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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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之路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台灯熄灭后,黑暗像水般涌来。林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直到眼睛酸涩得闭上。窗外的狗吠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天还是亮了。
鸡鸣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此起彼伏。林川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木格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起身,听见堂屋里传来母亲烧火做饭的声音,柴火噼啪,锅铲碰撞。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王桂英正在灶台前煎鸡蛋,油锅里滋滋作响,蛋香混着柴火烟味飘满屋子。
“起来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川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白米粥冒着热气,米粒煮得软烂。他盛了一碗,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林大山从外面进来,裤腿上沾着露水。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声哗啦。
“爸。”林川叫了一声。
林大山没应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到桌边。王桂英把煎蛋盘子推到他面前,他夹起一个,就着粥大口吃起来。
屋子里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林川低头喝粥,米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什么滋味。他想起昨晚笔记本上那三个字——“怎么办”。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川儿。”王桂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今早我去小卖部买盐,碰见刘婶……”
林川抬起头。
“她说……”母亲顿了顿,“她说村里都在传,说你……把城里的钱快败光了。”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大山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只是咀嚼得更用力了。
林川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放下筷子:“妈,别听他们瞎说。”
“我知道是瞎说。”王桂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村里人嘴碎。你爸今早去地里,路上碰见老李头,人家也问……”
“问什么?”林川的声音有些硬。
“问你……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王桂英说完,低下头去收拾碗筷,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林川坐在那里,感觉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粥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他眼睛发酸。
林大山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川子。”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川抬起头,看着父亲。
林大山摸出烟袋,卷了一旱烟,划火柴点燃。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起,带着辛辣的烟草味。
“你回来四个月了。”他说,声音很平静,“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川没说话。
“种地这事儿,”林大山吸了一口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在土里刨了一辈子,知道这里头的难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行。”
烟雾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粥的香气,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你那些什么药材,什么高山菜,”林大山弹了弹烟灰,“我听都没听说过。咱们这儿祖祖辈辈种的是什么?玉米,小麦,红薯。为什么种这些?因为这些玩意儿能活。”
林川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你心气高,我知道。”林大山看着他,“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想点不一样的。可川子,现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实在不行,”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川心上,“跟我去镇上工地找点活。我认识几个包工头,一天一百五,管饭。先着,攒点钱,再想别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川看着父亲。林大山低着头抽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那双粗糙的手握着烟杆,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凸起。
“爸,”林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想去工地。”
林大山没抬头:“那你想什么?”
“我想……”林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什么?他想成功,想证明自己,想让村里人看看,他不是失败者。可这些话说出来,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你想什么?”林大山抬起头,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他,“继续折腾?继续往地里砸钱?川子,家里没那么多钱让你折腾。”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林川脸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失控,“我知道家里没钱!我知道我失败了!我知道我是个笑话!”
王桂英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林大山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川看不懂的东西——那是经历过太多苦难后沉淀下来的麻木。
“川儿……”王桂英想说什么。
林川转身冲出了堂屋。
***
院子里,晨光正好。鸡在墙角刨食,发出咕咕的声音。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常,和他腔里翻涌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早晨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川走到水井边,压了一桶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用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
冷静。
他对自己说。
必须冷静。
他回到屋里,王桂英正在收拾桌子。林大山已经不在堂屋了,后院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
“妈,”林川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王桂英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担忧。
“村委会。”林川说,“我去问问,村里有没有什么政策……或者。”
王桂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好……去问问也好。”
林川换了件净衣服,出了门。
***
从家到村委会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路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还有些泥泞。林川走在路上,鞋底沾满了泥,走起来有些沉重。
正是农闲时节,村里人大多在家。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林川走过来,说话声停了。
林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听见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就是林家的儿子……”
“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可不是嘛,回来四个月,折腾这折腾那,钱都快败光了……”
“老林也是可怜,养这么个儿子……”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林川加快脚步,泥水溅到裤腿上,他也顾不上。
路过小卖部时,刘婶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林川,她眼睛一亮。
“哟,大学生!”她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周围人都听见,“这是去哪儿啊?”
林川脚步不停:“去村委会。”
“去村委会?”刘婶吐掉瓜子壳,“找马主任?哎呀,马主任可忙了,村里大事小事都得他管。你找他什么事啊?”
林川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刘婶的声音,带着笑意:“年轻人就是有想法,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只会种地……”
笑声在身后响起,刺耳得很。
林川咬紧牙关,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村委会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刷着白灰,已经有些斑驳脱落。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
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车身上沾满泥点。楼里传来说话声,还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
林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牌匾,玻璃框里贴着村部的照片和联系方式。大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电脑前打字,听见门响,抬起头。
“找谁?”她问,声音有些冷淡。
“我找马主任。”林川说。
“马主任在楼上。”女人指了指楼梯,“左边第一个办公室。”
林川道了声谢,走上楼梯。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响声。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精准扶贫”、“乡村振兴”的宣传海报,有些已经卷边了。
左边第一个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川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办公桌上摆着茶杯、文件,还有一部老式电话机。
看见林川,男人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下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你是……”他打量着林川。
“马主任,我是林川,林大山的儿子。”林川说。
“哦——”马富贵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笑容,“老林家的儿子!知道知道,城里回来的大学生嘛!坐,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川坐下。椅子是木制的,坐上去有些硬。办公室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茶叶的清香,纸张的霉味,还有淡淡的烟味。
马富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脸上带着标准的官方笑容。
“马主任,”林川斟酌着措辞,“我回来几个月了,想在家里做点事……种地这块,想尝试一些新的品种,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什么扶持政策?或者……有没有什么适合的?”
马富贵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他说,声音很温和,“咱们青山村啊,就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有想法的年轻人回来。乡村振兴嘛,人才是关键。”
林川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不过啊,”马富贵话锋一转,身体往后靠了靠,“小林啊,你也知道,咱们村的情况。山多地少,交通不便,资源有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说灌溉水渠吧,”他放下茶杯,“咱们村就一条主渠,从山上水库引下来的水。到了旱季,水不够用,各家各户都得排队。这水怎么分?得优先保障大多数村民的基本生产需求,对吧?”
林川点点头。
“还有集体林地,”马富贵继续说,“村里有规定,集体林地不能随便动。要开发,要利用,得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讨论,还得报镇上审批。程序很复杂。”
他顿了顿,看着林川。
“你之前种的那些……药材是吧?还有高山菜?”马富贵说,“这些都属于经济作物,需要的水肥条件,和传统作物不一样。村里现有的基础设施,可能满足不了你的需求。”
林川感觉心里的那点希望正在慢慢熄灭。
“那……有没有可能申请一些专项资金?”他问,“我听说县里有扶持农业创业的政策……”
“有,当然有。”马富贵点点头,“县里确实有政策。但是小林啊,申请资金需要条件。你得有成熟的方案,有可行的计划,还得有……怎么说呢,得有成功的先例。”
他看着林川,眼神意味深长。
“你之前尝试的那些,结果怎么样,我也听说了。”马富贵说,“我不是打击你的积极性啊,年轻人不怕失败,怕的是不吸取教训。农业这个东西,急不得,得一步一个脚印。”
林川坐在那里,感觉椅子越来越硬,硌得他难受。
“我的建议是,”马富贵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先别急着搞那些新花样。把家里的地种好,种点玉米、小麦,稳当。等有了经验,有了积累,再慢慢尝试。”
“可是……”林川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马富贵摆摆手,“年轻人嘛,都想一番事业。但是小林啊,现实就是这样。村里的资源有限,得优先保障大多数人的利益。你一个人想搞特殊,想用集体的资源去冒险,其他村民会有意见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川。
“我是村主任,得为全村人负责。”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有想法,就动用集体的资源去支持你。万一失败了,损失谁来承担?村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林川也站起来。
“马主任,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涩。
马富贵转过身,脸上又露出那种官方的笑容。
“明白就好。”他走过来,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出来的。”
林川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好。”马富贵说,“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林川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下楼梯时,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马富贵的声音,像是在对谁说话:
“城里回来的,心气高。摔几个跟头,就踏实了。”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林川耳朵里。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大厅里那个年轻女人还在打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同情?还是嘲讽?林川分不清。
他冲出村委会,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层低垂,压在山头上。空气里弥漫着湿的土腥味,是要下雨了。
林川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沉,压得他口发闷。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