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朋友们,我发现了一本宝藏小说!《安汉》是沅澧孤舟写的历史古代文,主角刘毅超级圈粉,处于连载状态中已更102377字,绝对不容错过,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
安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二天清早。
刘毅在一片陌生的声响中醒来。
不是鸡鸣!山匪的寨子里不养鸡。也不是狗叫!寨子里那条黄狗比他起得还晚。叫醒他的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斧头劈柴,又像是有人在用木桩撞击什么。那声音从寨子的西边传来,穿过清晨稀薄的雾气,一下一下地撞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的太阳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粗大的房梁。房梁是松木的,没有上漆,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几粒细小的灰尘,在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的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盯着那房梁看了一会,然后才想起来!他在黑风寨。在山匪的寨子里。在郧阳城北四十里外的黑风岭上。
他坐起来,木板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是在抱怨他起得太早。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面是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上来,顺着小腿爬到膝盖,让他打了个哆嗦。
屋子很小,只够放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第四条腿用一块石头垫着,勉强能站稳。墙角有蛛网,地上有灰,窗户上糊的纸破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陶罐。
陶罐还在。罐身冰凉,没有温度,可它完好无损,没有磕碰,没有裂纹。他昨天把它塞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用几件破衣裳盖住,又在那堆破衣裳前面放了一双鞋,挡得严严实实。他蹲下来,把陶罐从床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罐壁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罐壁被他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陶罐放回床底下,重新用破衣裳盖好,又把那双鞋摆回原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清晨的黑风寨和他昨天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昨天下午被押上山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粗粝的、灰扑扑的、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的土匪窝。可此刻,在清晨的薄雾中,寨子像是被一层柔软的纱罩住了,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粗野都被藏了起来。木屋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的水墨画。炊烟从几间屋子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灰白色的,在晨风中慢慢散开,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远处的山岭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深绿渐渐过渡到浅灰,最远处的山尖已经和天空融成了一片,看不见分界线。
刘毅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松脂的气味、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柴火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和城外的空气不一样,和码头上的空气也不一样。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尘土,没有汗臭,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它净,清冽,像山泉水一样,从鼻腔灌进去,一路凉到肺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寨子西边走去。昨天老孙头告诉过他,寨子西边有一口水井,井水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冬天不冻,夏天不枯,是寨子里唯一的水源。
老孙头是陕北逃荒来的,家里人全饿死了,只剩他一个。他倒在黑风岭下,被韩黑虎救上山。活下来后,他不想走了,就在寨子里劈柴烧水。
刘毅来到了水井边,看到水井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井口用青石砌成,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又湿又滑。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麻绳,麻绳的一端拴在木桶的提手上,另一端拴在井边的木桩上。刘毅把木桶放进井里,摇了摇麻绳,让木桶侧翻,等桶里灌满了水,再一把一把地把麻绳往上拽。木桶很沉,水从桶沿晃出来,溅在他的手上,凉得他指尖发麻。
他把木桶提上来,放在井边,然后蹲下来,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他洗了脸,又洗了手,洗得很仔细,指缝里、指甲缝里、手背上裂开的小口子里,他都用水冲了一遍。洗完手,他又用手蘸着水,把头发拢了拢。头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了,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怎么拢都拢不顺。他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用一布条把头发扎在脑后,至少不让它耷拉在额前。
他低头看了看井水中自己的倒影,脸瘦,颧骨高,眼眶深,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朝寨子中央走去。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十几个山匪蹲在地上,每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稀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碗底,要使劲搅一搅才能捞起来几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闷头喝粥,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朝寨门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
一个半大小子蹲在粥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正在给后来的人打粥。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竹竿,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滴溜溜地转着,像只机灵的小猴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刘毅走过去,那半大小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你就是新来的账房先生?”他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没变完的童音。
刘毅点了点头。
“我叫二狗,”半大小子说,一边说一边往碗里舀了一勺粥,递给他,“大当家的让我带你去吃饭。吃完我带你去库房。”
刘毅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粥很稀,稀得像米汤,几粒米在碗底沉浮。他端着碗,蹲到一旁,慢慢地喝了起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下来。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慢慢咽下去。粥虽然稀,可它是热的,热的东西进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二狗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喝得比他快得多,三口两口就喝完了,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扣,舔了舔嘴唇,看着刘毅喝。
“你从哪儿来的?”二狗问。
“陕北。”刘毅说。
“陕北?”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陕北的。延安府。你呢?”
“绥德。”
“绥德,”二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我没去过。我爹去过。他说绥德的枣好吃。”
刘毅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碗里的粥已经喝了一半,可他还是觉得饿。那种饿不是胃里的饿,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更多食物的那种饿。他把碗端起来,仰着头,让最后几口粥顺着碗沿流进嘴里,然后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净净。
二狗看着他舔碗,没有笑话他。他站起来,从刘毅手里接过碗,走到粥桶旁边,又舀了半勺,倒进碗里,端回来递给他。
“吃吧,”二狗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太瘦了。多吃点,不然扛不动麻袋。”
刘毅接过碗,看了二狗一眼,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把那半碗粥也喝了。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些,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品那米粒在舌尖上绽开的淡淡的甜味。
喝完粥,二狗把碗收走,扔进粥桶旁边的木盆里,里面已经堆了十几个脏碗。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朝刘毅招了招手:“走,我带你去库房。”
库房在寨子的东边,是一间用粗大的圆木搭建的大屋子,比寨子里其他木屋都大,也结实。门是一块厚木板,上面挂着一把铁锁,锁很大,沉甸甸的,泛着暗红色的锈迹。二狗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粮食、布匹、盐巴、铁锅、农具、陶罐、麻绳、破布……乱七八糟的,像一座小山。这些东西没有分类,没有归置,东一堆西一堆的,有些堆得太高,已经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塌下来。地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二狗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这堆东西,摇了摇头:“乱死了。大当家的说让你整理整理,该记的记下来。”
刘毅站在库房中间,四下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粮食放一堆,布匹放一堆,盐巴和调料放一堆,铁器和农具放一堆,杂货放一堆。先分类,再清点,再登记。他以前在…….不,他没有以前。穿越前的那些经历,在这个时代什么都不是。可那些经验还装在他脑子里,一点没丢。他知道怎么整理仓库,知道怎么记账,知道怎么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头绪来。
“二狗,”他说,“帮我搬一下。粮食先搬到左边,布匹搬到右边,铁器搬到靠墙那边。”
二狗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他虽然瘦,可力气不小,扛起一袋粮食来,腰都不弯一下,噔噔噔地就走到左边,放下,又噔噔噔地跑回来。刘毅则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小件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两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库房才勉强有了个样子。粮食归了左边,五袋粟米,三袋糙米,两袋豆子,码得整整齐齐。布匹归了右边,灰蓝色的粗布,一共三十五匹,卷成卷,摞在一起。铁器靠墙放着,有铁锅、铁铲、锄头、镰刀,还有几把生锈的刀剑,堆在墙角。杂货放在中间,盐巴、调料、陶罐、麻绳、破布……零零碎碎的,摆了一地。
刘毅从怀里掏出那本空白的账本,昨天三当家何贵给他的,纸页粗糙,边角不齐,但能写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铅笔,也是何贵给他的,说是在山下镇子上买的,比用毛笔方便。他蹲在地上,翻开账本,开始记账。
粟米,五袋,约二百斤。糙米,三袋,约一百二十斤。豆子,两袋,约八十斤。粗布,三十五匹。铁锅,三口。铁铲,五把。锄头,四把。镰刀,六把。刀剑,七把,其中三把生锈。盐巴,两坛,约四十斤。陶罐,十二个,三个有裂纹。
他一笔一笔地记,写得很慢,但很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不连笔,不潦草,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他记账的时候,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外面的声音听不见了,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暂时安静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和纸,只剩下那些数字和条目。
二狗蹲在库房门口,双手托腮,看着他记账,看得入了迷。
“你写的字真好看,”二狗说,“比我爹写的还好看。”
刘毅没有抬头,继续写。“你爹识字?”
“识一点,”二狗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他以前是账房先生。在延安府,给一个布庄当账房。后来闹饥荒,布庄关了,他没活了,就带着我跑出来了。”
刘毅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二狗一眼。二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那种东西刘毅太熟悉了,是怀念,是想念,是对回不去的过去的一种无声的、无可奈何的惦念。
“你爹呢?”刘毅问。
二狗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他说:“死了。去年冬天,下山找吃的,遇上官兵,被了。”
刘毅沉默了。
他想说“节哀”,想说“对不起”,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可他知道那些话没有用。在这个世道里,“节哀”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账本放下,站起来,走到二狗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爹是账房先生,”刘毅说,“我也是账房先生。”
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我教你写字吧。”刘毅说。
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突然,亮得像有人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他低下头,摇了摇头。
“我学不会的,”他说,“我笨。”
“你不笨。”刘毅说。他回到库房里面,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走到门口,在木门板上写了两个字:二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你的名字。”刘毅指着那两个字,一个一个地念,“二,狗。”
二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手指沿着刘毅写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他在描那些笔画的时候,手是稳的,稳得像一个拿了很多年笔的人。
“二狗,”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是我的名字。”
“对。”刘毅说。
二狗又描了一遍,这一次描得更慢,每一笔都描得很仔细,像是在把那些笔画刻进手指里,刻进骨头里。描完之后,他收回手,把手指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刘先生,”二狗忽然改了称呼,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尊重,又像是感激,“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刘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能。”他说。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开心。那笑容是净的,是纯粹的,是没有任何杂质和算计的。那笑容让刘毅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笑过。在那个还没有穿越、还没有饥饿、还没有死亡、还没有这个吃人世道的世界里,他也曾这样笑过。
他伸出手,拍了拍二狗的肩膀。
“走,”他说,“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要。”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寨子里的雾气已经散了,木屋的轮廓变得清晰而硬朗,不再是清晨那种朦朦胧胧的样子。远处有山匪在练刀,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
二狗走在刘毅前面,步子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刘毅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
刘毅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账本和铅笔,脑子里还在转着库房里那些数字。粟米二百斤,糙米一百二十斤,豆子八十斤。这些粮食,够寨子里百十号人吃多久?他算了一下,每人每天两碗稀粥,大概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把账记好。把每一笔进出都记清楚。把每一粒粮食的去向都写明白。
这是他活着的意义。至少在这个土匪窝里,这是他活着的意义。不是为韩黑虎,不是为何贵,不是为寨子里的任何人。是为他自己。是让他记住自己是谁——他是刘毅,一个读过书、会写字、会算账的人。不是土匪,不是流民,不是被这个世界随便扔来扔去的垃圾。
他是一个人。
一个有名字、有过去、有未来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刺眼。他眯了眯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还活着。”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二狗,朝寨子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