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在守夜人据点醒来的第一个清晨,地球的灵气浓度翻了四倍。
不是渐进的。是瞬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开了某个阀门,地球灵脉里流淌了数千年的稀薄灵气,一夜之间变得粘稠如蜜。不瞑丘的骸骨在灵气中集体震颤——它们死了一万两千年,残留在骨骼里的修炼本能被高浓度灵气激活,开始自动吸收。但骸骨不是活人,吸收的灵气无处可去,在骨骼内部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骸骨开始发光。三百七十万具骸骨同时发光,不瞑丘变成了一座由荧光骨骼堆成的山。
“来了。”鸦站在据点外,看着被荧光照亮的地平线,“收割者的饵料。”
灵气复苏。修真文明大繁荣的前奏。每一次收割之后,收割者会把地球的灵气抽到接近枯竭,然后离开。接下来数千年,灵气会缓慢恢复。等到灵气浓度恢复到能支撑大规模修真活动的时候,收割者的斥候就会抵达太阳系,向地球投放高浓度灵气——饵料。灵气浓度越高,觉醒灵的人越多,修炼速度越快,达到飞升阈值的个体就越多。饵料越足,出栏越肥。
上一次饵料投放是一万两千年前。太虚人族在饵料投放后的一千年里,从几十万修士暴增到三百七十万。然后全部出栏。现在饵料又来了。
陈墟站在鸦身边,手臂上的暗黑色纹路在灵气中微微发光。不是吸收灵气——逆练功法不吸收灵气,只向内收敛。但灵气太浓了,浓到连逆练者的经脉都会被渗透。暗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慢蠕动,像冬眠的蛇感知到了春天的温度。
“斥候投下灵气之后,会做什么?”
“等。等第一批‘天才’出现。灵气浓度翻四倍,意味着接下来一年内,全球会诞生相当于过去一千年总量的天灵修士。这些天灵修炼速度是普通修士的百倍,最快三年就能达到飞升阈值。斥候会标记这些天灵,全程监测他们的修炼进度。等第一批达到阈值,收割协议就会进入预备状态。”
“不是还有百年之限?”
“百年之限是最晚收割时间。如果在此之前飞升阈值个体的数量和质量达到收割者的预期,收割会提前。太虚人族就是提前了七十年。因为他们在饵料投放后的一百年里,诞生了七个大乘期。收割者等不到百年,提前收割了。”
陈墟看着不瞑丘那些发光的骸骨。三百七十万具骸骨,三百七十万个被提前收割的个体。他们修炼得太快了。天才太多。饵料吃得太饱。出栏太早。
“我们要让地球的修士慢下来。”陈墟说。
“慢不下来。灵气浓度翻四倍,修炼速度是生理级的。不是意志能控制的。一个天灵在灵气浓度翻四倍的环境里,哪怕不主动修炼,灵气也会自动往他经脉里灌。三年,最多三年,第一批飞升者就会出现。”
“那就让他们不修收割者的功法。逆向修炼法。”
鸦转过头看着陈墟。浑浊的眼睛里,残响燃烧的光芒在荧光骸骨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暗淡。“逆向修炼法第三重,你练了多久?周远练了多久?”
陈墟沉默。他练到第三重用了几个月,周远才到第五条经。天灵修炼收割者功法,三年就能触碰到飞升阈值。修炼逆向功法——逆向功法没有“飞升阈值”,因为本不飞升。但逆向功法的难度是指数级的。陈墟是下下品灵,逆练反而有优势——经脉本来就脆弱,逆转时阻力更小。天灵的经脉太强韧了,逆转的阻力会大得多。一个天灵修炼逆向功法到第三重,可能需要三十年。三十年后,收割者早就降临了。
“逆向功法救不了那些已经在修炼的人。它只能救还没开始修炼的人。”鸦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姜太初推演逆向功法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功法第三重的夹层里,藏的不是第四重的修炼法门——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把收割者的功法,练偏。”
—
练偏。不是逆转。逆转是彻底改变灵力流向,从指向飞升变成指向墟。练偏是在收割者功法的大框架内,悄悄修改几个关键节点的灵力路线。修改之后,功法仍然会提升修为,仍然会让修士变强,但修炼到飞升阈值的那一刻——不会触发收割协议。因为收割协议是靠功法里预设的“圆满信号”来触发的。修士修炼到飞升阈值时,功法会自动释放一种灵力波动,告诉收割者“这个个体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练偏的核心,就是让这个圆满信号发不出来。
姜太初在飞升前三天,把太虚问道诀里隐藏的圆满信号找了出来,一共六处。他把六处信号的破解方法刻进了逆向功法第三重的夹层里。不是刻在头盖骨碎片里——是刻在不瞑丘的地脉里。需要有人逆练到第三重,才能读取。陈墟第三重已成。
“六处信号,对应收割者功法的六个版本。太虚人族三万年里,收割者投放过六版功法。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圆满’,飞升意愿提升率更高。姜太初破解的是太虚问道诀,也就是第六版。地球上现在流传的修真功法,是收割者在一万两千年前投放的第七版。第七版在太虚问道诀的基础上又优化过,圆满信号藏得更深。”
“需要重新找。”
“是。”鸦看着他,“但姜太初留下了一套寻找圆满信号的推演方法。不是直接给答案——是给方法。因为收割者的功法会不断迭代,下一个一万年可能投第八版。给方法,后来者就能自己找。”
陈墟的神识探入地脉。第三重逆转完成后,他的感知能够向下延伸到不瞑丘地脉深处。殷长河的阵法激活了地脉,独行布下的阵眼是通道。他的意识顺着通道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被残响浸透的岩层——那些都是太虚人族最后一百年里藏进去的压缩包。三千六百份文明片段,像三千六百个密封的陶罐,整齐地码在地脉深处。
他没有打开那些陶罐。他找的是姜太初藏在罐子与罐子缝隙里的东西。一枚极小的残响结晶。不是碎片——是姜太初用自己的残响凝聚成的晶体。晶体内部封着一套完整的推演法门。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推演过程本身。姜太初把自己寻找圆满信号的完整思考路径,从第一个灵感到最后破解,全部压缩进了这枚晶体里。后来者不需要读懂——只需要用自己的神识沿着那条思考路径重走一遍。走完,就学会了。
陈墟的神识触碰到晶体的瞬间,意识被拉入了一条隧道。不是空间的隧道,是思维的隧道。姜太初一万两千年前的思考路径,像一条被踩实了的山路,每一个转弯处都留着脚印。陈墟沿着脚印往前走。第一步,如何从功法里剥离出基础灵力路线。第二步,如何区分基础路线和被收割者植入的附加结构。第三步,如何在不触发功法自毁的前提下剥离附加结构。第四步,如何从附加结构里识别出圆满信号的触发节点。第五步,如何修改节点而不影响功法整体效能。第六步,修改之后如何验证圆满信号确实已失效。
六步。姜太初走了三天。从飞升前六天走到飞升前三天。走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窗外的天空。收割者的天劫已经在凝聚了。他没有时间把自己找到的六处信号全部刻下来,只来得及把太虚问道诀的六处信号标注出来,和推演方法一起封进晶体,沉入地脉。然后他走向飞升台。
陈墟沿着那条山路走完第六步的时候,意识里多了一套完整的推演框架。不是姜太初找到的那六处信号——是找到信号的方法本身。他把方法从晶体里抽出来,刻进自己的神识。然后开始解析自己体内残留的青云观功法。
青云观功法是太虚问道诀的简化版。收割者投放第七版功法时,把完整版拆成了无数简化版,散落在地球各处。青云观传承的是其中一支。简化版里的圆满信号也被简化了,只有两处。陈墟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找到了第一处。在筑基期功法的第三层——筑基台上,修士完成筑基的那一刻,功法会自动释放一道极微弱的灵力波动。那道波动的频率,和收割者哨塔的接收频率完全一致。每一次筑基成功,都是在向收割者发送一次“我在这里”的信号。
他筑基失败了七次。每一次失败,那道信号就发不出去。七次失败,七次沉默。收割者一直没收到他的信号,所以当他在东海海底触碰到碎片时,哨塔屏幕上他的标注是“异常个体”。不是因为他触碰了碎片才变成异常——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正常过。一个从修炼第一天起就发不出圆满信号的个体,在收割者的系统里,一开始就不存在。
“所以我被逐出师门那天,玄机子说‘有时候失败是一种福气’。”
“他可能不知道圆满信号的存在。但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筑基成功的弟子。那些弟子成功时的灵力波动,和陈墟失败时的灵力波动频率不一样。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他感觉到了。”鸦拧开酒葫芦,“修行三百年,感觉比认知更诚实。”
陈墟把第一处信号的破解方法从青云观功法里剥离出来,压缩成一段极简的逆练口诀。不是逆转整条经脉——只是在筑基完成的那一瞬,用意念把灵力波动的频率压暗半度。半度,足够让信号掉出收割者的接收频段。
“这段口诀,需要传给地球上所有正在修炼青云观功法的人。所有。”
守夜人十二个人全部站了起来。传功。不是传逆向修炼法——那太难了,天灵三十年才能入门。传的是偏门。一段口诀,一个念头,压暗半度频率。修炼者甚至不需要知道真相,不需要知道收割者,不需要知道飞升是骗局。他们只需要在筑基成功的那一刻,按这段口诀调整一下灵力波动的频率。然后他们继续修炼,继续变强,继续飞升——但飞升的那一刻,金光不会落下。收割者收不到他们的圆满信号。他们会在飞升台上站着,天空不会裂开,金光不会落下。他们会成为第一批“飞升失败”的修士。然后他们会开始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收割者最恐惧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