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圣的逆鳞
第一节:天庭来客
第一道天雷被挡下后的第三天,孙悟空才重新开口说话。
这三天里,林小溪每天都去五行山,但石缝里一片死寂。那双金色的眼睛闭着,那只毛茸茸的手缩在黑暗里,怎么叫都不应。她把桃子塞进去,没人接。她把水倒进石缝,水顺着石壁流走了。她坐在石缝前说话,说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第三天傍晚,她正准备回去,石缝里突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丫头,你还在吗?”
林小溪猛地蹲下来,扒着石缝往里看。黑暗中那双金色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光芒暗淡得像是快灭的蜡烛。
“我在!”她的声音都在抖,“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吵死了。”孙悟空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嘴还是硬的,“俺老孙就是睡了一觉,你至于吗?”
“睡了三天叫睡觉?”
“俺以前睡过更久的。”孙悟空嘟囔了一句,然后那只毛茸茸的手慢慢伸了出来,手指颤巍巍地张开,“桃子呢?俺饿了。”
林小溪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桃子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攒力气。
林小溪看着他吃桃子的样子,眼眶红了。她从来没见过孙悟空这么虚弱的样子。那只曾经一棒子打碎十万天兵的手,现在连握一个桃子都在发抖。
“大圣。”她轻声说,“你别再挡天雷了。”
孙悟空咬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天雷是冲我来的,你挡一次就要伤一次。”林小溪说,“还有二十多道天雷,你挡不住的。”
孙悟空把桃子核吐出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瞳孔里的光芒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丫头,你是不是觉得俺老孙不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俺告诉你。”孙悟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那股她熟悉的倔强劲儿,“俺老孙当年被太上老君扔进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天都没死,区区天雷算个屁!”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
“状态怎么了?”孙悟空冷笑了一声,“俺就算被压在这破山下,就算妖力被封了七成,就算只剩下一只手,俺也能把天捅个窟窿。你信不信?”
林小溪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眼睛里燃烧的火,突然笑了:“信。”
“那就别废话。”孙悟空把手里的桃核小心翼翼地放在石缝角落里——那里已经堆了二十多个桃核,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收藏品,“有俺在,天雷伤不了你。”
林小溪没再劝他。她知道这只猴子的脾气,越是劝他别的事,他越要。
但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回到莲花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山神庙。
山神正在庙里打坐,见她来了,睁开眼:“又怎么了?”
“山神爷爷。”林小溪第一次用这么恭敬的语气叫他,“你能教我怎么挡天雷吗?”
山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竹杖都掉在了地上:“你?一个凡人?挡天雷?哈哈哈哈——”
“笑什么?”林小溪被他笑得有点恼,“我认真着呢。”
“你知道天雷是什么吗?”山神捡起竹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天雷是天道之力,专门诛逆天而行之人。你一个连法术都不会的凡人,别说挡天雷了,天雷离你十丈远你就化成灰了。”
“那孙悟空为什么能挡?”
“他是齐天大圣。”山神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他的肉身经过炼丹炉的淬炼,早已不是凡胎。天雷打在他身上,就像打在一块玄铁上,虽然疼,但打。但你不一样,你就是一块豆腐,天雷一碰你就碎了。”
林小溪沉默了。
山神看着她,叹了口气:“丫头,老朽知道你心疼那只猴子。但你帮不了他。你能做的,就是离他远一点,让天雷的感应弱一些。”
“我离他远,天雷就会弱?”
“天劫是因你与他之间的因果而生。你们离得越近,因果越强,天雷越猛。你们离得越远,因果越弱,天雷越缓。”山神顿了顿,“但无论如何,第四十九天的那道天雷,都会来。”
林小溪走出山神庙的时候,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莲花村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站在村口的石碑下,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离他远一点?做不到。”她自言自语,然后踏着月光回了家。
远处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了五行山的方向。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灵霄宝殿。
玉帝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播放着五行山下的画面——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姑娘蹲在石缝前,往里面塞桃子。
“就是她?”玉帝的声音不怒自威。
太白金星站在殿下,躬身道:“回陛下,正是此女。名唤林小溪,来历不明,三界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玉帝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天庭仙籍中没有她的记录,地府轮回册上也没有她的前世今生。”太白金星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此人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
灵霄宝殿上一片哗然。
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这是连都做不到的事。上一个跳出三界外的人,是那只猴子,但那只猴子也是靠吃了无数蟠桃仙丹才勉强做到的。这个凡间女子,凭什么?
玉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沉思片刻,下了一道旨意:“传太白金星,下凡查探。若此女与妖猴勾结,意图破坏取经大业,就地处置。”
“陛下。”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就地处置的意思是……”
“。”玉帝淡淡吐出一个字。
太白金星领旨退下,走出灵霄宝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高高在上的玉帝,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长叹一声。
“又要做恶人了。”他自言自语,踏着祥云往凡间飞去。
第二节:天兵围村
太白金星到莲花村的时候,是第五天的清晨。
林小溪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摘桃子。她每天都会摘满满一兜,挑最大最红的给孙悟空,剩下的自己吃。今天桃子长得特别好,红艳艳的,挂满了枝头,她踮着脚尖够不到,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整个人挂在树杈上摇摇晃晃。
“姑娘,当心摔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林小溪回头一看,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的,看着慈眉善目。
“您是?”林小溪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
“老朽太白金星,天庭来的。”老头笑呵呵地走进院子,四处打量,“姑娘这院子收拾得不错,这桃树长得也好。”
林小溪的心猛地一沉。太白金星?西游记里那个和事佬?他来什么?
但她面上不露声色,笑着招呼:“原来是天上的,失敬失敬。您吃早饭了吗?我这儿有桃子。”
“不必客气。”太白金星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拂尘一甩,开门见山,“姑娘,老朽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五行山?”
林小溪知道瞒不住,点头:“是。”
“去见那只猴子?”
“是。”
太白金星的笑容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姑娘,你可知道那只猴子是什么人?”
“齐天大圣。”林小溪说。
“不,他是妖。”太白金星纠正道,“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犯下滔天大罪的妖。如來慈悲,留他一条性命,压在五行山下,等取经人来度化他。你一个凡人女子,与他来往,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林小溪看着太白金星,突然笑了:“爷爷,您说他是妖,可他这五百年来过人吗?害过命吗?”
太白金星语塞。
“他被压在山下,连动都动不了,能害谁?”林小溪继续说,“倒是我,每天去给他送桃子送水,他从来没伤害过我。这样的妖,比有些人还善良吧?”
太白金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姑娘,老朽不是来跟你辩论的。老朽是来传旨的——玉帝有旨,命你即刻离开莲花村,永世不得靠近五行山。否则,就地处置。”
“就地处置”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小溪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我不走呢?”
太白金星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拂尘一挥。院门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朵朵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云层之上,站着一排排身披金甲的天兵天将,少说有上千人,刀枪如林,寒光闪闪。
整个莲花村都被包围了。
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天上的景象,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山神从村口石碑中现身,脸色铁青,抬头看着天上的天兵,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太白金星,你带兵围我莲花村,是什么意思?”
“山神勿怪。”太白金星拱了拱手,“老朽也是奉命行事。玉帝有旨,此女必须离开五行山。若她不肯,就地处置。”
山神看了一眼林小溪,眼神里带着“我早就告诉你了”的意思。林小溪冲他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太白金星:“爷爷,我跟你走,但你能不能放过村里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太白金星点头:“自然。老朽只针对你一人。”
林小溪正要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不是一个声音,是一股震动。大地在颤抖,远处的五行山在轰鸣,碎石从山顶滚落,灰尘遮天蔽。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五行山的方向传来,穿过十几里的距离,穿过层层天兵的包围,穿过乌云和狂风,精准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声惊雷,炸得天地变色。
“谁敢动她!”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天兵们手中的兵器在颤抖,战马在嘶鸣,连天上的乌云都被这声怒吼震散了一片。
太白金星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看向五行山的方向,瞳孔骤缩。
山神握紧了竹杖,嘴唇发白。
林小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意,是恐惧。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在害怕她受伤。
五行山在剧烈震动。山脚下的石缝中,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有太阳要从地底升起。
石缝在扩大。
不是慢慢裂开,而是一寸一寸地被撑开。碎石崩裂,尘土飞扬,一只毛茸茸的手臂从石缝中猛地伸了出来,五指张开,金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是半个脑袋。金色的毛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像两颗小太阳。
孙悟空露出了半张脸和一只手臂。
他的身体还被压在五行山下,但仅仅是露出这一点,那股排山倒海的妖气就已经让天上的天兵们两腿发软了。有几个胆小的天将直接从云头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齐……齐天大圣……”太白金星的声音都在抖,“你、你怎么能——”
“俺老孙想出来就出来,想不出来就不出来,你管得着吗?”孙悟空的声音从五行山方向传来,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妄,“太白老头,五百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怂样。”
太白金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心神,高声道:“大圣,老朽此次前来,并非与你为敌。玉帝只是要带走那个女子,与你无关。”
“无关?”孙悟空冷笑了一声,那只露出来的手臂猛地一握拳,金色的光芒从指缝中迸射而出,“那丫头是俺的人,你说跟俺无关?”
林小溪听到“俺的人”三个字,脸刷地红了。
太白金星的脸色更难看了:“大圣,你与凡间女子私通,这可是大忌——”
“私通你个头!”孙悟空暴喝一声,整座五行山都在颤抖,“你再乱说一个字,俺老孙把你胡子拔光!”
太白金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白胡子。
天上的天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他们是来对付一个凡间女子的,不是来对付齐天大圣的。五百年前那场大战,在场的天兵有一半参加过,那一战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至今没有消散。
齐天大圣,那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存在。
第三节:半身之威
孙悟空从石缝中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
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个膛。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块都像是钢铁铸成的。他的口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那是当年被二郎神的哮天犬咬的。
林小溪第一次看到他完整的模样——不是那只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只手的可爱猴子,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绝世妖王。
但当她看到他的眼睛时,她看到的不是暴戾,不是意,而是焦急。
那双金色的眼睛穿过十几里的距离,穿过层层天兵的包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然后瞳孔里的火焰猛地一颤——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了。
“丫头,别哭。”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哄小孩,“俺在这儿呢,没人能欺负你。”
林小溪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天上的天将终于忍不住了,一个身穿银甲、手持长枪的天将纵云而下,枪尖直指孙悟空:“妖猴!玉帝有旨,不得违抗!你若再敢阻挠,休怪本将——”
他没说完。
孙悟空那只露出来的手臂猛地一挥,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正中那名天将的口。天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穿了五层云,最后消失在天边。
“聒噪。”孙悟空甩了甩手,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剩下的天兵们集体后退了十丈。
太白金星的脸已经白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大圣,你这样做,就不怕怪罪吗?”
“?”孙悟空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那老儿把俺压在这儿五百年,俺还没找他算账呢。你倒先提他了?行啊,你让他来,俺老孙跟他当面说。”
太白金星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敢去请。如來正在西天讲经,哪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出面?而且就算来了,以这只猴子的脾气,也未必会给面子。
山神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但今天这场面,还是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要乱套了。
“山神老头。”孙悟空的声音突然转向他,“你给俺看好那丫头,少一头发俺拿你是问。”
山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老朽知道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凭什么听一只猴子的?
但那只猴子的眼神告诉他:不听的话,后果很严重。
林小溪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上辈子看《西游记》的时候,觉得孙悟空是个英雄,但那是在书里,在屏幕上,隔着距离。现在,这个英雄就在十几里外,为了她,一个人——不,一只猴,面对千军万马。
这种感觉,比任何电影都震撼。
第四节:谈判
太白金星知道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他让天兵们退到十里之外,自己一个人降落在五行山脚下,离那道石缝不过三丈远。他站定之后,整了整衣冠,拂尘一甩,对着石缝里的孙悟空深深鞠了一躬。
“大圣,老朽有话好好说。”
孙悟空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太白金星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慈眉善目的表情:“大圣,你与那女子的事,玉帝已经知道了。玉帝的意思是,只要你乖乖等取经人到来,随他西行取经,那女子可以活。”
孙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拿她威胁俺?”
“不敢不敢。”太白金星连连摆手,“老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圣你想想,你若不取经,就要一直被压在五行山下。你出不来,那女子就要一直冒着天劫的危险来看你。第四十九天天雷一到,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两次,挡得住四十九次吗?”
孙悟空沉默了。
太白金星趁热打铁:“但如果你答应取经,情况就不一样了。取经是钦定的大业,你若参与其中,就是天命所归之人。天劫不敢动你,更不敢动与你相关的人。那女子的命,就能保住。”
林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五行山脚下,正躲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听。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冲了出来,大喊:“大圣,别答应他!他们是在骗你!取经就是个圈套,他们想用金箍套住你,让你一辈子听他们的!”
“住口!”太白金星脸色一变,拂尘一挥,一道白光朝林小溪射去。
白光在半空中被一道金光截住了。两道光芒碰撞,炸开一个巨大的气浪,林小溪被掀翻在地,但毫发无伤。
孙悟空的那只手臂伸得笔直,手指指着太白金星,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太白老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太白金星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刚才那一击用了三成功力,足以死一头猛兽,却被孙悟空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这只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妖力被封了七成,竟然还有这种实力?
他不敢再动了。
林小溪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石缝前,蹲下来,看着孙悟空露出的半张脸。那张脸上全是灰,毛发打结,嘴唇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大圣。”她小声说,“你别听他们的。我宁愿被天雷劈死,也不要你戴上那个金箍。”
孙悟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丫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俺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想让俺活着,还是想让俺跟你一起死?”
林小溪愣住了。
“俺要是拒绝取经,天劫就会要你的命。俺挡不住四十九道天雷,俺再强也不行。”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俺要是不拒绝,就要戴上金箍,去给那个和尚当徒弟,可能要很多年见不到你。”
“但你能活着。”他补充道,“俺也能活着。活着,就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林小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知道孙悟空说的有道理,但她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两个人想在一起,就要被天规天条、被取经大业、被什么狗屁天命阻挠?
“俺老孙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天命。”孙悟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俺信你。丫头,你等着俺。俺去取经,不是为了成佛,是为了有朝一,能堂堂正正地回来,没有任何人能再威胁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天劫还有四十多天,俺算过了,俺如果戴上金箍,就能暂时封印妖气,天劫就会消失。等俺取完经,成了斗战胜佛,回来娶你。”
林小溪哭着笑了:“你说娶我就娶我?你问过我了吗?”
“那俺现在问你。”孙悟空认真地看着她,“丫头,等俺回来,你愿不愿意嫁给俺?”
远处的太白金星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站稳。
林小溪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猴脸,看着那只为了她拼命从石缝里伸出来的手臂,用力地点了点头。
“愿意。”
孙悟空笑了。那是林小溪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大闹天宫时那种狂妄的笑,而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时,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俺老孙说话算话。”
第五节:约定与代价
第三天,唐僧来了。
不是林小溪想象中那个白白净净、骑着白马的和尚,而是一个风尘仆仆、徒步走来的行脚僧。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一锡杖,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和尚,走到五行山前的那一刻,整座山都在发光。
山顶上的压帖——那张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的帖子——在唐僧靠近的时候,突然飘了起来,化作一道金光,飞向了西天。
五行山开始崩塌。
不是一下子塌成平地,而是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一个巨大的石壳在蜕皮。碎石从山顶滚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大地在震动,天空在变色,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在四散奔逃。
林小溪被山神拉着退到了三里之外,但她死死地盯着五行山的方向,不肯移开视线。
她看到一道金色的光从崩塌的山体中冲天而起,直云霄。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太阳都黯然失色。光柱中,一个身影缓缓升起——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了。
五百年了,他终于出来了。
他站在废墟之上,浑身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乱糟糟的毛发在风中飞舞,金箍棒从耳朵里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稳稳地落在他手中。他握着金箍棒,仰天长啸,那声音穿云裂石,震得九天之上的们都捂住了耳朵。
那一刻,他是齐天大圣。
但林小溪注意到,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的灰尘和碎石,第一个寻找的不是自由,不是天空,而是她。
他们的目光在混乱中相遇了。
他冲她咧嘴一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万种情绪——高兴、不舍、坚定、还有一点点心虚。
唐僧站在远处,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玄奘,奉旨西行,来寻座下护法。悟空,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去西天取经?”
孙悟空从废墟上跳下来,落在唐僧面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溪的方向。
林小溪冲他摇了摇头,但她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
“师父。”孙悟空第一次叫了唐僧这个称呼,声音很平静,“俺跟你去取经。但俺有一个条件。”
唐僧微微一愣:“你说。”
“俺取经可以,打妖怪可以,保护你也可以。”孙悟空竖起一手指,“但俺不当和尚。俺不剃头,不戒荤,不戒色。”
唐僧的脸色变得很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孙悟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贫僧……考虑考虑。”他说。
“不用考虑。”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大坑,“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俺就回花果山。”
唐僧看着那个大坑,咽了口唾沫:“贫僧答应。”
孙悟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金箍棒变小,塞回耳朵里。他转身,朝林小溪的方向走去。
林小溪站在三里外的山坡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灰尘就少一点,毛发就顺一点,金色的光芒就亮一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刚从石头里爬出来的狼狈样子,而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丫头。”他说,“俺要走了。”
林小溪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她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毛茸茸的口。
孙悟空僵住了。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别哭了。”他说,“俺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林小溪闷声问。
“等俺取完经。”他说,“十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
“三十年太久了。”
“那俺走快一点。”他笑了,“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要不是得等那个和尚,俺早就到了。”
林小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孙悟空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俺答应你。”他说。
远处,唐僧已经在催促了:“悟空,该上路了。”
孙悟空松开林小溪,后退了一步,然后突然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说。
林小溪愣住了:“这不是你的武器吗?”
“它现在也是你的。”孙悟空把金箍棒塞进她手里,“这棒子跟了俺几百年,你是第二个碰它的人。俺不在的时候,它替你挡灾。”
林小溪握着金箍棒,感受到它传来的温热。它轻得像一羽毛,但她知道,这棒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你给了我,你用什么?”
“俺老孙不用棒子也能打妖怪。”孙悟空咧嘴一笑,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唐僧。
他走出去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丫头,等着俺。俺老孙说到做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金箍棒,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的地平线上。
风吹过来,吹了她的眼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刻着两个字——如意。
如意,如意,如谁之意?
她的意,还是他的意?
远处,唐僧的声音隐约传来:“悟空,你刚才说的‘不戒色’,是什么意思?”
“师父,你话太多了。”
“贫僧只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
“贫僧不是猫。”
“那你别问了。”
两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风里。
林小溪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把金箍棒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等你。”她轻声说。
风吹过莲花村,吹过后山的桃树,吹过五行山的废墟,吹向远方。
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