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天热起来了。
柳溪村却像被浇了盆冷水,忽然冷了下来。不是天气,是人心。村里流传着一些话,像夏天的蚊蝇,嗡嗡的,赶不走,拍不死。
“听说了吗?小麦和镇上的李书记有关系,所以才当上支书的。”
“可不是,一个女娃子,凭什么管这么大个村子?肯定背后有人。”
“还有陈启明,说是回来帮他爸,其实是看村里有钱赚,回来捞好处的。”
“你看他搞的那些事,‘村晚’、直播、卖特产,挣的钱都进他自己腰包了吧?听说在省城买房了。”
“林阿婆的腊肉,用的是病死猪,吃了要得病的。”
“王婶的咸菜,加了防腐剂,不然能放那么久?”
“李木匠他爹编的竹筐,用的是毒竹子,摸多了手烂。”
这些话,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说,后来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村里人看陈启明和刘小麦的眼神,有些变了,探究的,怀疑的,疏远的。
陈启明一开始没当回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忙着呢。淘宝店的差评还没处理完,又来了几个,都是新账号,都是恶意攻击。他让周晓雯收集证据,准备报警。生产小组那边,因为谣言,有些老人动摇了,怕做的东西真有问题,不敢来了。订单压着,发不出去,客户催,平台警告。
刘小麦更难受。她是支书,管着村里几百号人,现在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她靠关系上位,说她中饱私囊。她去镇里开会,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回家,母亲唉声叹气,说外面传得难听,让她别了,找个男人嫁了算了。
“妈,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人说。”刘小麦嘴上硬,但心里苦。
“人言可畏啊,丫头。”母亲叹气,“你一个女娃子,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嫁人?”
“嫁不出去就不嫁,我守着您过。”刘小麦说,但眼圈红了。
这天下午,陈启明在“柳溪新生”二楼,和周晓雯、张伟、李静开会,商量怎么应对。周晓雯把收集到的恶意差评截图打印出来,铺了满桌。
“一共二十三个差评,来自十五个账号,IP地址都在省城。内容雷同,都是说产品有问题,但拿不出证据。我联系平台客服,客服说可以删除,但需要时间。”周晓雯说。
“报警吧,这明显是恶意诋毁,商业诽谤。”张伟说。
“报警得有证据,证明是有人指使。”陈启明说,“这些账号都是新注册的,没实名,查不到人。”
“那怎么办?就让它们挂着?”李静问。
“先回复,摆事实,讲道理,晒出我们的质检报告,生产许可证,客户好评。”陈启明说,“然后发律师函,警告对方,如果不删除,就。虽然不一定真,但能吓唬一下。”
“行,我马上去办。”周晓雯点头。
“村里那些谣言,怎么处理?”张伟问,“我拍视频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些人躲着镜头,好像怕跟我们扯上关系。”
“谣言止于智者,但也怕愚者。”陈启明叹气,“咱们得开个会,把话说清楚,把账目公开,让大家都看看,咱们到底有没有中饱私囊。”
“可他们会信吗?”李静担心。
“信不信,都得做。”陈启明说,“小麦,你说呢?”
刘小麦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听见叫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坚定。
“开,明天就开。把村里人都叫来,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谁觉得有问题,当场提,当场查。查清楚了,该道歉的道歉,该处理的处理。”
“好,那就明天下午,祠堂前,开村民大会。”陈启明拍板。
散会后,陈启明留下刘小麦。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俩。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麦,你没事吧?”陈启明轻声问。
“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刘小麦苦笑,“我当了三年支书,自问对得起村里,对得起良心。可为什么,总有人要这么说我?”
“因为你好,因为你强,因为你在做事。”陈启明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做得越好,越显得有些人无能,他们心里不平衡,就要诋毁你。”
“可我不在乎他们说我,我在乎的是,那些话伤害了我妈,伤害了支持我们的人。”刘小麦眼泪掉下来,“林阿婆今天没来,说身体不舒服。可我知道,她是听见那些话,心里难受,不敢来了。王婶也说要歇几天,李木匠他爹虽然没说话,但编东西的时候,手在抖。启明,咱们做的事,错了吗?”
“没错,一点都没错。”陈启明握住她的手,“小麦,你看着我。咱们做的事,让老人有了收入,让村子有了生机,让特产走出了大山,让外面的人知道了柳溪村。这有什么错?至于那些谣言,是见不得咱们好的人编的,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咱们不能因为这些,就怀疑自己,就停下脚步。”
刘小麦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启明,我有时候真觉得累,真不想了。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子。”
“那就等咱们把村子建好了,我带你去找那样的地方,住几天,歇歇。”陈启明擦掉她的眼泪,“但现在,咱们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了。小麦,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谣言会过去,真相会大白,支持咱们的人,会比现在更多。”
“嗯,我相信你。”刘小麦点头,靠在他肩上,“启明,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傻瓜,我不在你身边,在哪儿?”陈启明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远处,炊烟袅袅,是人间烟火。屋里,两个人相拥,是彼此依靠。
第二天下午,祠堂前,村民大会。
能来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但气氛沉闷。没人说话,没人笑,大家都低着头,或看着别处。五叔公坐在最前面,闭着眼,捻着佛珠。陈老庚坐在他旁边,脸色凝重。赵金富也来了,坐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陈启明和刘小麦站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两张桌子,桌子上堆着账本、文件、票据。周晓雯、张伟、李静站在旁边,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各位乡亲,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事要说。”刘小麦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清晰,“最近村里有些话,传得很难听。说关系当支书,说启明中饱私囊,说咱们的特产有问题。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明白。”
她拿起一本账本,翻开:“这是‘村晚’的账。总收入一万四千二百八十五,支出两千八,净利润一万一千四百八十五。六千修祠堂,已经付给施工队。四千做社启动资金,在公账上。剩下的发辛苦费,演员每人两百,工作人员每人三百,启明和小海每人五百,但他们各捐了四百,实际每人拿一百。每一笔,都有票据,有签字,大家可以查。”
她把账本递给五叔公。五叔公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完,点头:“账目清楚,没问题。”
账本在村民手里传阅,有人仔细看,有人粗略扫,但没人提出异议。
刘小麦又拿起一本账本:“这是特产销售的账。从正月到现在,总收入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二。支出包括材料费、包装费、物流费、人工费,总共九万三千八百。净利润九万三千八百五十二。这笔钱,百分之六十按股份分红,林阿婆、王婶、李木匠他爹,还有生产小组的老人,都拿了。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基金,在公账上。百分之十发工资,启明、晓雯、张伟、李静,还有我,都拿了。百分之十做公益,给村里修路,装灯,帮扶困难户。每一笔,都有记录,有凭证,大家可以查。”
账本又传阅。这次,有人小声议论。
“这么多钱?咱们村什么时候挣过这么多钱?”
“是啊,没想到特产这么卖钱。”
“可钱真的分给大家了吗?林阿婆她们真拿到钱了?”
“我拿到了。”林阿婆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坚定,“我这个月拿了八百,上个月拿了六百。钱是启明亲手给我的,我一分没少拿。腊肉用的猪,是我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没病没灾。谁说我用病死猪,站出来,我跟他对质!”
没人站出来。
王婶也站起来:“我也拿到了,这个月六百。咸菜是我亲手腌的,盐、辣椒、花椒,没别的。谁说我加防腐剂,拿出证据来!”
李木匠他爹没站起来,但开口了,声音沙哑:“竹子,是后山砍的,没毒。篮子,我编了六十五年,没扎过手。谁说有毒,谁手烂,我看看。”
还是没人站出来。
陈启明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众人:“各位乡亲,我和小麦做的事,每一件,都光明正大。钱,每一分,都来得净。我们要是想捞好处,何必回村里?我在省城,一个月挣一两万,轻轻松松。小麦要是想靠关系,何必在村里受苦?她去镇里,去县里,哪儿不比村里强?我们回来,是因为这儿是家,是想为家里做点事。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赵金富脸上停留片刻:“至于那些谣言,是谁传的,我心里有数。但我今天不说,因为没证据。我只说一句:柳溪村是大家的柳溪村,不是某个人的柳溪村。谁想搞垮村子,谁就是全村的敌人。我陈启明第一个不答应!”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祠堂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五叔公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台阶前,转身,面对众人。
“我活了八十岁,经历过饥荒,经历过运动,见过好人,见过坏人。但我没见过像启明和小麦这样的年轻人,有想法,有担当,有良心。他们为村里做的事,大家看得见。路修了,灯亮了,特产卖出去了,老人有钱挣了,村子有名气了。这是事实,谁也抹不了。”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至于那些说闲话的,我送你们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今天说的每一句瞎话,将来都会在自己身上。我陈老五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谁再传瞎话,谁就是跟我过不去,跟全村人过不去!”
这话重,没人敢吭声。赵金富低下头,脸有些白。
“现在,”五叔公环视众人,“支持启明和小麦的,举手。”
陈老庚第一个举手。接着,林阿婆举手,王婶举手,李木匠举手,周会计举手,陈老师举手……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大部分人都举起了手。黑压压一片,像一片森林。
赵金富没举手,但他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犹豫了一下,也慢慢举起了手。
“好,”五叔公点头,“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收起那些小心思,团结起来,把村子建好。散会!”
人群慢慢散去,但气氛不一样了。有人过来拍陈启明的肩,说“误会了,别往心里去”。有人跟刘小麦说“辛苦了,我们信你”。林阿婆拉着刘小麦的手,老泪纵横:“孩子,委屈你了。”
刘小米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感动的泪。
人都走了,祠堂前只剩下陈启明、刘小麦、五叔公、陈老庚。夕阳西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启明,小麦,今天这事,过去了,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五叔公说,“树大招风,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你们得有个准备,心理准备,也得上手段。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但不管怎么样,记住一条: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
“记住了,五叔公。”陈启明点头。
“还有,赵金富那人,得防着。”陈老庚说,“他今天虽然举手了,但心里不服。钱有才那边,肯定还没断。你们得盯紧点,别让他把地忽悠走了。”
“知道,爸。”陈启明说,“地的事,我盯着,谁也别想动。”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五叔公摆摆手,“回去吧,累了一天了。”
陈启明送刘小麦回家。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启明,今天谢谢你。”刘小麦轻声说。
“谢什么,咱们是一体的。”陈启明说,“小麦,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我,有五叔公,有那么多支持咱们的人。咱们一起扛,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一起扛。”刘小麦握紧他的手。
回到家,陈启明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虽然暂时平息了,但他知道,事情没完。钱有才不会罢休,赵金富不会死心,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还会使坏。
但不怕,他有刘小麦,有支持他的人,有这片土地。只要在,就不怕风雨。
窗外,月亮升起,清辉满地。远处,溪水潺潺,像是在唱歌,唱一首关于谣言,关于真相,关于坚守的歌。
谣言会过去,真相会留下。而他们,会继续往前走,携手并肩,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