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庄回到鸿门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从灞上到鸿门,四十里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在路上停了三次。第一次停在灞水渡口,看着河面上的冰层在暮色中反射出最后一缕天光。第二次停在一座无名的土丘上,从那里可以看见灞上军营的灯火在东南方亮起来,星星点点,像一片坠落地面的星群。第三次停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鸿门,另一条路通向咸阳方向。他在那个岔路口勒马停了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咸阳方向的夜空。那边的天是黑的,没有灯火,没有烟柱,什么都没有。大秦的都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令人不安。
阿季跟在他身后,始终没有问为什么停下。少年牵马走过四十里路,鞋底磨破了一角,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但他没有吭一声。
进入鸿门军营时,项庄察觉到了变化。
不是营寨布局的变化。辕门的哨兵还是那两个人,篝火还是那几堆,旗帜还是那几面。变化在空气中。在哨兵看见他时的眼神里。在巡营士卒交头接耳的方式里。在某个他从马背上望见的、原本属于刘邦使团驻扎的那片营地上——那片营地空了,帐篷还在,但人没了,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在帐幕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刘邦的随从被押走了。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还有那百余名亲随。项羽把他们关在了哪里,项庄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人还活着。项羽没有他们。不是仁慈,是待价而沽。樊哙是猛将,夏侯婴是车战高手,这些人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力。项羽在等,等他们跪下来。
但他们不会跪的。
项庄比项羽更了解樊哙。史书上写过,樊哙在刘邦死后依然效忠汉室,吕后乱政时他带兵入宫,震慑群臣,保住了刘盈的皇位。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主公死了就改换门庭。他会等,会忍,会在最合适的时机拔刀。
项羽不懂这种人。项羽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喜怒形于色,恩怨不过夜。他以为关几天,饿几顿,樊哙就会服软。他不知道有些人可以把恨意藏在骨头里,藏几年,藏几十年,藏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了,然后在某个深夜,一刀捅进仇人的心脏。
项庄走进自己的军帐。
阿季点亮了油灯。灯焰跳了两跳,稳定下来,将帐内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床榻,书案,甲架,铜镜。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项庄知道不一样。有人来过。不是范增的人,不是项羽的人。是另一个人。
他站在帐中央,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受。帐内的空气有轻微的温度差异。帐门方向偏冷,炭炉方向偏暖。正常。但靠近甲架的位置,有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从帐幕的缝隙中渗进来。那道缝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从外面挑开过,又小心地合拢了,但没能完全复原。
项庄睁开眼,走到甲架前。架上挂着他的备用的皮甲。皮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尘,是关中冬天燥的空气和夯土地面共同作用的产物。灰尘分布得很均匀,但在甲片的边缘处,有几道极细微的擦拭痕迹。有人翻动过他的甲。不是偷窃。帐内没有任何东西丢失。是检查。是确认。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能进你的帐。我能碰你的东西。
项庄的手指在甲片上轻轻抹过。灰尘沾上指尖,细如粉末。
“阿季。”
“小人在。”
“今天白天,有谁进过我的帐?”
阿季愣了一下。少年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小人白天随将军去了灞上,帐中无人值守。不过……”
“不过什么?”
“小人回来时,看见公孙将军的侍从从咱们帐前经过。”
公孙。公孙遂。齐国田都的谋士。那个在中军大帐外拦住他,说“遂猜的对吗”的人。那个手腕上有剑伤、提议做一笔交易的人。
项庄没有说什么。他脱下外衣,将剑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阿季吹熄了灯,退到帐门边,蜷缩在一条薄毯里。少年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走了一天路,他累了。
项庄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帐顶的牛皮在夜风中微微鼓荡,发出极低频的震动声,像远处传来的鼓声。他把今天在灞上见到的七张面孔重新调出来,一张一张地审视。
萧何。曹参。周勃。灌婴。郦商。靳歙。
还有那个站在最右边的人。
那个人的面容寻常到让人记不住,站姿介于文武之间,袖口被磨得发亮,手指有握笔的茧,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左脚尖在某个瞬间向外转了半寸。他在计算大帐内所有人的进退路线。他在为自己留退路。他穿着文吏的衣裳,却练过武。他站在所有人后面,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抬起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
项庄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帐内七个人。萧何站在左首第一位,曹参在他身侧,周勃、灌婴、郦商、靳歙依次排开。那个无名人站在最右边,与其余六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是被排挤的距离,是主动保持的距离。他不想和那六个人站在一起。
一个念头从项庄的脑海中浮起来。
灞上军中有一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中,此刻应该还默默无闻。他不是沛县人,不是丰邑人,不是刘邦的同乡。他是淮阴人。他曾经在项梁军中,项梁死后归属项羽,做了执戟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不听。后来他会离开项羽,投奔刘邦,然后在汉中拜将,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把项羽死在乌江边。
韩信。
项庄的手指在床榻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是韩信,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淮阴人,不是沛县集团的核心成员,所以站在边缘。练过武,但没有实职,所以穿文吏的衣裳。做过执戟郎中,见过大场面,所以在危机时刻的第一反应是计算所有人的进退路线。有将帅之才,但尚未被任何人发现,所以面容上没有任何张扬的痕迹,只有一种寻常到极致的隐藏。
项庄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萧何是灞上军的头脑。曹参是灞上军的脊梁。周勃、灌婴是灞上军的拳头。但韩信是灞上军的心脏。一个还在跳动、但没有人听见它的声音的心脏。
他需要这颗心脏。
但不是现在。现在的韩信还没有绝望。他还在等,等项羽某一天忽然醒悟,召他入帐,问计于他。他不知道自己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他需要再经历一段时间的冷遇,需要被项羽的傲慢磨掉最后一层期待,需要在最灰心丧气的时刻遇到一个识货的人。
那个人必须不是范增,不是张良,不是任何一个已经在局中的人。那个人必须是项庄。
项庄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阿季叫醒了他。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将军。亚父派人来了。在帐外候着。”
项庄睁开眼。帐外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天色还没大亮。他起身,更衣,佩剑。走出帐门时,看见上次那个中年文士站在三步外,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站姿,同样的青衫和高冠。仿佛他从昨天起就站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项将军。亚父有请。”
这一次,范增不在自己的军帐中。
文士领着项庄穿过半个军营,来到鸿门大营西北角的一座小帐前。这座帐比范增自己的军帐小得多,外观朴素,没有标识,没有旗帜,帐门外连卫士都没有。如果不是有人领着,项庄会以为这是堆放杂物的库房。
“将军请。”
文士掀起帐帘。项庄弯腰进入。
帐内的光线很暗。没有点灯,只有帐顶一道缝隙漏下一线天光,落在帐中央的地面上,像一柄狭长的剑。范增坐在那道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白发披散,没有束冠,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深衣,整个人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的石头。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张良。
项庄的脚步在帐门内侧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继续走,走到范增身侧,站定。他没有看张良,张良也没有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范增身上,像两支箭同时指向同一个靶心。
“坐。”
范增的声音比昨天更加沙哑。项庄在他指定的席位上坐下。这是一个三角形的座次。范增在北,张良在东,项庄在西。三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每个人都能看见另外两个人的脸。
“今天叫你们两个来,只为一件事。”范增的眼皮微微抬起,灰褐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暗的光。“咸阳。”
沉默。帐内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范增的呼吸粗而慢,像风箱漏了气。张良的呼吸浅而匀,几乎听不见。项庄的呼吸在这两种声音之间找到了一个中间值。
“灞上军三之内会推举出新的将领,然后西攻咸阳。”范增的目光落在项庄身上。“这是你的主意。”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
“你让灞上军去攻咸阳。咸阳城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项庄没有立刻回答。范增问的不是咸阳城的地理,不是咸阳城的防御,不是咸阳城的。他问的是咸阳城里的“东西”。户籍。舆图。律令。档案。府库。粮仓。武库。秦朝用一百多年积累起来的、统治整个天下的行政资源。这些东西才是咸阳真正的价值所在。谁拿到这些东西,谁就拿到了统治天下的说明书。
“户籍舆图。律令档案。府库粮秣。武库军械。”
范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灞上军去打咸阳?灞上军攻下咸阳,这些东西就会落在他们手里。萧何是沛县主吏掾,管了十年钱粮户籍。他看到那些东西,就像狼看见了肉。你以为他会乖乖交出来?”
“他不会。”
“那你凭什么觉得,项羽能拿到这些东西?”
项庄的目光从范增身上移开,落在张良脸上。张良的眼睛在阴影中像两片静止的水面,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萧何不会听灞上军新将领的。”
项庄的声音在狭小的帐内回荡。
“灞上军推举出来的新将领,无论是谁,都压不住萧何。萧何在沛县做了十年主吏掾,刘邦起兵,他是第一个跟的。刘邦在前方打仗,他在后方管钱粮。刘邦的十万兵,每一个士卒的名字都在他心里的名册上。灞上军的粮草、军械、营房、调度,每一样都经过他的手。他在灞上军的基,比刘邦还深。”
他停顿了一下。
“新将领要攻打咸阳,需要粮草,需要军械,需要情报,需要攻城器械,需要战后接管咸阳的人手。这些东西,都在萧何手里。萧何不给,新将领就是光杆将军。萧何给多少,新将领就有多少本事。萧何愿意让他打下咸阳,他才能打下咸阳。萧何不愿意,他连咸阳的城墙都摸不到。”
范增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萧何为什么不自己当这个将领?”
“因为他不想站在前面。”
项庄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一分。他需要范增和张良同时听清楚每一个字。
“萧何是文吏,不是武将。他不会打仗,不会带兵冲锋,不会在城头上和秦军拼刀。他需要一个人站在前面替他打仗,替他流血,替他背上‘背叛刘邦’的骂名。那个人就是灞上军的新将领。新将领替萧何打仗,萧何替新将领管后方。看起来是新将领在指挥灞上军,实际上是萧何在指挥新将领。”
“既然如此,咸阳打下来之后,那些户籍舆图、律令档案,会落在谁手里?”
“萧何。”
范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明知道会落在萧何手里,还让灞上军去打咸阳?”
“是。”
“为什么?”
项庄看着范增的眼睛。
“因为萧何拿到那些东西,比项羽拿到那些东西,更安全。”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住。范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张良的眼帘微微抬起,第一次直视项庄。
“你说什么?”
“我说,户籍舆图、律令档案,放在萧何手里,比放在项羽手里更安全。”项庄的声音平稳如故。“项羽拿到那些东西,会做什么?他会翻看吗?会使用吗?会派懂得律令的人去治理新占的郡县吗?不会。他会把那些竹简堆在库房里,落灰,生虫,被老鼠啃。他不会用,也不屑于用。他治理天下靠的是刀剑,不是文书。”
范增的下颌肌肉绷紧,但没有打断他。
“但萧何会用。他会翻看那些户籍,知道天下有多少户,多少口,多少田。他会研究那些律令,知道秦朝怎么征粮,怎么征兵,怎么修路,怎么传递文书。他会整理那些舆图,知道每条河从哪里流到哪里,每条路从哪里通向哪里,每座城在什么位置,城外有什么山,有什么水。他会把秦朝一百多年的统治经验,全部装进自己的脑子里。”
项庄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这些东西,萧何装在脑子里,就等于项羽装在脑子里。因为萧何不会自立。他是文吏,不是君主。他需要一个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挡风遮雨,替他承担‘背叛刘邦’的骂名,替他做他做不了的事。以前那个人是刘邦。以后那个人是谁,要看项羽的本事。”
范增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帐顶缝隙漏下的那线天光在地面上移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像磨盘碾过谷物。
然后他转向张良。
“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张开。这个姿态和他在鸿门宴上一模一样。从容。镇定。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喝茶。
“项将军所言,三分是真,七分是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萧何确实不会自立。这是真。萧何确实会用那些户籍舆图。这是真。萧何确实需要一个站在前面的人。这也是真。但项将军赌的是,萧何需要的那个‘站在前面的人’,会是项王。”
张良的目光与项庄的目光在帐内暗淡的光线中交汇。
“如果萧何选了别人呢?”
项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萧何能选谁?”
“齐国的田都。赵国的赵歇。燕国的韩广。魏国的魏豹。”张良报出这些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背诵一份与他无关的名单。“甚至,他可以不选任何一个诸侯王。他可以自己站在灞上,以咸阳为都,以关中为基,向天下发出檄文,号召刘邦旧部共襄大业。萧何有这个声望。灞上军中有这个基础。关中的民心,自刘邦约法三章之后,也向着他。他唯一缺的,是一个敢于站出来的决心。”
张良停顿了一下。
“项将军,你怎么知道萧何没有这个决心?”
项庄看着张良。张良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从帐顶落下的狭窄光带,像两个隔着棋盘对坐的棋手。范增坐在光带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尊正在审判棋局的石像。
“因为萧何如果真的想自立,他今天就不会让我活着走出灞上。”
项庄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整块岩石上凿下来的。
“我今天进灞上军营,只带了阿季一人。从营门到中军大帐,二百步。两侧站满了人。任何一个士卒,只要拔刀冲过来,我就算能掉前面三个,也会被后面的人砍成肉泥。萧何如果要自立,他只需要不做任何事。不约束士卒,不下令开门,不让任何人阻拦。我就会死在灞上。我死了,灞上军和项羽之间就有了血仇。有了血仇,灞上军就只剩一条路:拥立萧何,据关中自守。”
项庄的目光没有离开张良的眼睛。
“但萧何没有让我死。他约束了士卒,下令开了营门,在中军大帐里问了我三个问题。三个问题都是技术性的。兵力,粮草,期限。他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话,没有表露任何不该表露的情绪。他甚至没有多看刘邦的尸体一眼。他用最标准的姿态,接待了死他主公的人。”
项庄向前微微倾身。
“子房先生。你告诉我。一个想自立的人,会这样对待主仇人吗?”
张良没有回答。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不安。是确认。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手走出了一着他没有预料到的棋之后,手指本能地想要在棋盘上重新推演的动作。
范增的嘴角出现了第二条笑纹。这次是真的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子房,这一着,你没想到吧。”
张良没有接范增的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项庄身上,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是一种重新校准。像弓箭手发现目标移动到了一个新的距离,需要重新估算弓弦该拉多满。
“项将军今在灞上,还见到了谁?”
项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张良在问那个人。那个站在最右边的人。那个无名的人。
张良知道灞上军中有这样一个人。他也许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许不知道那个人的才能究竟有多大,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谋士,对于自己阵营中任何一个潜在的变量,都不会放过。
“七个人。”项庄说。“萧何,曹参,周勃,灌婴,郦商,靳歙。还有一个站在最右边、穿着文吏衣裳、袖口磨得发亮的人。”
张良的眼帘垂下去。
只垂了一瞬。像照相机快门开合的时间。但在这一瞬里,项庄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张良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不是紧张,是吞咽。人在接收到重要信息时,口腔会本能地分泌更多唾液。张良听到了他想听到的答案,或者听到了他不想听到的答案,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张良问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项庄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动了第二次。
“他没有报名字。”
“他的相貌如何?”
“寻常。极寻常。眉眼鼻唇都是寻常尺寸,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身量不高,肩膀偏窄,站在一群武将中间像一截被大树包围的灌木。但他的站姿不对。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发力移动。是一个练过武的人,选择穿文吏的衣裳,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张良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同。之前的沉默是思考,是推演,是棋手在落子前的计算。这一次沉默是确认。是张良听到了足够的信息,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然后开始重新评估整个棋局的走向。
范增察觉到了这个变化。老人的目光在项庄和张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落在张良身上。
“子房。你认识那个人?”
张良抬起头。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如水,但项庄注意到,他的左手缩进了袖中。这个动作在鸿门宴上出现过。当项庄的剑刺向刘邦时,张良的左手缩进了袖中。他在袖中握着什么东西,或者只是用这个动作来压制某种情绪。
“不认识。”张良说。
他说谎。
项庄确定张良在说谎。不是因为张良的表情露出了破绽。张良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是因为他说“不认识”这三个字时,语速比平常快了半分。以张良的智谋,以他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如果他真的不认识那个人,他应该会追问更多细节,会要求项庄描述得更清楚,会用各种方式确认那个人的身份。但他没有。他只问了相貌,听完之后立刻沉默了。然后说“不认识”。
这不符合张良的风格。
除非他已经从项庄的描述中认出了那个人,并且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项庄没有追问。不是现在。张良的袖子里藏着什么秘密,他早晚会知道。但今天不是掀开袖子的时机。范增在旁边看着,老人的眼睛比任何人都毒。他在观察项庄和张良之间的每一次交锋,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项庄不能让范增看出他对那个无名人的兴趣超过了正常的限度。
“既然子房不认识,那便罢了。”范增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一只飞虫。“今叫你们来,只为确认一件事。灞上军打咸阳,户籍舆图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项庄已经说服了老夫。子房,你还有话要说吗?”
张良站起身,向范增躬身一礼。
“良无话。”
他转身走向帐门。经过项庄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但项庄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短,几乎被张良的衣料摩擦声完全吞没。
“亥时三刻,营后槐林。”
声音消失了。张良掀帘而出,青衫背影没入帐外的晨光中。
帐内只剩下项庄和范增。
老人从阴影中站起来。他的身形在站直之后显得更加瘦削,灰色的深衣挂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他走到帐顶缝隙漏下的那线天光里,让光落在他脸上。白发被照得几乎透明,皮肤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像枯叶上的霉点。
“你今天在灞上做的事,比你在鸿门宴上刘邦,更难。”
范增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项庄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赞许。是承认。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人说:我看到了你做了什么,我知道那有多难,我承认你做到了。
“萧何这个人,老夫知道。”范增继续说。“沛县主吏掾,十年不升不调,不是他不能升,是他不想升。他在沛县那个位置上,能照顾的人最多,能积攒的人脉最广。刘邦起兵,他第一个响应,不是因为忠于刘邦,是因为他看准了时机。这样一个人,你让他活着,就是给自己留一把刀。这把刀现在收在鞘里,但早晚有一天会。”
范增转过身,面对项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完全沉在阴影中。
“你确定你能握住这把刀的刀柄?”
“握不住。”
范增的白眉微微扬起。
“握不住,为什么还要留?”
“因为握不住刀柄,可以握住握刀柄的手。”
项庄的声音在狭小的帐中回荡。
“萧何要的不是权力。是施展。是把他十年县吏、五年军需官积累的所有本事,用在一个足够大的舞台上。谁能给他这个舞台,他就为谁效力。刘邦给了他半个关中。项羽能给他整个天下。只要项羽愿意用他,他就会成为项羽最锋利的刀。”
范增沉默了片刻。
“如果项羽不愿意呢?”
“那就需要有人替项羽用他。”
老人的眼睛在阴影中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比他以为的更远。
“你是说,你要替项羽用萧何?”
“末将没有这么说。”
范增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沙哑的笑声在狭小的帐内回荡,像风吹过枯枝。
“好。很好。你没有这么说。老夫也没有听见。”
他走回阴影中,重新坐下。身形陷在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去吧。记住你答应老夫的事。张良,你不要碰。”
项庄抱拳,转身走出小帐。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鸿门大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灰黄交错的颜色,帐篷、旗帜、甲胄、兵器、人脸,所有的色彩都被关中冬天的尘土染成了相近的色调。号角声从校场方向传来,是晨的信号。士卒们的呼喝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项庄走向自己的军帐。他的步伐均匀,每一步二尺七寸。但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
亥时三刻。营后槐林。
张良为什么要约他见面?
在范增的帐中,张良的表现从头到尾都在范增的注视之下。他的从容是真的,他的沉默是真的,他最后说“无话”时的平静也是真的。但他在经过项庄身边时留下的那句话,是在范增的视线死角里说的。张良是故意选择那个时机。
这意味着张良和范增之间,不是铁板一块。
范增要张良“徐徐图之”,要收服他为项羽所用。张良表面上顺从,实际上在暗中织自己的网。他在鸿门宴后留在项羽军中,不是因为投降,是因为韩王成。韩王成是张良的旧主,张良前半生以复兴韩国为己任。只要韩王成还在项羽手中,张良就不会离开。但项羽会怎么对待韩王成,历史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历史在鸿门宴之后就拐弯了。
项庄走进自己的军帐。阿季正在擦拭他的剑。少年的动作仔细而笨拙,用一块麻布蘸着清水,沿着剑身的八面棱线一点一点地擦。看见项庄进来,他立刻放下剑,站起身来。
“将军。”
“继续擦。”
项庄在案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是今早离开军帐前顺手拿的。竹简是空白的,没有刻字。他从案上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在竹简上刻字。
不是用毛笔写,是用刀刻。他不会用毛笔。前世的项为是击剑运动员,不是书法家。用刀刻字虽然慢,但刻出来的笔画是确定的,不会因为不熟悉毛笔的弹性而失控。他刻了两个字。
韩信。
刻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竹简上的笔画粗粝而清晰,木质的纤维在刀锋下被切断,翻出浅色的新茬。
他将竹简翻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两个字。
张良。
然后他将竹简放在灯火上。竹片在火焰中卷曲,变色,冒出细小的气泡。字迹在燃烧中变得模糊,然后被火焰吞没。竹简烧到一半时,他松开手,让它落在案上的一碗清水里。焦黑的竹片沉入水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阿季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阿季。”
“小人在。”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帐中。任何人来找,就说我睡了。”
少年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于兴奋的光芒。他已经习惯了项庄在深夜做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说,他正在习惯。
“是。”
项庄将目光从阿季身上移开,投向帐外。
帐帘半卷着,露出一条狭长的天空。正午的阳光正在变白,关中平原的天空蓝得发硬。槐林在营后。亥时三刻。距离现在还有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之后,他会见到张良。在范增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