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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沉走在北口外面的土路上,身后是落星镇,身前是五十个山匪。

路两边是秋收后的田地,庄稼割了,留着半尺高的茬子,灰秃秃的,北风从空旷的地面上扫过来没有遮挡,刮的人眼睛发。

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停了。

离山匪群还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特意选的够远,弓箭射不到,但喊话能听见,够近,对方能看清他是一个人,没有带兵器,没有伏兵。

腰后的刀还在,但在这个距离上一把环首刀顶不了什么用。

宿主,当前态势评估面对五十名武装人员,宿主单人,无掩体,无支援,无退路,综合山匪方武力配置、人数优势及地形条件,正面交战胜率:3%。

陆沉没理会这个数字。

钱二爷朝他走过来了。

没走几步,停在一百步左右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一百步的空地对着站。

“你就是落星少年?”

陆沉嗯了一声。

钱二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打量完了,笑了一下,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是一种挺真实的、带了点意外的笑。

“这么小?”

“十七。”

“十七。”

钱二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双手从前放下来,左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十七岁,打了铁扁担,布了局,了人,我听老三说了,蒺藜、火攻、绊索、窄巷诱敌你这脑子搁在军营里,少说是个百夫长的料。”

陆沉没接话。

“但你办了一件蠢事。”

钱二爷的笑收了。

“你不该放铁扁担回来,了就了,放回来?你觉得他回了寨子会说什么?会说落星镇好打?还是不好打?”

“他会说他丢了脸。”

“对,他丢了脸,寨子里的人看见他一瘸一拐回来,笑了三天,铁扁担是我的结拜兄弟,他丢脸就是我丢脸,你放他,是想吓唬我们不敢再来!小子,想法是好的,但你算错了一步。”

钱二爷朝前走了两步。

“你算的是山匪,但我们不全是山匪,黑风寨六十七口人,有二十多个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还有十来个是被官府上山的良民,山匪这个字,是别人叫的,我们自己不认,铁扁担下山抢粮食,是因为寨子里要过冬,存粮不够,我不想抢,但我管着六十七口人的饭,你能不能理解这个?”

陆沉理解了。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所以呢?”

“所以我来了,不是来屠镇的,外面传的话不是我放的,什么屠镇,扯淡,屠了镇我就是反贼,官兵不来收拾山匪,但一定会来收拾反贼,我没那么蠢。”

钱二爷把话说的很直。

“我来是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我走。”

陆沉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打铁扁担的那一套,我需要,寨子里缺一个能动脑子的人,我不亏待你,上山之后你是客卿,不算山匪,吃喝不断你的,等哪天不想待了,随时走,这是条件一。”

“条件二?”

“条件二。”

钱二爷往身后看了一眼,五十个人站在那里,长枪朴刀在阴天的光线下灰蒙蒙的。

“你要是不跟我走,那就是另一种谈法了,你明白的。”

陆沉明白。

五十对一。

不是五十对镇上那些人,是五十对他一个人,镇上那些人在他翻过路障的那一刻就已经退出了这场博弈,老马的话说的难听但不算错,这事是他挑的头,五十步外的路障后面,没有人会出来。

他的右手很自然垂在身侧,指腹磨了一下掌心的老茧。

脑子里问了一个问题。

打的过吗?

基于全部可用信息重新评估,钱二爷,双刀,疑似有正规武学训练背景,个人武力远高于铁扁担,其余人员中至少有二十人具备战场经验,宿主当前实力:淬体后期,接近开脉,武器:环首刀一把,无甲,无暗器,无辅助工具,地形:开阔地,无掩体,精神力储备:27%,正面交战综合胜率。

说。

17%。

陆沉把这个数字嚼了一下。

17%。

上回打铁扁担之前,青鸾给过一次推演,四十人守镇对三十个山匪,胜率六成多,那是有准备、有地形、有伏兵的情况下,现在是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面对五十个,17%。

不对。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拆了一下,17%不是打赢五十个人的概率,他一个人打不赢五十个人,哪怕给他十把刀也打不赢,17%是活下来的概率,是在这个局面里找到一条能喘口气的缝隙的概率。

他想了三息。

三息之后,脑子里理清了一个思路,不是怎么打,是怎么不打。

钱二爷要他上山,这是个条件,但也是个信号,来了五十个人,带着弓,带着枪,如果真要他,不会站在一百步外谈条件,钱二爷谈条件,说明他在这个人的眼里有价值,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大。

这就是缝隙。

但上山当山匪不行,不是陆沉清高,是上了山就没有回头路,落星镇不会认他了,以后走到哪里都是山匪,更要紧的是,他还没查到自己的身世,他的路不能断在一座山头上。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打。

不是打赢五十个人,是打赢一个人。

“钱二爷。”

陆沉开口了。

“条件我听了,不行。”

钱二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哪个不行?”

“都不行,我不上山,你也别打镇子,你要是想算账,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你把你这五十号人留在那边,就咱俩,一对一,你赢了我跟你走,我赢了你带人走。”

钱二爷愣了一下。

是真愣,不是装的。

他后面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种很粗糙的、不屑的笑声。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嗓门大的山匪在后面喊。

“钱二爷当年在边军里。”

钱二爷抬了一下手,后面的声音断了。

他看着陆沉,看了有十来息。

“你打不过我。”

他说的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

“我在边军待过八年,跟北蛮子真刀真枪砍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一个十七岁打铁的小子,拿把破刀,凭什么跟我一对一?”

“没凭什么。”

陆沉把刀从腰后了。

“但你来了五十个人打一个镇子,你不嫌丢脸?铁扁担来了三十个都打不下来,你来五十个打下来了又怎样?传出去好听?黑风寨五十个人攻了一个四百户的种地镇子,威风。”

钱二爷的脸上有一筋跳了一下。

“你十七?”

“十七。”

“口气不小。”

陆沉没接腔,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两手握柄,环首刀三尺二,他的臂展不够长,握刀的时候右手在前左手在后,这是他自己摸出来的握法,不标准,但稳。

钱二爷看着他的握刀姿势,眉毛动了一下。

“你真想死?”

“17%的活路,我够用了。”

这句话钱二爷没听懂,但他听出了这个少年的意思,不是逞能,不是赌气,是真的、认真的、想跟他打一场。

风从空旷的田地上吹过来,刮的道路两边的庄稼茬子哗哗响。

钱二爷把棉袍脱了。

棉袍底下是一件窄袖短褂,扎着腰带,精瘦的身形全露出来了,他腰间两把雁翎刀,左手抽出一把,右手没动,用一把就够了。

“寨子里的兄弟听好了。”

他冲后面喊了一句。

“都给我站在原地,谁也不许动,我跟这个小子单打,打赢了他跟我走,打输了。”

他顿了一下。

“打输了我自己走。”

后面五十个人哗了一下,有几个嚷嚷要一起上,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钱二爷回过头,看着陆沉。

“来吧。”

陆沉把刀举起来了。

实时战斗推演启动,目标分析:钱二爷,左手持短刀,右手空置备用,站姿重心偏前,右脚为轴心脚,判断为先手攻击型打法,短刀攻击半径约两尺三,宿主环首刀攻击半径三尺二,宿主拥有一尺的距离优势,建议战术:保持距离,利用刀长消耗对手。

不够。

陆沉把青鸾的建议在脑子里翻了翻,然后扔掉了一半。

保持距离消耗,对面是边军老兵,过人的,打持久战陆沉在体力和经验上全是劣势,他唯一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刀长。

是对方不了解他。

铁扁担回去说的那些话,蒺藜、火攻、绊索、诱敌,全是谋略层面的东西,钱二爷知道他脑子好使,但不知道他刀法怎么样,实际上陆沉的刀法确实不怎么样,他练了不到半个月的刀,没有师承,全靠身体本能和青鸾的辅助修正。

但钱二爷不知道不怎么样到底是多不怎么样。

这就是不确定性,不确定性在单挑里是武器。

陆沉朝前走了一步。

钱二爷没动。

又一步。

钱二爷的眼睛跟着他的脚步在移动,看的不是他的刀,是他的脚,边军出身的人看脚,脚步能暴露攻击意图,这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

陆沉的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变了方向,不是直线往前,是斜着切了一步,往钱二爷的右手侧绕,右手侧是空手那一边,进攻威胁小,但同时也是钱二爷最容易变招的那一边。

预警:目标重心已开始转移。

钱二爷动了。

快。

不是铁扁担那种蛮力型的快,是一种轻而锐利的快,脚下一个错步,整个人横移了半步,直接切入了陆沉的刀锋内侧,短刀近身的优势就在这里,一旦进了近身距离,长刀反而变成累赘。

雁翎刀划过来,走的是从下往上的斜线,目标是陆沉的右腕,不要命,要刀手,削了持刀手,人就废了。

闪避窗口:左肩后仰,幅度至少四寸。

陆沉的身体在青鸾的指令出来之前就已经在动了,不是左肩后仰,是整个人往后跳,他跳不远,脚底下的土路硬,没有借力的地方,但他年轻,腿上的弹性还在,两只脚在地上蹬了一下,人往后退了三尺。

雁翎刀的刀尖从他的手腕前方两寸划过去,带了一点点风,凉的。

没切着。

但钱二爷没有停。

跟进,第二刀。

这一刀走横线,比第一刀更快,他看出来了,这个小子的反应速度不正常,不像一个没练过武的铁匠学徒该有的反应,所以第二刀加了力,加了速,刀锋在空气里嘶了一声。

陆沉来不及再跳了。

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蹲下去了,不是有意识的蹲,是腿一软,直接矮了半截,雁翎刀从他头顶飞过去,切断了几头发。

蹲在地上的陆沉抬手,环首刀从下往上捅。

这一刀的角度很刁,从钱二爷的部直线往上,走的是中线,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是一个蹲在地上的人能做出的最本能的攻击动作。

钱二爷侧身躲了。

但他躲的不太净,刀尖蹭过了他的腰带,把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削了下来,布袋落在地上,里面是铜钱,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陆沉从地上站起来,裤膝盖上沾满了土,钱二爷站在三步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铜钱,抬头看陆沉,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轻视,也不是重视。

是审视。

“你不是野路子。”钱二爷说。

“我就是野路子。”

“野路子不会走中线。”

陆沉没解释,他也解释不了,那一刀是青鸾在他蹲下去的那个瞬间喂的路线,他自己本没想过走中线还是走边线,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捅他。

精神力掉到了19%。

警告:精神力低于20%,战斗辅助精度将显著下降,建议宿主在三十息内结束战斗或脱离。

三十息。

陆沉把这个数字咽下去了。

三十息,大概是二十次呼吸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内,他要么赢,要么。

不想要么。

他把刀换了个握法,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反了,这个握法他从来没用过,但他突然觉得应该试试,左手在前的话,刀刃的朝向会变,出刀的角度跟之前完全不同。

钱二爷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适应对手的刀法节奏,刚才两刀已经摸到了一点规律,现在换了握法,规律又变了。

这就是陆沉想要的。

他冲上去了。

不是试探,是全力冲,十七岁的身体里能调动的所有力气都压在了腿上,两步的加速度,第三步出刀,左手在前的反握横斩,角度从右上往左下,切的是钱二爷持刀手的外侧。

钱二爷接了这一刀。

雁翎刀和环首刀碰在一起,金属的撞击声在空地上弹开,陆沉的虎口被震的发麻,力气差太远了,钱二爷接这一刀只用了一只手的四成力,陆沉用了全身的力气。

但陆沉要的不是这一刀。

这一刀是假的。

他在两把刀碰撞的那个瞬间松了左手,刀柄从左手里滑出去,右手接住,顺着钱二爷格挡的方向,刀贴着雁翎刀的刀身往前滑,金属蹭金属的声音刺耳,火星子在两把刀之间蹦出来。

环首刀的刀尖沿着雁翎刀的刀身一路滑到了刀格的位置,再往前一寸就是手指。

钱二爷松手了。

不是被迫松的,他主动松手弃刀,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了第二把雁翎刀,反手一记回削,走的是陆沉的脖子。

这一刀陆沉躲不开了。

他没躲。

他把头往前低了一下,脖子缩进了肩膀里,雁翎刀切在了他的后背上,左肩胛下方,棉衣裂开了,皮肉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后背往腰上流。

疼。

不是那种被砖头砸到手指的疼,是一种又长又热的疼,从肩胛骨一直烧到脊椎。

但陆沉没停。

他挨了这一刀的同时,环首刀已经顶到了钱二爷的咽喉。

刀尖抵着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再往前半寸就进去了。

两个人定住了。

钱二爷的第二把雁翎刀还搁在陆沉的后背上,刀刃陷在肉里,血从刀口两边往外冒,陆沉的环首刀顶着钱二爷的脖子,刀尖上有一滴血,是从后背流过来沿着手臂淌到刀上的。

一百五十步外的山匪群炸了锅。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几个拔刀就要往这边冲,被旁边的人拦住了,钱二爷说了不许动,但他们的头领脖子上架着刀,这个不许动还管不管用,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路障后面,老周把弓拉满了,箭搭在弦上,十二支箭的第一支,对准了山匪群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别冲动。”老周对身边的人低声说。

前街上的门缝后面窗户后面,所有人都在看着北口外面那两个人的影子。

陆沉的手在抖。

后背的血一直在流,棉衣从内到外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又热又黏,他的左臂开始发麻,伤口离肩胛太近,影响了左手的发力,如果再过十息,他的手可能会抖的握不住刀。

但他没有退。

刀尖顶在钱二爷的脖子上,稳的。

“我输了。”钱二爷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不甘,没有愤怒,雁翎刀从陆沉的后背上撤了出来,陆沉闷哼了一声,刀撤出来的时候比切进去更疼。

“不算输。”

陆沉的嗓子发紧,说话带了一点喘。

“你砍了我一刀。”

“你的刀先到。”

钱二爷把雁翎刀收回腰间,往后退了一步。

“先到就是赢,这个规矩,在边军也一样。”

陆沉把刀从他脖子前收回来,刀尖朝下,手臂垂了下去,整条右臂酸的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里,后背在流血,脸上的血色在退,不是害怕,是失血。

钱二爷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人走回去了。

走了几步,停了。

“你叫什么?”

“陆沉。”

“陆沉。”

钱二爷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好,我记住了。”

他走回了马旁边,翻身上马,五十个人转身,往北面的路上走了。

没有第二句话。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线慢慢缩回去,缩过山脚的拐弯处,消失了。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没跪下去,用刀撑在地上,单膝蹲着,后背的血从腰上滴到地面,在燥的土路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老周翻过路障跑过来了,赵虎也跑过来了,赵虎跑的比老周快,他把那半碗凉粥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两手空着,跑到陆沉跟前蹲下来,看见他后背的伤口,嘶了一声。

“你疯了吧。”

陆沉抬了一下头,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嫉恨,不是佩服,是那种看见一个同龄人了一件自己绝对不敢的事之后产生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帮我起来。”陆沉说。

赵虎把他架起来了。

一步一步往镇子里走。

精神力3%,后背在流血,两条腿止不住的抖,但他走的路线很直,从北口到前街,从前街到铁匠铺,一步都没歪。

赵师傅在铺子门口等着。

老头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旱烟管夹在腋下,看见陆沉被赵虎架着一身血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皱纹的走向跟平时一样。

“伤哪了?”

“后背,一刀。”赵虎答的。

赵师傅把热水递过来。

“先喝水,伤口等会看,死不了。”

陆沉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从嗓子眼淌到胃里,整个人烫了一下,手上的抖轻了一点。

他把碗还给赵师傅,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太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十月初三的头不烈,但照在身上暖的。

陆沉眯着眼看了一会太阳。

他没有想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事,也没有什么感慨万千,他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后背的伤口多长,多深,需要缝几针,会不会影响明天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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