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神的预言
第一节：天象异变
林小溪说到做到。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五行山。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摘一兜最新鲜的桃子，灌一壶从后山接的山泉水，再顺手摘几朵野花，翻过山坡，穿过乱石滩，准点儿出现在那道石缝前。
第二十天的时候，孙悟空已经开始习惯她的脚步声了。
“丫头，你今天晚了半炷香。”石缝里那双金色眼睛懒洋洋地睁开，“是不是又睡懒觉了？”
“今天多摘了几个桃子，耽误了时间。”林小溪蹲下来，把桃子一个一个塞进石缝，“你吃慢点，别噎着。”
“俺老孙吃桃子还用你教？”孙悟空一边说一边咔嚓咔嚓咬得飞快，汁水顺着他毛茸茸的手腕往下淌。
林小溪看着他那只手，发现上面的伤疤好像淡了一些。她没多想，又递过去一壶水。
这样的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第三十天的时候，林小溪像往常一样翻过山坡，却在半路上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云不对。不是那种白白软软的棉花云，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层一层堆在五行山正上方，把山顶遮得严严实实。
风也不对。平时山谷里吹的是凉丝丝的山风，今天却是一股燥热的气流，裹着尘土的味道，吹得人脸发烫。
“奇怪。”林小溪嘀咕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石缝里的孙悟空今天也不太对劲。他接桃子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先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探了探，然后那双金色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丫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你今天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天上有红云。”林小溪说，“风也是热的。”
孙悟空沉默了。他的那只手停在石缝口，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丫头，明天你别来了。”
林小溪愣住了：“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让你别来就别来。”孙悟空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俺老孙不需要你天天来烦我，聒噪得很。”
林小溪盯着石缝里那双金色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见过孙悟空发脾气，见过他嘴硬，见过他傲娇，但从没见过他这种语气——不是嫌弃，是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大圣。”她轻声说，“你在赶我走。”
孙悟空没说话。
“天上那些红云，跟你有关，对不对？”
“……”那双金色眼睛别开了，不看她。
林小溪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山神第一天说的话——靠近那里会死。她以为山神在吓唬她，但看着孙悟空现在的反应，她突然觉得，山神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我明天还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赶不走我。”
“你——”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林小溪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走出去很远，身后传来孙悟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被山风吹散了。
回到莲花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石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神。山神今天没有穿他那身灰布袍子，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竹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
“你看到天上的红云了。”山神说。
林小溪点头。
“那是天劫的前兆。”山神拄着竹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丫头，老朽跟你说过，靠近那只猴子会死。你不信。现在天劫已经触发了，你信了吗？”
林小溪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天劫？”
“当年压住那只猴子的时候，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任何凡人或仙妖，若与那猴子产生因果牵连，天劫就会降临。”山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你给他送了一个月的桃子，陪他说话，触碰了他的手——因果已成。天劫已经盯上你了。”
林小溪的腿有点发软，但她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天劫……会怎样？”
“天雷劈顶，魂飞魄散。”山神一字一顿，“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莲花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但林小溪觉得那些光离她很远很远。她站在村口的石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不是因为加班，不是因为猝死，而是因为给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送了一个月的桃子。
这死法，也太离谱了吧。
第二节：山神的秘密
林小溪在山神庙里坐了一整夜。
山神庙不大，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香火冷清，角落里堆着草和破布。山神本人——不，本神——就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头，闭着眼睛，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天劫什么时候来？”林小溪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七七四十九天。”山神睁开眼，“从你第一次触碰他的那天算起。老朽算过了，还有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之后呢？”
“天雷会从九霄落下，不毁山，不毁石，只劈你一个人。”山神淡淡道，“那猴子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但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被压在五行山下，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要耗费全部力气。”
林小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那我这四十九天不去看他，天劫会取消吗？”
山神摇了摇头：“因果已生，不可逆转。你离他越远，天劫来得越快。你离他越近，天劫反而会推迟——因为那猴子的妖气会暂时压制天劫的感应。但无论如何，第四十九天，天雷必至。”
“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林小溪苦笑，“要么离他远远的，早点被劈死；要么天天去陪他，晚点被劈死？”
山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溪意外的话：“你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离开莲花村，离开五行山，去往天庭找不到你的地方。”山神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的命数不在三界之内。如果你愿意，老朽可以打开一条通道，送你回你的世界。”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去？回到那个有咖啡、有手机、有Excel表格的世界？回到那个她加班猝死的世界？
“但有一个代价。”山神补充道，“你回去之后，会忘记这里的一切。那只猴子，五行山，桃子，全部忘记。”
林小溪张了张嘴，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凶巴巴的，但偶尔会露出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我不要。”她说。
山神的眉毛皱了起来：“你不要？”
“我不要忘记他。”林小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四十九天就四十九天。我明天还去给他送桃子。”
“你疯了。”山神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是愤怒，“老朽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林小溪走到山神庙门口，回头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你说天劫会劈死我，我知道。但你说让我忘了他，我做不到。”
“为什么？”山神问，“你认识他才一个月。”
林小溪想了想，笑了：“可能是因为，这世界上能让你心甘情愿去送死的人，不多。他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冲动的人。”
山神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重新闭上眼睛：“罢了。老朽言尽于此。你若执意要去，老朽不拦你。但老朽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只猴子，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无辜。”
林小溪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并非只是为了自由。”山神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他是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彻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东西。他接近你，未必没有目的。”
林小溪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山神庙里的香灰纷纷扬扬。她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孙悟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又来了个小丫头，身上气味倒是有趣。”
有趣。他在说她身上的气味。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为什么会对一个穿越者的“气味”感兴趣？
林小溪走出山神庙的时候，月亮被红云遮住了，大地一片黑暗。她摸黑走回自己的小院，推开木门，桃树上的青桃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眼泪直流。
不知道是因为酸，还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
第三节：孙悟空的察觉
孙悟空今天异常安静。
林小溪把桃子塞进石缝，他接了，吃了，但一句话都没说。那双金色眼睛半闭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大圣。”林小溪蹲在石缝前，“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嗓子疼。”孙悟空闷声说。
“你一个猴子还会嗓子疼？”
“俺老孙又不是哑巴，凭什么不能嗓子疼？”
林小溪笑了，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孙悟空今天没有看她。那双金色眼睛一直盯着别处，像是在躲她的目光。
“大圣，你看着我。”她说。
“不看。”
“为什么？”
“丑。”
林小溪被他气笑了：“你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我丑？”
“不用看也知道。”孙悟空嘟囔了一句，但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摊牌：“大圣，你是不是知道天劫的事了？”
石缝里的沉默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的声音才响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嘴硬的语气，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像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丫头，山神那老头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林小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山神？”
“那老头天天在山顶盯着俺，五百年了，俺能不知道？”孙悟空冷笑了一声，“他昨天找你了吧？”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他说天劫还有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孙悟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突然暴起，一拳砸在了石壁上。整个五行山都震了一下，碎石从山顶滚落，灰尘弥漫。林小溪被吓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该死的！”孙悟空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那老儿，给俺下了禁制还不够，还要连累无辜的人！俺老孙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牵连别人！”
“大圣……”林小溪爬起来，重新蹲到石缝前。
“你走。”孙悟空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去找山神，让他送你回你的世界。忘记俺，忘记这里，好好活着。”
“我不走。”
“你——”石缝里那双金色眼睛猛地瞪向她，瞳孔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你是不是傻？你没听见吗？你会死！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我知道。”林小溪平静地说。
“你知道还——”孙悟空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林小溪的眼神。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天雷劈死的人。
“丫头。”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小溪想了想，说：“我在想，我上辈子活得太累了。每天加班，每天被甲方骂，每天挤地铁，累得像条狗，最后还是猝死了。我死的时候，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这辈子，在这里，有一个人每天等着我去给他送桃子。他会嫌弃桃子酸，会把桃核藏起来舍不得扔，会把野花放在石缝最深处怕被风吹走。这个人虽然嘴臭脾气大，但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石缝里没有声音。
“所以我不想走。”林小溪说，“我想陪他，哪怕只有四十九天。”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林小溪以为孙悟空是不是睡着了，石缝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丫头，俺不值得。”
林小溪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但她笑着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石缝里伸出那只毛茸茸的手，这一次不是接桃子，而是张开了手指，像是在等什么。
林小溪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这一次比上一次握得更紧，但也更小心，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四十九天。”孙悟空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林小溪从未听过的坚定，“俺不会让你死的。”
“你怎么让我不死？你连动都动不了。”
“你等着看。”那双金色眼睛里燃起了火焰，“俺老孙这辈子，还没输给过天。”
第四节：第一次触碰
从那天开始，林小溪发现孙悟空变了。
他不再让她靠近石缝太近，每次她蹲下来递桃子，他都会用那只毛茸茸的手把她推开一点：“远点，别靠那么近。”
他也不让她在山脚下待太久，以前她能坐着聊一个时辰，现在半个时辰他就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回去吧，天要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林小溪忍不住吐槽。
“俺这叫关心，你这丫头不识好歹。”孙悟空嘟囔着，但手上还是把她往外推。
林小溪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孙悟空整个人——不，整只猴都僵住了。
那只毛茸茸的手臂绷得像一铁棍，金色的毛发竖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石缝里那双金色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什么？”
“我摸摸你不行吗？”林小溪理直气壮地说。
“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随便摸人——不对，摸猴——”孙悟空的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的，哪还有半分齐天大圣的样子，“松手！”
“不松。”
“俺老孙数到三，一、二——”
“三。”林小溪替他说了，手上握得更紧了。
孙悟空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摸到他的脉搏——不，是心跳，隔着粗糙的皮肤和厚重的毛发，她感受到了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像擂鼓。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闭嘴。”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尖——如果他有耳朵的话——红得发烫。
林小溪忍不住笑了。她突然觉得，这只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在被她握住手腕的那一刻，就像一个从来没被人碰过的少年。
她不知道的是，孙悟空确实从来没被人这样碰过。
五百年前，他在花果山当猴王的时候，猴子们怕他。他去天庭当官的时候，们嫌他。他大闹天宫的时候，所有人都恨他。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不图什么，不为什么，就是单纯地想碰碰他，想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手慢慢放松了，不再挣扎，而是任由她握着。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的手很暖。”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你的手很凉。”
“那是因为俺五百年没晒过太阳了。”孙悟空嘴硬，“等俺出去晒三天，比你还暖。”
“那说好了，等你出去，晒三天太阳，然后把手给我暖。”
“……行。”
那一天，林小溪在五行山脚下待了比平时久得多的时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握着孙悟空的手腕，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天。
天边的红云比昨天更浓了，像是有人在云层里泼了一桶血。但林小溪不觉得害怕了，因为那只毛茸茸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凉凉的，糙糙的，却让她觉得安心。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回去，松开手的那一刻，孙悟空的手指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开了。
“明天还来？”他问。
“来。”林小溪说。
她走出去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丫头，俺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林小溪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回头，石缝里那双金色眼睛已经闭上了，孙悟空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但那只毛茸茸的手还伸在石缝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谁回来。
林小溪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的心跳一直很快。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发现自己从耳到脸颊都在发烫。
“完了。”她小声说，“我好像也喜欢上一只猴子了。”
远处的五行山沉默着，但山脚下的石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孙悟空把那只被她握过的手收回石缝，放在口的位置，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五百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五节：天劫降临
第二十五天。
林小溪像往常一样去送桃子，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她刚走到半山坡，天空就炸开了一声巨响。
轰隆——
一道闪电从红云中劈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地面被劈出一个焦黑的坑，碎石飞溅，热浪扑面而来。林小溪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丫头！”五行山方向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你怎么样？！”
“我没事。”林小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发现自己的左手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往外冒。她没在意，抓起散落在地上的桃子，继续往山下跑。
第二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她正跑到山脚下的乱石滩。
这一次她有了准备，提前往旁边一滚，闪电擦着她的肩膀劈在地上，把她身后的石头炸成了粉末。热浪灼伤了她的后颈，疼得她龇牙咧嘴。
“别跑了！往回跑！回去！”孙悟空的声音已经变调了，像是在吼，又像是在求她。
林小溪不听，她抱着桃子跌跌撞撞地冲到石缝前，把桃子一股脑塞了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孙悟空看着她的狼狈样，那双金色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桃子给你送来了。”林小溪喘着气说，“快吃，别浪费。”
孙悟空没吃桃子。他把桃子推到一边，那只毛茸茸的手从石缝里伸出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石缝边上。
“让俺看看。”他的声音很沉。
“看什么？”
“伤。”
林小溪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背在流血，肩膀上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块，后颈辣地疼。她想说“没事”，但孙悟空已经看到了。
那双金色眼睛盯着她手背上的伤口，瞳孔里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林小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手上传过来，顺着手腕流向她的伤口，伤口处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她低头一看，左手背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光洁如初。
“你……你还能疗伤？”林小溪惊呆了。
“俺老孙会的多了，用得着跟你汇报？”孙悟空嘴上不饶人，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很轻，把她的手腕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了才松开。
天空又炸了一声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响，整座五行山都在颤抖。
孙悟空抬起头，透过石缝的缝隙看向天空，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冷了下来：“天劫来了。”
林小溪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看到红云裂开了一道口子，云层深处有紫色的雷电在翻滚，像一条条毒蛇在游动。那些雷电正在汇聚，越聚越多，越聚越亮，目标明确——就是她。
“丫头，你怕不怕？”孙悟空问。
“怕。”林小溪诚实地说，“但我不后悔。”
孙悟空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只毛茸茸的手再次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
“有俺在，没人能伤你。”他说。
天空中的紫色雷电终于汇聚成了一道巨大的光柱，从九霄云外直直落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林小溪闭上眼睛，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看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孙悟空那只伸出来的手，在雷电落下的瞬间猛地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射出，迎上了紫色的天雷。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光芒刺得林小溪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掀飞了出去，后脑勺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山神庙里。
山神站在她面前，竹杖点在地上，脸色铁青。庙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红云散了，太阳照常挂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昏了三个时辰。”山神说，“那只猴子用妖气替你挡了第一道天雷，但他自己也受了反噬。他现在元气大伤，至少三天动不了。”
林小溪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剧痛，她顾不上：“他怎么样？严重吗？”
山神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为了挡那道天雷，动用了被封印的妖力。的禁制反噬了他的元神，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但死不了，那只猴子命硬。”
林小溪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天雷还会再来吗？”
“会。”山神的声音沉了下去，“第一道天雷只是试探。接下来的天雷会一道比一道强，第四十九天的那一道，就算是那只猴子全盛时期也未必挡得住。”
林小溪沉默了很久。
山神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丫头，你知道那只猴子为什么肯为你拼命吗？”
林小溪摇头。
“五百年来，无数人经过五行山。有，有妖怪，有凡人。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他说过话。”山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你是第一个。对他而言，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五百年来唯一的——光。”
林小溪的眼眶红了。
“老朽活了三千年，见过太多因果。”山神转过身，背对着她，“有些缘分，是劫，也是福。你自己选吧。”
山神庙外，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林小溪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五行山的方向。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的。”她说。
山神没有回答。
庙里的香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那尊泥塑的神像上，像一滴无声的泪。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