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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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明月栖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四人赶到真定城北门时,头已经偏西,在城楼垛子上悬着,光线斜斜地打下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牵着驴的抱着娃的,守城的官兵挨个打量,看顺眼了摆摆手放进去,看不顺眼的拦下来盘问几句。半调骑马走在头一个,武器匣在肩上晃荡,看着就扎眼。后面三匹马驮着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底部还在往下滴答着暗红色的水,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点子。
一个守城校尉模样的人迎上来,目光从武器匣移到麻袋上,脸色就变了。
“站住!什么东西?”他捏着鼻子凑近看了一眼,看清麻袋里露出的人发和石灰粉末,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几个,做什么的?”
半调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悬赏告示,展开来拍到他面前:“朝廷悬赏,契丹打草谷的人头,二两银子一个。我们是来领赏的。”
校尉没接那告示,上下打量了半调一眼,又看了看后面几匹马,嘴角往下撇了撇:“领赏?你们这几个江湖人,来路不明,带着这么多……这个东西,万一在城里闹事怎么办?”
“闹什么事?”半调的声音拔高了些,“我们是来领赏的,领完就走。”
校尉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摇头:“不成。最近北边不太平,上头有令,来历不明的人不能进城。你们这些人,谁知道是不是细作?万一放进城去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半调的火气噌地上来了,武器匣哐当一响:“细作?我们用契丹人的脑袋当细作?你睁开眼看看!”
恰栖山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按住半调的手臂,把他往后拽了一步。伪命也无声地靠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校尉手里。恰栖山又摸出一块,叠了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军爷辛苦,我们换了银子就走,不添麻烦。”
校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缓和了些,往旁边让了让,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在城里多待。”
半调瞪着眼还想说什么,被伪命拽着缰绳拉进了城门。
四人先去了府衙。赶到时正赶上散衙,几个吏胥正收拾东西准备走,见他们驮着脑袋来领赏,一脸不耐烦地清点了人头,又嫌麻袋脏,让搬到后院去倒出来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终点清了数目,加上之前攒的,总共八十三颗。
二两银子一颗,一共一百六十六两。
清点完毕,一个管库的吏胥看了看那几匹马,眼睛亮了一下:“这马不错,府衙也要。你们卖不卖?”
半调和恰栖山对视一眼,跟着那吏胥进了偏厅。吏胥先开了价:“战马,一匹四十两。”
恰栖山没想到战马这么值钱,但是本着有竹杠不敲王八蛋的精神,还是硬着头皮抬着价:“四十两?这是契丹战马,正经的草原马,你上哪儿买去?八十两,少一分不卖。”
吏胥摇头晃脑地跟他掰扯,说县衙库银有限,说马匹损耗大,说养马费草料。恰栖山不紧不慢地还价,从马的牙口说到蹄子,从毛色说到鞍具,说得那吏胥不进嘴。半调倒是被她抢了话头,几次想开口都没找着缝,索性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靠,看她发挥。
最后六十两一匹成交,六匹马三百六十两,和人头的银子拢在一处,刨去给鸽子和小老虎家里各留的五十两,剩下的四人平分。
恰栖山把分到的银子往桌上一搁,数了三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气得直咬牙:“八十三两!八十三两!三十颗脑袋才顶一匹马!咱们拼死拼活割脑袋,还不如抢几匹马来得痛快!”
小黑盘腿坐在对面,帽歪在一边,托着腮帮子看恰栖山拍大腿,幽幽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该念几天书,识几个字,算清楚这笔账,还费那劲割什么脑袋。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半调靠在门框上,闻言嗤笑一声:“你连六个人都能数成四个,还念书?念书你也念不明白。”
小黑把帽往下拉了拉,盖住眼睛,假装没听见。
四人在真定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找了最好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金字招牌上书“望岳楼”,笔力遒劲。半调抬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字写得比县衙的告示还周正。”
恰栖山二话不说,拍出一锭银子开了两间上房。掌柜的见银子成色好,脸上笑出三道褶,亲自领着上楼看房。房间在二楼东头,推开窗能望见半条街的灯火,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在北地就算顶好的了。
行李安置妥当,两个姑娘强烈要求先洗澡。半调靠在走廊栏杆上,抱着胳膊说风凉话:“跑了一天还讲究这些,你们女人就是麻~~啊烦”
恰栖山一脚把他关在了门外。
热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薄木板墙,两个木桶各据一边,只闻水声哗啦,谁也瞧不见谁。小黑在那边扑腾了一会儿,忽然隔着木板喊:“山子,我给你唱个曲儿吧?”
“闭嘴。”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你闭嘴就是最大的笑话。”
小黑嘿嘿笑了两声,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了,掬了一捧水往天上泼,水花溅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恰栖山在隔壁听见动静,说了句:“你再闹,我去叫半调上来给你添水。”
小黑立刻老实了,缩在水里只露一双眼睛,咕嘟咕嘟地吹着水面上的沫子。
待到两人洗完下楼,半调和伪命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摆了几个冷碟,一壶酒。半调正在跟小二争执,说这酱牛肉切得太厚,“刀工比我的脚法还差”。伪命坐在对面,面前已经空了半壶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小黑蹦蹦跳跳地过去坐下,头发还是湿的,露出一头乌黑的碎发,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恰栖山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几杯下肚,话就稠了。
伪命喝得多了,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了脖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的灯笼,忽然开口说了今晚最长的一段话。
“我跟半调,”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酒气,“有个师傅。老头子路过我们村子,说我们两个骨好,收了做徒弟。那时候我才六岁,师兄八岁。”
半调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着没吭声。
“老头子是个剑宗的,”伪命继续说,“北边的剑宗,名字就不提了,早没了。说是卷进了什么朝廷的事里,整个宗派就剩他一个。他也不敢再开宗立派,就到处晃荡,看见有骨的小孩就捡回去教。”
“教了一辈子,”伪命低头看着酒杯,“教出我们两个。”
半调“咔吧”一声咬碎了花生米,没有说话,伪命接着说:“我们两个的名字都是化名。老头子给我起的‘伪命’,说这世道真真假假,活着就是一条伪命。给他起了个别的,他不喜欢,太难听了,后来在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残书上翻了两个字,凑了个名。”
恰栖山端着酒杯,闻言淡淡地说了一句:“出来混,谁不是化名啊。”
半调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转而说起了去处:“我们就住在真定城不远的村子里,西南山上,翻两个山头就到。这地方熟,要不然也不敢在北边晃荡。”
他指了指伪命:“这货,这辈子就打算抱着剑过。老头子死了,留了两把剑,他就觉得够了。”
“我跟他不一样,”半调把花生米的碎末从桌上抹掉,“剑法学会了,总得看看别的吧。刀、枪、棍、戟,什么我都想摸一摸。说来也怪,摸上手就会,会了就精。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说我心不专,我觉得不是心不专,是剑不够我用。”
小黑托着腮帮子,忽然嘴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出来砍人?”
半调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头子死了,就留下两把剑。剑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说到底,还是要赚钱。”
恰栖山端着酒杯,转向半调,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你的内力可以外放出来附着到兵器上,是怎么练出来的?”
伪命回答了:“照着老头子的剑谱练,练着练着就会了。”
恰栖山自称是江湖散人,没见过正经武学,此时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杯:“我出五十两银子,看看你们的剑谱。”
伪命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一百两。”
“七十两。”恰栖山还价。
伪命想了想,点了下头:“成。”
恰栖山正要掏银子,半调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慢悠悠地开了口:“臭山子,你这一手剑法,我看着不像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
恰栖山的手停在银子边上,面色不变:“怎么不像?”
半调松开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出手那个劲儿,收剑那个分寸,没吃过正经供奉的人练不出来。我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没吃过山猪肉也见过山猪跑~你跟我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剑谱不是什么秘密,给你看也无妨。但你不用着急,慢慢练,到了时候自然就有了。”
恰栖山收回手,端起酒喝了一大口,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伪命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想在城里买个宅子,大一点的。”
几人都看着他。
“这样以后契丹人再过来打草谷,”伪命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乡亲们就能跑进城里,有个地方躲。总不能年年都死人。”
半调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低声说了句:“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跑得到。”
夜深了,酒桌渐渐冷了下来。半调最后一个起身,把杯中残酒饮尽,推了推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伪命,两人摇摇晃晃地回了隔壁。走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恰栖山推开门,房间里还残留着皂角的香气。她手脚麻利地抖开被子,督促小黑关上窗子“夜风凉了,吹久了要头疼”。
小黑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仰头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酒楼飞檐的尖角上,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瓦片镀了一层银。
“看什么呢,不冷?”恰栖山头也不回地问。
小黑没动,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被月光泡软了:“看月亮呀。鸽子以前最喜欢看月亮了,他说月亮圆的时候,不管人在哪儿,抬头看见的都是同一个。”
恰栖山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恰栖山直起身来,拍了拍褥子上的褶皱,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小黑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了想,老实地说:“我是鸽子带出来的。他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情。没有难过,也没有委屈,只是不知道。
恰栖山把另一床被子也抖开,铺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黑的侧脸被月光照着,帽搁在床边,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碎发,眼睛亮亮的,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以后就跟着我吧。”恰栖山说。
小黑的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扭过脸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嗯。”她点下头。
恰栖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重:“睡觉。”
小黑“嘿嘿”一笑,从窗台上蹦下来,三两步蹿到床边,一头扎进被子里,拱了两下,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恰栖山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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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早,天光才从窗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恰栖山就醒了。小黑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卷成一个团,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匀匀的,睡得很沉。
恰栖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下来,连忙迎上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这位姑娘,跟您一块儿的那两位爷,天刚蒙蒙亮就走了,”掌柜的把信封递过来,“说是给您留了封信。”
恰栖山接过信封,拆开来。
里头只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一看就是两个人轮流写的,前半截字迹潦草,笔锋张扬:
“走了,别想我们。剑谱下次再给你看。西南山上李家村,问老刘头就知道。——半调”
后半截字迹规整了许多,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山子,小黑,保重。宅子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住址上面写了,有空来坐。——伪命”
恰栖山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她刚坐下,要了一碗白粥两个包子,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动静不小。
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口。
那马车极是气派,车身漆着暗红色的桐油,车帘是湖绸的,绣着银线云纹,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蹄子雪白,一看就价值不菲。车夫还没动,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却被他那一身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手里捏着一卷书,看着像个书生,偏偏身形比练武的还壮。他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目光炯炯的。
紧接着下来的人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白玉带,挂着一把合拢的铁扇,扇骨乌沉沉的,隐隐泛着寒光。他生得极为俊美,眉目修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含笑的模样,长发用一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下了车,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目光往酒楼里一扫,便定在了恰栖山身上。
“哟,山妹。”阿黛尔笑吟吟地走进来,铁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可算找着你了。”
璞四方跟在后面,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半扇门。他看见恰栖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书卷往桌上一搁,爽朗一笑:“好山山,好久不见,又漂亮了。这北地的风沙都挡不住你的光彩啊。”
恰栖山手里的包子还没咬一口,看见这两个人,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她伸手扶住额头,指节撑着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黛尔拖了把椅子坐到恰栖山侧面,歪着头看她扶额的模样,笑得更欢了:“山妹这是什么表情?见了老朋友不高兴?”
“高兴。高兴得头疼。”恰栖山从指缝里看他一眼。
璞四方倒不介意她的态度,大大方方地招呼小二上茶,又自作主张地给恰栖山添了一碟小菜,推到她面前:“瘦了,多吃点。”
恰栖山盯着那碟小菜,扶额的手又紧了几分。
阿黛尔哈哈一笑,也不恼,招手叫小二上茶。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小黑披着一头乱发,帽歪戴着,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迷迷糊糊地下了楼,循着恰栖山的声音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桌边坐着的两个陌生男人,一个高大得像堵墙,一个俊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也没客气,径直走到恰栖山身后,整个人往她背上一趴,下巴搁在恰栖山的肩窝里,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面两个人。
阿黛尔的铁扇在手里停住了,目光落在这颗从恰栖山肩膀后面探出来的小脑袋上,睡眼惺忪,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机灵劲儿。
小黑打量完了,打了个哈欠,也没说话,就那么趴在恰栖山背上,像只挂在树上的小考拉。
恰栖山被她压得往前倾了倾,没好气地说了句:“你是没骨头吗?”
小黑“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