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岁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鸡叫了第二遍。她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沈默,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他又来了。”沈默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
江岁岁接过纸条,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老朋友们都在找他。”她认出那个笔迹,跟之前所有的纸条一样。
“什么时候塞的?”
“昨晚。我听到声音,没敢动。等他走了才拿的。”沈默咬着嘴唇,“他知道我们要去找陈建国了。”
江岁岁攥紧纸条,心里飞速盘算。那个人知道陈建国的存在,而且用“老朋友们”这种说法——说明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群人,都在找陈建国。陈建国手里有沈玉兰托付的东西,那些人怕那些东西曝光。
“沈默,我们今天就去。”江岁岁做了决定,“不等妇联的周阿姨了。再等下去,那个人可能比我们先找到陈建国。”
沈默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江岁岁快速洗漱完,从灶台上拿了四个窝头,用油纸包好。她去叫林砚书,林砚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背包鼓鼓囊囊的,显然又装了剪刀、手电筒那些东西。
“萧策呢?”江岁岁问。
“我没叫他。”林砚书说,“今天可能有危险,他胆子小,别让他去。”
江岁岁犹豫了一下,觉得林砚书说得对。萧策虽然最近勇敢了很多,但上次在锦城已经被吓得不轻,不能再让他冒险。
“走。”
三个人从大院侧门溜出去,没有去火车站,而是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省城档案局在城北,坐汽车比火车方便,四十分钟就到了。
—
省城档案局是一栋灰色的四层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的标语褪了色。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江岁岁走过去,仰着脸说:“爷爷,我们找陈建国陈爷爷,他在吗?”
老大爷放下报纸,打量了他们一眼:“陈局长?他退休了,不住这。你们找他什么事?”
“他以前是我妈妈的朋友,我妈妈让我给他带封信。”江岁岁把沈玉兰的信掏出来晃了晃。
老大爷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三个孩子,叹了口气:“陈局长去年就退休了,老伴也走了,一个人住在后面的家属楼。你们从大门出去,往右拐,走两百米有个小区,最里面那栋楼,三楼最右边。”
江岁岁谢过老大爷,带着沈默和林砚书找到了那个小区。
小区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三楼最右边那户,门是深绿色的,漆面起了泡。江岁岁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不在家?”林砚书皱眉。
江岁岁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她心里一紧,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谁?”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
“陈爷爷,我们是沈玉兰的儿子沈默的朋友。沈默妈妈留了一封信,让我们来找您。”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江岁岁几乎以为他不会开门了。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陈建国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他的眼睛浑浊但锐利,上下打量着三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你是玉兰的儿子?”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默点了点头,把信递过去。
陈建国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手就开始剧烈地抖。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跟沈默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沈默看到那张照片,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红了。
陈建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叹了口气:“那是你妈妈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拍的。她送了我一张,我一直留着。”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读。读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玉兰啊玉兰,你还是找来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陈爷爷,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在您这里吗?”沈默问。
陈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他走进卧室,推开衣柜,挪开里面的衣服,露出墙壁上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砖。他用力一推,那块砖松动了,从墙里抽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跟之前师范学校找到的那个差不多大小,但更重。陈建国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件,还有几盘录音带和一个笔记本。
“这些就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陈建国说,“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把东西交给我保管,让我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她说,如果你不来,这些东西就永远不要见光。”
沈默伸手摸了摸那些文件,没有打开。
“陈爷爷,这些是什么?”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是你妈妈当年经手的一桩案子的全部材料。那桩案子涉及到一些人,一些事。你妈妈是证人,也是整理材料的人。她把这些东西留下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有一天真相能大白。”
“什么案子?”江岁岁问。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砚书,犹豫了一下,说:“你们还小,有些事不该让你们知道。但既然你们能找到这里,说明你们不是普通孩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期——1968年。
“那一年,省城发生了一件事。”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不敢大声说的秘密,“几个年轻人被冤枉,丢了工作,有的进了监狱,有的……没了。你妈妈当时在档案科,经手了那件事的全部材料。她知道那些人是被冤枉的,但她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了,但有几个已经死了。你妈妈一直留着这些材料,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但她还没来得及,就查出了病。”
陈建国看着沈默,眼眶红了:“她临终前跟我说,这些东西交给你,等你长大了,由你决定怎么处理。她不你报仇,也不你公开。她只希望你知道真相。”
沈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江岁岁看着他,心里揪得疼。一个八岁的孩子,突然被塞进一桩几十年前的案子,突然知道自己妈妈背负了这么多。这种重量,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
“陈爷爷,”沈默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你想带到哪去?”
“藏起来。”沈默说,“那个人在找这些材料,他找到了会毁掉。我不能让他得逞。”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陈建国,“他昨晚塞给我的。”
陈建国看完纸条,脸色大变。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他还活着。”
“您认识他?”江岁岁追问。
陈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确认楼下没有人,他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那个人,叫赵志远。当年那桩案子的主审之一。案子翻案后,他丢了工作,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找这些材料,是想毁掉证据。当年他判错案,害死了人,材料一旦公开,他这辈子就完了。”
江岁岁终于明白了。赵志远,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不是什么情报组织的人,而是一个想毁掉自己犯罪证据的前官员。他冒充沈默的舅舅,跟踪她们,从派出所骗走名单,都是为了销毁一切能把他送上审判席的材料。
“陈爷爷,这些东西能让他坐牢吗?”沈默问。
陈建国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能。但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你妈妈留下的这些材料是核心证据,还需要证人。我就是证人之一,还有几个当年的受害者家属,都还活着。”
沈默把铁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派出所。”
陈建国愣了一下:“你确定?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就由不得你了。也许公开了会伤害到一些人,也许你妈妈会被人议论……”
“我妈不怕。”沈默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我也不怕。”
陈建国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沈默的头,手在发抖。
“你像你妈妈。”他说,“一样的倔。”
—
从陈建国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沈默抱着铁盒子,走在最前面。江岁岁和林砚书跟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岁岁突然拉住了沈默。
“等等。”
她看到小区门口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
戴鸭舌帽,灰工装,帽檐压得很低。
赵志远。
他显然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三个孩子出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岁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跑。”她低声说。
三个人转身就跑,但身后传来赵志远的声音:“跑什么?我今天是来谈的,不是来抢的。”
江岁岁没有回头,拉着沈默和林砚书一路跑进了档案局的大门。门卫老大爷看到他们慌张的样子,站了起来:“怎么了?”
“有人追我们!”江岁岁喘着气说。
老大爷往门口看了看,赵志远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他们。
“那个人?”老大爷皱眉,“我见过他,前两天来问过陈局长住哪。我没告诉他。”
江岁岁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她拉着沈默和林砚书穿过档案局,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大圈,才到了大路上。
“直接去派出所。”林砚书说,“把东西交给警察,不能再拖了。”
沈默点了点头。
三个人快步往派出所方向走。沈默抱着铁盒子,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妈妈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还是那个国字脸民警。
他看到三个孩子进来,愣了一下:“又来了?”
江岁岁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陈建国的地址、赵志远的身份、沈玉兰留下的材料全部交代了。民警听完,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们在这等着,别走。”他站起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过了十几分钟,派出所的所长来了,还有两个穿便装的陌生人。他们看了沈玉兰留下的材料,低声商量了很久,最后所长走过来,对沈默说:“这些东西我们要暂时保管,作为证据。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它们,也会保护好你。”
沈默看了看江岁岁。江岁岁点了点头。
沈默把铁盒子递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赵志远昨晚塞的——也一并交给了民警。
“还有这个。”他说。
所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赵志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对旁边的便装男人说了几句什么。便装男人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
“小朋友,你们先回去。”所长说,“这几天不要乱跑,有情况我们会联系你们。王那边,我也会派人去说。”
江岁岁点了点头,拉着沈默和林砚书出了派出所。
走在路上,沈默突然停下来,看着江岁岁。
“东西交出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失落。
“嗯。”江岁岁握住他的手,“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沈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你们。”他说,“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林砚书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
江岁岁笑了。
系统提示:
【沈默黑化值-8%,当前48%。信任度+10%,当前81%。】
【提示:目标对象完成“母亲遗愿”的关键一步,情感创伤显著缓解,黑化值降至50%以下。】
—
傍晚,三个人回到大院。
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沈默:“你们可回来了!派出所来电话了,说你们去交了什么材料?没事吧?”
沈默被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
“王,我没事。”
王松开他,擦了擦眼角,然后板起脸:“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吓死我了!”
江岁岁在旁边偷笑,被王瞪了一眼:“还有你!你是最不让人省心的!”
四个人正说着,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周敏,那个妇联的女人。
她的脸色不太好,走到江岁岁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们今天去找陈建国了?”
江岁岁点了点头。
“赵志远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去了陈建国家。”
江岁岁的心猛地一沉:“陈爷爷怎么样了?”
“没事。”周敏说,“他听到敲门声没开,从窗户看到是赵志远,就没出声。赵志远敲了半天没人应,走了。但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江岁岁松了口气,但松得不彻底。赵志远知道陈建国的住址了,他还会再去的。
“周阿姨,陈爷爷现在安全吗?”
周敏点了点头:“我们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你们不用担心。”
江岁岁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周敏看着三个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你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她说,“但以后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大人的事,让大人来处理。”
江岁岁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他们几个小孩一路撑着,这些材料可能早就被赵志远毁掉了。
周敏走了。
四个孩子站在大院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默看着手里的铁盒子——已经空了,材料都交给了派出所。他抱着的只是一个空盒子,但他没有松开手。
“明天,我们去看看陈爷爷吧。”他说。
江岁岁点了点头。
林砚书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沈默手里。
萧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气喘吁吁地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幅画——四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
他把画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棉袄最里面的口袋,和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走吧,回家。”江岁岁说。
四个孩子转身走进大院。
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把整个大院染成了金色。
大院的墙头上,空荡荡的。
赵志远今天没有来。
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江岁岁知道。
他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暗处等着。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里跳动:352天。
危机还没有结束,但至少,他们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