站着输。”
“因为这是人类最后的尊严。”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是热烈的掌声。
孙连城坐在角落里，眼眶有些湿润。
叶文洁说出了他想说但说不出的话。
虫子不会跪着死。
人类也不会。
十一
会议结束后，孙连城主动找到了叶文洁。
“叶教授，我能和您聊聊吗？”
叶文洁看着他，点点头。
“当然。”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前。
窗外，是汉东大学的校园。
阳光明媚，学生们来来往往，一切都很正常。
叶文洁说：”孙区长，你想聊什么？”
孙连城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孙连城看着她的眼睛。
“您刚才说，虫子不会跪着死。”
“但您真的相信吗？”
“您相信人类，能战胜三体人吗？”
叶文洁沉默了一会儿。
“孙区长，我不信。”
孙连城愣住了。
“什么？”
叶文洁说：”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战胜三体人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他们的科技，领先我们三千年。三千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我们的武器，全部变成废铁。”
“我们打不赢。”
孙连城的心沉了下去。
“那您为什么说要战斗？”
叶文洁笑了笑。
“孙区长，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孙连城愣了一下。
叶文洁说：”三体人来了，我们打不过。”
“但打不过，不意味着要投降。”
“也不意味着要等死。”
“我们要战斗。”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证明——人类，不是一群跪着的虫子。”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阳光。
“孙区长，我研究了三体问题很多年。”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是悲剧。”
“但我还是要研究。”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能做的事情。”
“我改变不了结局，但我可以改变过程。”
“我可以让它变得……不那么难看。”
孙连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叶教授，谢谢您。”
叶文洁说：”谢我什么？”
“谢您告诉我——即使知道结局，也要战斗。”
叶文洁笑了。
“孙区长，你已经知道了。”
“你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十二
孙连城回到家，把今天的会议内容，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写了很长很长。
写完之后，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2017年4月12，第一次观测到异常光点。”
“2017年4月15，确认异常光点的移动规律。”
“2017年5月1，加入地球防务安全局。”
“2017年5月8，信访局事件，被停职。”
“2017年5月16，发现减速板轨迹。”
“2017年5月22，恢复工作。”
“2017年6月10，收到三体信息：’你们是虫子。'”
“2017年6月18，梦见虫子。醒来后，决定战斗。”
“2017年7月1，看到三体飞船的照片。”
他看着这些记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4月12到7月1，只有八十天。
但这八十天里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二十年经历的还要多。
他从一个普通的区长，变成了一个观测员。
他从一个不相信外星人存在的人，变成了一个每天都在追踪外星舰队的人。
他从一个以为自己很渺小的人，变成了一个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人。
因为他发现的东西，可能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稻草。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他走出书房，来到客厅。
老婆和儿子在沙发上看电视。
儿子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过来一起看！”
孙连城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
电视上，放的是一部动画片。
一只小虫子，在努力地往上爬。
一次又一次，掉下来。
一次又一次，继续爬。
最后，它爬到了最高的地方。
儿子拍手叫好：”虫子好厉害！”
孙连城看着儿子，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虫子好厉害。
是啊，虫子很厉害。
人类也很厉害。
所以，不要放弃。
继续爬。
哪怕一次又一次地掉下来，也要继续爬。
因为总有一天，会爬上去的。
十三
2017年7月15。
孙连城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李明告诉他，星河社里有人出事了。
“谁？”
“张医生。”
孙连城心里一紧：”怎么了？”
李明说：”他……他失踪了。”
“失踪？”
“对。他三天前出门，说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但他没有上火车，也没有出现在会议现场。”
“他的家人报了警，但警方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孙连城的心沉了下去。
张医生失踪了。
他知道一些事情。
关于那些光点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三体舰队，但他知道那不是天然天体。
如果有人想灭口……
孙连城立刻给常伟思打了电话。
“常将军，星河社的张医生失踪了。”
“我知道。”常伟思的声音很平静。
“您知道？”
“孙区长，这件事，我们已经介入了。”
“结果如何？”
常伟思沉默了一会儿。
“张医生……已经遇害了。”
孙连城的手在发抖。
“遇害？谁的？”
常伟思看着孙连城，一字一句地说：
“ETO。”
孙连城愣住了。
“什么？”
常伟思说：”地球三体组织。ETO。”
“这是一个……秘密组织。他们的成员，分布在世界各地。”
“他们相信，三体文明比人类更高级，人类应该投降三体人，让三体人来接管地球。”
“他们叫自己’地球三体组织’，也叫自己’ETO’。”
孙连城的心猛地一沉。
ETO。
人类中，竟然有人相信三体人？
竟然有人愿意帮助三体人毁灭自己的种族？
“常将军，张医生……是被ETO的？”
常伟思点头：”我们调查发现，张医生之前和ETO有过接触。他把自己的观测数据，给了ETO的人。”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接触到ETO的，但结果是一样的——他的数据被泄露了。”
“ETO知道有’不寻常的光点’在向地球飞来。”
孙连城的脸色变了。
“那……他们知道那是舰队吗？”
常伟思摇头：”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向地球飞来。”
“而且，他们正在研究如何……帮助那些东西。”
孙连城沉默了。
帮助三体人毁灭地球。
这种事，真的有人会做吗？
“常将军，ETO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们的情报显示，可能有几千人，分布在各个国家。”
“其中不乏科学家、工程师、政府官员……”
孙连城的心更沉了。
几千人。
几千个叛徒。
他们藏在哪里？
他们是谁？
他们什么时候会行动？
十四
常伟思递给孙连城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掌握的ETO成员名单的一部分。”
孙连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眼睛，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潘寒。
“常将军……潘寒不是我们的人吗？”
常伟思的表情很复杂。
“孙区长，在今天的会议之前，他是。”
“但今天会议之后，我们重新审查了他。”
“发现他和ETO，有秘密联系。”
孙连城的心猛地一跳。
潘寒。
那个在会上侃侃而谈的生物学家。
那个说”研究三体人的生物学特征，寻找弱点”的人。
原来，他一直是ETO的人。
“常将军，他……他是怎么混入我们的？”
常伟思说：”ETO的能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他们渗透到了很多地方。”
“潘寒只是其中之一。”
“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人，藏在我们中间。”
孙连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ETO。
这是一个比三体舰队更可怕的敌人。
因为三体舰队在四点二四光年之外，而ETO，就在他们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一刀。
十五
孙连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老婆和儿子都睡了。
他走进书房，拿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2017年7月15，ETO。人类的叛徒。张医生遇害。”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三体人还没来，人类就已经开始内斗了。
有人选择战斗，有人选择投降。
有人愿意为人类的尊严而死，有人愿意出卖自己的种族。
这就是人类。
虫子一样的人类。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星空璀璨。
在那片星空里，有一支舰队在向地球飞来。
舰队上的人，在想着怎么毁灭人类。
而在这个地球上，有一些人在想着怎么帮助他们。
还有一些人在想着怎么阻止他们。
而他，是阻止者之一。
他的武器，是一台望远镜，一本笔记本，和一颗不屈的心。
这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不会放弃。
十六
第二天，孙连城把李明约了出来。
在一个偏僻的咖啡馆里。
李明看见他，有些紧张。
“孙区长，出什么事了？”
孙连城看着他，说：”李明，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张医生的事。”
李明的脸色变了。
“张医生……我听说了。警方说是失踪，但我们都知道，他可能……”
孙连城打断他：”李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之后，可能会害怕。”
“但我希望你能冷静。”
李明紧张地看着他。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
“李明，你知道张医生为什么会出事吗？”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光点？”
“不只是看到了。”孙连城说，”他把自己的观测数据，给了一些……不该给的人。”
李明愣住了。
“什么人？”
孙连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ETO。”
“地球三体组织。”
“一个……人类的叛徒组织。”
李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叛徒组织？什么意思？”
孙连城说：”意思就是——有人相信，三体人比人类更优越，人类应该投降，让三体人来接管地球。”
“他们愿意帮助三体人毁灭人类。”
李明的手在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孙连城说，”在人类历史上，出卖自己种族的人，还少吗？”
“抗战争的时候，有多少汉奸？”
“二战的时候，有多少纳粹？”
“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对手而已。”
“敌人从地球上的另一个国家，变成了外星文明。”
“但叛徒的本质，没有变。”
李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孙区长，张医生……是被他们的？”
孙连城点头：”很可能。”
李明的眼眶红了。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孙连城看着他，说：”李明，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道真相了。”
“你会怎么做？”
“是继续战斗，还是退出？”
“退出的话，我会帮你抹掉记录，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选择继续……”
他顿了顿。
“你可能会和张医生一样。”
李明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
过了很久，李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别的东西。
“孙区长，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三体人来……结局会是什么？”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是喜剧。”
李明又问：”如果我们战斗呢？结局会是什么？”
孙连城说：”也不知道。可能还是悲剧。”
“但至少，我们站着输。”
李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涩，但也很坚定。
“孙区长，我明白了。”
“我不退出。”
“我要继续战斗。”
“哪怕输，也要站着输。”
孙连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虫子不会跪着死。
人类也不会。
包括李明。
十七
孙连城回到家，把和李明的对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他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记录。
从4月12到7月15。
九十四天。
他从一个普通的区长，变成了一个观测员，一个战士，一个守护者。
他发现了舰队，加入了组织，经历了停职，遭受了监视。
他看到飞船的照片，得知了ETO的存在，见证了人类的分裂。
他知道，三体人来了，人类打不过。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虫子不会跪着死。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星空璀璨。
三体舰队还在前进。
ETO还在暗处活动。
而他，还要继续观测，继续记录，继续战斗。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会一直走到最后。
和虫子一样，永远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