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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比张榜后的第三天,奖励发下来了。

三十枚下品灵石,五枚辟谷丹,一枚聚气丹,用一只粗布袋装着,由执事弟子挨个送到获奖弟子手中。送到荒峰的时候,执事弟子在山脚下喊了两声,没人应,便沿着碎石小径走上来。走到半山腰,他看见灵田里一个穿素色道袍的年轻人正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一树枝,小心翼翼地把一株被风吹歪的青灵草扶正,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弟子扛着锄头在翻土,还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弟子坐在青石板上抄录什么。

“张放?你的奖励。”执事弟子将粗布袋递过去。

张放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布袋,掂了掂,道了声谢。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灵田里那些长势极好的花草,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山了。

赵虎扔下锄头凑过来,眼睛发光:“聚气丹!俺还是头一回摸到聚气丹,让俺看看长啥样!”张放将布袋里那枚拇指大的丹丸递给他,赵虎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林默也放下竹简走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丹……品相不太对。”

张放接过聚气丹,在阳光下翻转着看了看。丹丸表面有一道浅浅的丹纹,按品阶算是中品,但丹纹的走向很不自然,像是药性融合时走了捷径——短期内药效不受影响,但存放超过半年,药性就会开始流失。他这段时间在荒峰上炼了不下百炉丹,从最初的废丹到后来能稳定炼出上品凝元丹,对丹纹的纹理已经熟悉到了本能的程度。这枚聚气丹的问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丹峰批量炼制的,难免有次品。”他将聚气丹收回布袋,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却多了一个念头——如果宗门发放的奖励丹药都是这个品相,那外门弟子平里用贡献点兑换的丹药,质量只会更差。聚气丹是凝气境冲击聚元境的关键辅助丹药,药性不稳,轻则突破失败,重则丹田受损。

他蹲回田埂边,继续扶那株青灵草。扶完之后,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部。水渗进土壤的滋滋声里,他忽然想起秦元修在公开课上说的那句话——“凝丹不是挤压,是引导。”药性有自己的势,顺着势走,它自然会凝聚成丹。逆着来,要么废丹,要么像这枚聚气丹一样,走捷径,留隐患。

炼丹如此,修炼也是如此。

他把这个念头收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当天下午,他就用大比奖励的三十枚灵石,托林默去坊市换了一尊新的丹炉回来。旧的那尊铁丹炉跟了他一年,炉壁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不是用坏的,是被那些刻入阵、爆炸阵的阵丹炸裂时震坏的。炉壁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每次开炉都漏烟。新丹炉是青铜质的,比铁丹炉大了一圈,炉壁厚实,内膛刻着基础的稳固阵纹,虽然品阶不高,但比原先那尊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新丹炉开炉那天,林默和赵虎都来了。张放没有炼什么复杂的丹药,只炼了一炉最基础的凝元丹。药液在青铜丹炉中翻滚融合,他将灵力分成十二道极细的丝线,在药液内部刻入聚灵阵的阵纹。整个过程比用旧铁炉时顺畅了许多——青铜炉内膛的稳固阵纹虽然简单,但足以抵消一部分药性暴走时的冲击,让他有更多的余力去调整阵纹的细节。

丹成开炉。十二枚凝元丹躺在炉底,每一枚表面都有三道丹纹——极品。张放取出一枚,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递给林默。

“给你突破聚元中阶用的。”

林默接过去,握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聚元初阶已经卡了大半年,距离中阶只差临门一脚,缺的就是一枚品质过硬的凝元丹。宗门发放的凝元丹他兑换过两次,第一次是下品,服下去之后药力只发挥了五成;第二次是中品,但和赵虎刚才看的那枚聚气丹一样,丹纹走向不自然,药性走了捷径,服下之后虽然勉强突破到了聚元初阶,但丹田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这枚不一样。”林默将丹药举到阳光下,三道丹纹在光里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的流动感,像三条小溪各自流着,却又在某处交汇,“它没有走捷径。每一道药性都是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的。”

张放没有回答。他将炉底剩下的十一枚凝元丹一一收起,装进一只粗陶瓶里。瓶底垫了一层防的灵草灰,丹药放进去,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以后外门弟子需要凝元丹的,让他们来荒峰换。不收灵石,用药材换。”

林默抬起头,看了张放一眼。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宗门发放的丹药质量不稳,张放要用自己的丹,给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能靠宗门配给的外门弟子一条更好的路。不是施舍,是交换。用药材换丹药,换的不是丹药的价值,是一个让双方都能体面接受的理由。

这件事很快在外门传开了。

起初只是林默和赵虎相熟的几个弟子试探性地拿药材上山来换。换回去的凝元丹服下之后,药力融合得异常顺畅,丹田里那股滞涩感在药性流转中被一点一点化开,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来临时自然解冻。消息传开之后,上山换丹的人越来越多。张放来者不拒,但立了一个规矩——每人每月最多换两枚,药材必须是自己采的或种的,不收坊市倒卖的药材。

规矩定下来之后,反而来的人更多了。因为有了规矩,就意味着这件事会长久做下去。

楚玄风是第一个找上荒峰的大比前十。

那天傍晚,张放刚收完一炉丹,正蹲在灵田边给地藤搭新架子。碎石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的落点都极其精准——不是刻意控制,是长期练剑形成的本能。张放没有回头,继续将枯枝进土里,用草绳扎紧。

脚步声在青石板前停住。

“你的剑,我看过。”楚玄风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弧度,“大比连胜十一场,不动灵力,纯以剑意。很了不起。”

张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楚玄风站在青石板边缘,身量颀长,月白长袍,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无任何装饰,但隐隐透出的凌厉气息比任何装饰都有分量。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张放靠在石屋墙上的凡铁长剑上。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你第二十场,为什么故意认输?”

张放看着他。楚玄风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问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不是质疑,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一个能连胜司徒青云、与陈长生黄易战平的人,输给一个聚元初阶的普通内门弟子,在楚玄风看来,这不是意外,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战术选择。

“适可而止,不必争尽。”张放说。

楚玄风将这四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张放没想到的动作——将背负的长剑取下,剑尖朝下,在青石板边缘的泥土里。剑鞘没入土中三寸,剑身笔直地立着,像一座微型的剑碑。

“我在剑峰练剑十二年,师父说我的剑意已臻纯粹,但始终差了一层。”他看着那柄立在地上的剑,“我以为是锋锐不够,每加练,剑意愈发凌厉,但那一层还是差着。大比时看到你的剑法,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锋锐不够,是只有锋锐。”

张放没有接话。他弯腰将最后一段草绳扎紧,枯枝架子稳稳地立在了田埂边。地藤的藤蔓已经探到了架子的底端,嫩须在暮色里轻轻颤动,像在试探这个新架子的温度。

楚玄风看着张放扎绳的动作。手指绕过枯枝,草绳在指间翻转一圈,拉紧,再绕一圈,再拉紧。每一个结都打在同样的位置,力道均匀,不松不紧。整个过程不快,但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剑的真意不在剑上,在万物中。”楚玄风忽然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恍然,“师父跟我说过这句话,我一直不懂。刚才看你扎绳,我忽然懂了。剑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该停的时候停。一剑刺出,不是为了刺穿什么,只是因为那个位置需要一剑。”

他将在泥土中的长剑,归鞘,背回身后。剑鞘没入土中的那三寸痕迹还在,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改再来。”

说完转身下山,月白长袍在暮色里渐渐融进山道的阴影中。

萧坤是第二天来的。

他来的方式比楚玄风热闹得多。人还没上山,大嗓门已经从碎石小径上滚了上来:“张放兄弟!俺来看你了!”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萧坤扛着一只半人高的麻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土峰的弟子,每人扛着一只同样大小的麻袋,吭哧吭哧地爬上山来。

麻袋里装的是灵矿。不是成品灵石,是从土峰矿洞里刚挖出来的原矿,还带着地底深处的土腥气。萧坤将麻袋往灵田边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矿灰,咧嘴一笑:“俺师父说了,荒峰灵田的土质偏酸,种灵植容易烂。这些灵矿是土峰矿脉里挖出来的伴生矿,品相不好炼不了灵石,但埋进土里能中和酸性,养地最好使。”

张放看着那几麻袋灵矿,又看了看萧坤被矿灰染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

“多谢。”

“谢啥!俺自己也想来的!”萧坤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大比之后俺就一直想来找你。你那场跟司徒青云打的,俺在台下看得热血沸腾!他那风极刃劈下来的时候,俺以为你要挡不住了,结果你一剑点过去,他那风极刃自己崩了!怎么做到的?”

张放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石屋里拿出那枚击败司徒青云时用的凡铁长剑,递给萧坤。萧坤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剑身上那道剑势纹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啥?”

“剑自己长出来的。”

萧坤沉默了。他把长剑还给张放,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土峰弟子修炼《厚土真诀》,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讲究的是基扎实、力道沉雄。他从小力气就比别人大,修炼之后更是将一身蛮力练到了极致。大比时他一巴掌拍碎对手的防御灵光,台下所有人都叫好。但他自己知道,那一巴掌的力量,十成里有至少三成是散掉的。

“张放兄弟,你那个‘势’,俺不太懂。”他挠了挠头,“但俺觉得,俺的力道也能有‘势’。不是蛮力,是力道自己知道往哪儿走。”

张放看了他一眼。萧坤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难得没有笑容,认真的样子和他平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那一巴掌,拍下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萧坤愣了一下,想了想:“俺想着,把他拍趴下。”

“不是。”张放说,“你应该想,你的手掌落下去的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一掌。你只是把手放上去。”

萧坤张了张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站起身,走到那几麻袋灵矿前,弯腰扛起一袋,走到灵田边,蹲下来,将灵矿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沿着田埂埋进土里。他埋得很慢,每一块灵矿放下去之前,都会用手掌按一按周围的土,感受一下土壤的松紧。

周煜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有走碎石小径,而是从荒峰后山的陡坡直接翻上来的。张放正在石屋前擦拭长剑,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落地声,回头一看,一个黑衣青年背着比寻常长刀更长一截的黑鞘刀,站在灵田边缘,正低头看着那株地藤。

“你就是张放。”周煜的声音和他的刀一样,又沉又长。

“是。”

“我看了你跟司徒青云那场。”周煜将目光从地藤上移开,落在张放手中的长剑上,“你的剑,每次都点在他的刀势节点上。我师父说,刀的真意在势,势不可挡,所以无敌。但我斩了两年,势越斩越猛,刀越斩越沉。我来找你,是想知道你的剑为什么能点中他的节点,我的刀却连自己的势都收不住。”

张放将擦拭好的长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剑势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末端那个新生的分叉又往前延伸了一丝,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你斩一刀给我看看。”

周煜拔刀。黑鞘长刀出鞘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块巨石从河底被撬动。他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朝面前的虚空一刀斩出。这一刀没有任何保留——灵力灌入刀身,刀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灵田里的凝露花被刀风压得全部伏倒,青灵草的叶片剧烈摇晃,地藤的藤蔓紧紧缠住枯枝架子。刀势斩出之后,周煜的刀还保持着斩落的姿势,刀身在微微震颤,像是意犹未尽,还想再斩一刀。

“你看,收不住。”周煜收刀归鞘,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每次斩出去,刀势就收不回来。不是我不想收,是刀自己不想收。”

张放看着灵田里被刀风压伏的凝露花。花瓣贴在地面上,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瓣一瓣地重新抬起来。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必须盯着看才能察觉。但每一瓣花瓣抬起来的角度都和倒下时不一样——它们不是简单地恢复原状,是在恢复的过程中,自己调整了朝向阳光的角度。

“势不只是压过去。”张放说,“也是流过去。”

周煜的目光从凝露花上移开,落在自己握刀的手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灵田里的凝露花已经全部重新立了起来,花瓣在阳光下重新舒展开。

“流过去。”他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他第二次拔刀。这一次,刀出鞘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一倍。刀身不是“斩”出去的,是“送”出去的。刀锋划过空气,没有音爆,没有刀风,甚至连声音都很轻。但刀刃所过之处,空气自己分开了——不是被斩开的,是被“让开”的。刀势从刀身中流出,流经空气,流经灵田上方的阳光,流经凝露花的花瓣和青灵草的叶片,没有压伏任何东西,但所有东西都感知到了它的经过。

周煜收刀。这一次,刀身没有震颤。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将刀背回身后,朝张放点了点头,然后从来时的陡坡翻了下去。黑衣身影消失在岩石后面,脚步声渐远。

陆远洲没有翻陡坡,也没有扛麻袋。他上山的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样安静——沿着碎石小径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小袋,走到灵田边站定,等张放浇完最后一瓢水,才开口。

“泰风长老让我来看看你。”

张放放下水瓢,转过身。陆远洲站在田埂边,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身上的道袍净净,袖口折得整整齐齐。他手里那只粗布小袋,袋口露出一角油纸。

“这是我家药铺自己种的凝露花种子。”他将小袋递过来,“我家在凡间是开药铺的,小时候院子里种了很多凝露花。离家的时候,我带了一包种子,想着在宗门里种。但外门弟子没有自己的灵田,一直没种成。”

张放接过布袋,打开油纸。种子很小,深褐色,颗粒饱满,在掌心里微微发着光。不是灵光,是生命本身那种沉甸甸的光。

“泰风长老让你来看什么?”张放问。

陆远洲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泰风长老把他叫到偏殿时说的那句话——“你去荒峰看看,不用刻意看什么,就看张放怎么活着。”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站在荒峰灵田边,看着被翻整得松软的土壤、田埂边搭得整整齐齐的枯枝架子、石墙上攀爬的地藤、青石板边缘新换的青铜丹炉,忽然明白了。

泰风长老让他看的,不是张放的修行方式,是张放活着的方式。炼丹的时候炼丹,浇花的时候浇花,搭架子的时候搭架子。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轻,很专注。做完了就放下,不执着,不贪恋。

他卡在凝气巅峰已经快一年了。不是灵力不够,是每次修炼的时候,心里都装着太多东西——怕突破失败,怕落后于人,怕辜负了泰风长老的期望。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灵力就流不动了。

“我能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吗?”陆远洲问。

张放点了点头,将凝露花种子收好,继续蹲下身拔灵田里的杂草。陆远洲在青石板边缘坐下来,没有打坐,没有修炼,只是坐着。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荒峰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拉长到西边。灵田里的花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地藤的藤蔓在石墙上无声地攀爬。张放拔草的动作不快不慢,拔完一株,用手把部的土轻轻拍松,再拔下一株。

陆远洲看着看着,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突破,是松动。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在春天来临时,裂开了第一道细纹。他忽然想起泰风长老让他看完张放全部资料时,他问了一句“弟子该看什么”,泰风长老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看资料,是看人。看一个人怎么拔草。

夕阳落山的时候,陆远洲站起身,朝张放深深行了一礼。没有说谢,转身沿着碎石小径下山。脚步声很轻,比来时轻了很多。

叶清凝没有来荒峰。

大比第一名,天灵,宗主周元清亲传弟子。入门不到三年,修为已至元丹初阶。整个乾元宗都在谈论她的名字,但她本人像是活在所有谈论之外。大比结束后,她没有参加任何庆功宴,没有接受任何同门的道贺,只是独自回了剑峰,继续修炼《九天清灵诀》。

但她的神识来过。

张放感知到了。那是大比结束后的第七天傍晚,他坐在青石板上擦拭长剑,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的神识波动,从剑峰方向延伸过来,落在荒峰顶上。神识的强度控制得极精准,刚好能感知到荒峰上的一切,又不至于惊扰任何人。如果不是虚灵对灵气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他本察觉不到。

神识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先是扫过灵田里的花草,在凝露花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石墙上的地藤,沿着藤蔓攀爬的路径一寸一寸地移动;最后落在张放手中的凡铁长剑上,在剑势纹的位置停了很久。

然后神识收了回去,像水退,无声无息。

张放没有抬头,继续擦剑。剑身上的剑势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灰色,末端那个分叉又往前延伸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小截。

剑峰,悟剑崖。叶清凝盘膝坐在崖边,素白长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刚才那半盏茶的工夫,她看到了很多东西。灵田里的花草不是随便种的——凝露花种在高处,青灵草种在低处,地藤的架子搭在东墙,每一株的位置都顺应了荒峰本身的地势和光照。那个叫张放的人蹲在田埂边拔草的时候,手指是先轻轻按住草周围的土,感受一下系走向,然后再发力。不是直接拔,是“问”一下再拔。

他擦剑的动作也是一样。布匹沾了油,从剑柄处开始,沿着剑脊缓缓推上去,推到剑尖,再折回来。每一段的力度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位置被多擦或少擦了一次。剑身上那道灰色的纹路,在她的神识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质感——不是刻上去的,是剑自己长出来的。纹路内部有极细微的脉络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叶清凝收回目光,望向荒峰的方向。暮色中,荒峰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兽,安静,沉默,不声不响。

她没有再去探。不是不好奇,是觉得那样不礼貌。

此后每隔几,她的神识会在傍晚时分降临荒峰,停留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无声退去。张放每次都感知到了,每次都装作不知道。他知道叶清凝在看他,但他不知道的是,叶清凝看他的时候,看的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的剑法,不是他的阵丹——是他蹲在泥土前用手捏碎土块的动作,是他浇水时水瓢倾斜的角度,是他擦剑时布匹移动的匀速。是一个人在无人观看的角落里,怎么对待一株花、一把剑、一捧土。

她修炼《九天清灵诀》,功法要诀是“清心寡欲,与道合真”。师父周元清说,天灵的优势是快,别人十年才能感知到的灵气,你一就能感知;别人百才能炼化的灵力,你一个时辰就能炼化。但快也有快的代价——太快了,有些东西就来不及沉淀。就像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水面上的叶子都被冲走了,只有沉到河底的石子才能留下来。

她在张放身上看到的,就是那些沉在河底的石子。

三个月的时间,在各峰的暗流涌动中悄然过去。

灵膳堂的聚会渐渐成了惯例。楚玄风每隔一两个月来荒峰切磋一次,每次来都背着他那柄古朴长剑,打完就走,不多停留。但有一次打完,他在灵田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张放把被剑气扫歪的青灵草一株一株扶正,忽然说了句“下次我来帮你翻土”,然后转身下山。

萧坤来得最勤。隔三差五扛着锄头上山,翻土、埋灵矿、浇水,什么活都抢着。完活就蹲在田埂边喝茶,大嗓门讲土峰的趣事——师父又骂他了,师兄又偷懒了,矿洞里挖出了一块含灵量极高的原矿,被峰主亲自收走了。张放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喝茶。

黄易偶尔也来。他不翻土,不浇花,不切磋,只是坐在青石板边缘,从怀里掏出一葫芦灵酒,倒两碗,一碗递给张放,一碗自己端着,闷声喝。有时候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那封印,有点意思”“司徒家那小子的事,他弟弟不简单”——说完继续喝酒,喝完就走。

柳如烟是在交流会结束后开始频繁上山的。丹峰峰主秦元修让她“多去荒峰走走,那里的灵田土质不错”,她就真的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株凝露花苗,说是丹峰药圃里品相最好的一批。张放接过花苗,种在灵田最向阳的位置。花苗种下去第三天,柳如烟又来了,蹲在田埂边看那株花苗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炼丹的时候,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师父的期望,装丹峰的面子,装不能失败的恐惧。心里装满了这些东西,就装不下丹药本身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回丹峰去了。当天夜里,她在丹房里炼了一炉最简单的凝元丹——什么都不想,只是炼。开炉的时候,十二枚丹药躺在炉底,每一枚都有三道丹纹。极品。

这是她炼出的第一炉极品丹。

柳如烟将丹药一枚一枚取出来,放在掌心。三道丹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的流动感,和她以前炼出的所有丹药都不一样。她忽然想起张放种花时的手——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做完了就放下。

她把丹药装进瓷瓶,熄了丹炉的火,推门出去。剑峰的夜空里,星星亮得像碎银子。她站在丹房门口,朝荒峰的方向望了一眼。山峰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一片灵田,田里种着她送去的凝露花。

幻雾秘境开启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正式公布的。

任务堂门口的公告墙上贴出了告示,朱红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北荒域三大宗门联合开启幻雾秘境,为期一月,只允许修炼不超过三年的新晋弟子进入。乾元宗分配到一百二十个名额,大比前五十名自动获得资格,剩余七十个名额由各峰推荐。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任务堂门口就挤满了人。

张放站在人群外围,将告示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迷雾山脉,极北之地,上古幻雾宗遗址。每十年开启一次,内部空间错乱,分外围、内围、核心三层,随机传送入内。里面有上古修士的洞府、灵药园、失传的功法传承,也有上古禁制和妖兽。每次开启,折损在里面的弟子不在少数。

他看完之后,从人群中退出来,沿着山道往回走。

幻雾秘境位于迷雾山脉深处。而迷雾山脉的南麓,是他穿越后最初落脚的地方——青坪镇。

那个他赤身裸体醒来、在废弃窝棚里蹲了半夜、靠着一具与他同名的尸体才勉强活下来的地方。那个他编造失忆流民身份、被巡司差役盘问、在镇公所登记入册的地方。那个他在米铺门口搬货、蹲在镇口看炊烟升起、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地方。

两年半了。

张放回到荒峰,开始收拾东西。重要的物品收入储物袋——刻好阵纹的空白阵旗,新炼的一批凝元丹和几枚阵丹,那枚裂纹的玉简,陆远洲送的凝露花种子。凡铁长剑用油布裹好,背在身后。灵田里的花草托付给林默和赵虎照看,浇水的频率、遮阴的时辰、地藤架子需要加高多少,他一一写在一张纸上,压在青石板上的茶碗底下。

出发前夜,他在荒峰顶上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灵田里,凝露花合拢了花瓣,青灵草的叶片垂落,地藤的藤蔓在石墙上安静地攀爬。剑身上的剑势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灰色,末端的分叉又往前延伸了一丝。

三个月。从大比到秘境开启,刚好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每天浇花、炼丹、擦剑、接待那些陆续上山的人。但正是这三个月,让荒峰从一个被宗门遗忘的角落,变成了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去处”。不是投奔,不是依附,是一群走在自己路上的人,恰好在一个地方相遇了。

张放站起身,将长剑背好,最后看了一眼荒峰。

月光下,石墙上那道地藤攀爬的痕迹,已经比他来时高出了三尺有余。

第二清晨,演武场上,一百二十名弟子列队完毕。泰风长老站在队伍前方,须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他的目光在队伍末尾的张放身上停了停——素色道袍,凡铁长剑,周身气息凝气巅峰,和三个月前大比时没有任何变化。

但泰风长老知道,变化不在表面上。

“登舟。”他挥了挥手。

三艘飞舟从乾元宗山门深处缓缓升空,船身上的阵纹逐一亮起,淡青色的光晕将整艘飞舟笼罩其中。弟子们鱼贯登舟,张放走在队伍最后,踏上飞舟甲板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乾元宗的群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偏僻的那座荒峰已经看不见了,被层叠的山峦挡在了后面。

飞舟缓缓调转方向,朝北而去。

迷雾山脉,极北之地。幻雾秘境,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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