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的蓝光彻底熄了。
夏星河最后瞥了一眼那破碎的储药间，金属残骸和涸的污渍混在一起，像个被遗忘的坟墓。手里的导航信标残片滚烫，丝丝缕缕的刺痛感沿着手臂往脑子里钻，强行塞进来的那些破碎画面——巨大的锁链、星球表面流淌的符纹——还没完全消化。
头顶的战斗声越来越近，金属撕裂、能量爆炸、还有某种非人的嘶吼搅成一团。
“走！”
他压低声音，朝身后两名队员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影如同鬼魅，沿着来时的通道急速后撤。脚下的粘稠腐殖质被踩得噗嗤作响，那股混合了药品和血肉腐败的恶臭死死粘在鼻腔里。
通道开始震动，碎屑簌簌落下。
有什么东西正从上层碾下来。不是“蚀骨”小队，那动静太大，太……蛮横。
“队长，左边岔口！”一名队员急促提醒，声音压得极低。
夏星河毫不犹豫转向。刚冲进左侧狭窄的维修管道，身后主通道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墙体开裂的巨响。一股腥风裹挟着尘埃从身后涌来。
他们蜷在管道里，屏住呼吸。
沉重的拖拽声，伴随着湿哒哒的、仿佛许多粘液泡破裂的声响，缓缓经过主通道。黑暗中，夏星河勉强看到轮廓——那绝不是人类，甚至不像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变异兽。庞大，臃肿，体表似乎还在蠕动，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维修管道的金属壁都在微微震颤。
高阶怪物。
医院废墟深处果然藏着东西。“蚀骨”小队怕是撞上铁板了。
那怪物停留了几秒，似乎被主通道里残留的某种气息吸引——是战斗痕迹？还是他们刚才匆忙间留下的微末星力波动？夏星河握紧了手中的战刀，星核在体内加速运转，随时准备暴起。
幸好，怪物最终还是朝着战斗声最激烈的上层去了。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趁现在，撤出去！”
他们不再隐藏速度，星力灌注双腿，在扭曲的管道和废墟夹缝中狂奔。来时的路已在震动中部分坍塌，只能凭借记忆和方向感寻找新的出口。汗水混着灰尘滑进眼角，辣的。
七分钟后，前方终于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是医院侧后方一处崩塌的墙体裂口。三人鱼贯而出，重新呼吸到外面污浊却相对“正常”的空气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远处，医院主楼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爆炸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夏星河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死气沉沉的巨兽般建筑。
“回据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容置疑。
……
“废物！”
冰冷的声音在金属大厅里回荡。宇无极面前的立体投影画面，正显示着第三综合医院废墟的混乱景象。代表“蚀骨”小队的三个绿色光点，此刻正与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形的猩红色轮廓激烈交战，旁边还有数个代表未知生物的信号在游弋。
其中一个绿色光点，熄灭了。
画面边缘，有三个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一闪而逝，迅速脱离了监控区域。那是系统标记的“高星力反应残留”，与夏星河的特征吻合。
“不仅拿到了东西……还引动了‘医院巢母’。”宇无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金属扶手，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怒意，反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致，“有趣。‘巢母’至少是领主级中阶，够‘蚀骨’喝一壶。这个夏星河，运气倒是不错。”
他关闭了医院画面，调出另一幅地图。上面标记着夏星河据点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地形和几个小型资源点。
“运气，也该用完了。”
他沉吟片刻，调出一个通讯频道。
“灰烬，你和‘蚀骨’那边保持单向观察，不用介入。记录‘巢母’的数据。”
“是。”
“另外，”宇无极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给我们的‘样本’加点压力。他不是很会清理吗？把他据点外围，‘鬣狗帮’那几个钉子户的位置，匿名发给‘铁翼掠夺团’。记得，要看起来像是意外泄露。”
“明白。”
通讯切断。
宇无极靠回座椅，指尖萦绕着一缕暗沉的星力。测试才刚进入正戏。夏星河表现得越好，价值就越大，但前提是……他能活到体现出足够价值的那一刻。压力和危机，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快的淘汰赛。
他很好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星星之火”，能在真正的狂风暴雨里，烧多久？
……
据点瞭望塔上的守卫最先发现不对劲。
那时天色已近黄昏，血红色的余晖泼在废墟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泽。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大片的烟尘。
“敌袭——！”
凄厉的警报瞬间刺破据点短暂的宁静。
不是零散的拾荒者，也不是小股流匪。那烟尘的规模，移动的速度，分明是成建制的车队！至少十几辆改装车，引擎的咆哮声即使隔着老远也能隐隐听见。
“关闭大门！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掩体！战斗人员就位！” 临时指定的防卫队长吼着，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据点刚刚有些起色，大多数人脸上才褪去一点麻木，此刻又被巨大的恐惧攥紧。
夏星河刚回到据点不到两个小时，正在临时指挥所里研究那份刚得到的、指向“坠落盆地”的星图。警报响起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来了。”
比他预想的快，而且阵势不小。
他抓起战刀，大步冲出指挥所。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惊慌奔跑，孩子哭喊。但原本分配了武器、接受过最基本训练的那几十个汉子，虽然脸色发白，还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围墙和简易工事。
夏星河跃上主围墙的加固平台，眺望远方。
车队已经清晰可见，打头的几辆车顶焊着狰狞的撞角，车身上喷涂着简陋却凶悍的飞鸟图案——铁翼掠夺团。这群盘踞在东南面废旧工厂区的匪徒，贪婪、残忍，人数众多，是附近一带幸存者最不愿招惹的势力之一。
他们怎么会突然倾巢而出，直奔这个刚刚有点人气、看似贫瘠的据点？
念头在夏星河脑中急转。没有答案，但敌人已经碾到脸上。
“稳住！” 他灌注了星力的声音压过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守卫耳边，“听我命令。弓弩手、投矛手上围墙！有枪的，检查弹药，瞄准车队前排轮胎和驾驶员！”
他的镇定像是一针强心剂，慌乱的人群稍微有序了一些。
铁翼掠夺团的车队在据点外两百米处猛地刹住，呈扇形散开。一个身高近两米、上身、布满疤痕的光头壮汉跳下头车，手里拎着一把门板似的砍刀。他仰头，朝着围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里边的！听说你们这儿换了当家的，还挺横？爷爷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两条路！”
他声音洪钟，带着血腥气。
“一，把门打开，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女人，全交出来！爷爷爽够了，说不定留你们几条贱命挖矿！”
“二，爷爷亲自砸开这破木板，把你们全宰了，喂老子养的变种狗！”
围墙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夏星河盯着那光头团长，没说话。他在感知。星力悄然延伸出去，像无形的触角，扫过那一片车队和匪徒。
不对。
铁翼掠夺团是凶悍，但向来欺软怕硬，喜欢挑软柿子捏。自己之前击退灰甲人、公开宣战，声势正旺，他们没道理主动撞上来当出头鸟。而且，这车队来得太快，太精准，目的性太强。
就像有人故意把他们引过来的。
“怎么？哑巴了？” 光头团长等了几秒，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老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夏星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围墙上的身影陡然模糊，下一瞬，竟如同陨星般直接从七八米高的平台一跃而下！星力在脚底轰然爆发，落地处水泥地面炸开一圈蛛网裂痕，尘土飞扬。
光头团长瞳孔骤缩，他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下来的！
“找死！” 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头目，反应不慢，巨砍刀带着恶风横扫，力道足以斩断钢筋。
夏星河不闪不避，右手握拳，一层凝实的淡银色星光瞬间包裹拳锋，对着那门板似的刀刃悍然轰出！
铛——！！！
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鸣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卷着砂石四散。
光头团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那精钢打造的厚重砍刀，竟然从中弯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车盖上。
“你……” 他满脸骇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夏星河的拳头停在他鼻尖前三寸。冰冷的眼神扫过他，也扫过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匪徒。
“谁告诉你们，这里有东西可抢的？”
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冰碴，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光头团长嘴唇哆嗦，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能感觉到，对方要他，刚才那一拳就够了。这不是他们能啃下的骨头，这他妈是块铁板！
“是……是有人扔了消息……说你们刚得了大笔物资，守备空虚……” 他结结巴巴，不敢隐瞒。
果然。
夏星河收回了拳头。星力威压如同水般涌出，笼罩全场。铁翼掠夺团的匪徒们只觉得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呼吸都困难，一些意志薄弱的甚至开始腿软。
“滚。”
夏星河只说了一个字。
光头团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后退，慌忙招呼手下上车。引擎再次轰鸣，但这次是仓惶逃窜的噪音。来时气势汹汹的车队，不到五分钟，就变成了一片消失在烟尘里的狼狈背影。
据点围墙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人们看着下方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后怕。
夏星河没有回头。
他望着掠夺团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向第三综合医院所在的方位，眼神深邃。
宇无极……还是星幻姬？或者，另有其人？
这种借刀人的把戏，粗糙，但有效。能暂时吓退铁翼掠夺团，但下一次呢？下一次呢？只要他露出疲态，或者有更大的诱惑，这些鬣狗和秃鹫会再次扑上来，无穷无尽。
被动防守，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身，走回据点。欢呼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敬畏地看着他。
“清理痕迹，加强警戒。今晚巡逻人数加倍。” 他对迎上来的防卫队长吩咐，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群苍蝇。
“另外，把所有小队队长，叫到指挥所。”
“是！”
夏星河走进昏暗的指挥所，摊开那份简陋的据点周边地图。手指点在了几个被标记的位置上，那是之前汇报的、几个小股流匪或变异兽频繁出没的区域。
他的指尖，最终重重按在了代表“铁翼掠夺团”老巢的那个废旧工厂图标上。
眼神锐利如刀。
等待风暴？
不。
他要成为风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