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和赵清音在城北茶楼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个人把联姻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了。婚期、聘礼、嫁妆、婚后住哪里、用什么名义对外公布——桩桩件件,像是两个合伙人在谈生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旖旎。
“婚期定在十天后。”赵清音说,“太早显得仓促,太晚——你的时间不够。”
她说到“你的时间不够”的时候,语气和说“茶凉了”一模一样。
陆鸣点了点头。
“聘礼从简。我不是陆家重视的儿子,太重的聘礼反而惹人怀疑。”
“嫁妆也从简。”赵清音说,“我爹虽然疼我,但赵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拿太多嫁妆,族里会有意见。”
她停了一下。
“不过我娘留给我一套银针,是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那套针,我要带走。”
陆鸣看着她。
“你学医?”
“学了三年。经脉受损之后,我把赵家藏书楼里所有关于经脉的医书都翻了一遍。后来发现光看书没用,就去求青州城的老大夫教我针灸。求了七个,被拒绝了六次。最后是一个快瞎了的老大夫收了我,说反正他也扎不准了,不如教个人替他扎。”
赵清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给他当了一年学徒。他去年冬天死了。死之前把那套银针留给了我。”
陆鸣忽然想起张景和。
如果赵清音嫁过来,和张景和见面的场景,一定会很有意思。
“婚后住我院子。”陆鸣说,“我院子里有一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就行。”
“好。”
“我院子里有两个人。一个老仆人,叫老吴。一个大夫,姓张。这两个人,你不能动。”
赵清音挑了挑眉。
“你的人,我动他们做什么?”
“不是怕你动他们。是怕他们动你。”
陆鸣的声音很平静。
“老吴会在任何威胁靠近我之前把它解决掉。张大夫会在任何他认为对我不利的东西上发现问题。你嫁进来之后,他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受你。”
赵清音沉默了一下。
“陆二少爷,你的人,很忠心。”
“不是忠心。”
陆鸣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
“是……选择。他们选择站在我这边,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人,是因为我问过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老吴,如果有人要我,你会怎么做。我问张大夫,你欠我娘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他看着赵清音。
“我什么都没给他们。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答案是他们自己的。”
赵清音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陆二少爷,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能在陆云霄手里活下来了。”
她把茶杯放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陆云霄三天前去过赵家的事,我爹告诉你了。但我爹没说全。”
赵清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陆云霄去赵家,不只是谈。他还见了一个人。”
“谁?”
“我二叔,赵怀义。”
陆鸣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二叔和陆云霄谈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二叔从那天起,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赵清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嫌弃。一个经脉受损的侄女,丢赵家的脸。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变成了一种……盘算。像是在看一件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货物。”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陆二少爷,我二叔在赵家地位不低。如果他和陆云霄达成了什么交易,我们的联姻可能会遇到阻力。不是来自赵家,是来自他。”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二叔和陆云霄之间可能有什么交易吗?”
“猜不到。但我可以查。”
赵清音的声音很脆。
“赵家有赵家的规矩。我一个快出嫁的女儿,在娘家最后十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问谁就问谁。没人会防着我。”
她站起身。
“陆二少爷,今天就到这里。十天之后,不管查出什么,我都会穿着嫁衣站在陆家门口。”
陆鸣也站起来。
“赵小姐,多谢。”
赵清音摆了摆手。
“别谢。这不是帮忙,是买卖。”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二少爷。”
“嗯?”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没给老吴和张大夫,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陆鸣必须凝神才能听清。
“如果有人问我,我也会答。”
脚步声响起。
青色的裙摆消失在楼梯转角。
陆鸣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走出茶楼,走进暮色里。青色的衣裙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净,像一小片不小心落下来的天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白的,消瘦的,手背上青色血管的痕迹越来越淡了。
二十八天。
十天之后,他会有一个人,站在陆家门口,穿着嫁衣。
回到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鸣刚进院子,就看到了陆川。少年蹲在老槐树下,又是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但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女子侧脸——他画的是几个圆圈和线条,像是一幅地图。
“小川。”
陆川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兴奋。
“哥,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陆川指着地上的图案。
“这是西街那间宅子。宅子分前后两进,六个黑衣人住在前院的东西厢房里。后院是空的,但有一间屋子上了锁,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圆圈上。
“这是陆家大宅。从西街到陆家,有三条路。最近的一条穿过鼓楼大街,大约一刻钟的路程。另外两条绕远路,但人少,适合隐蔽行动。”
陆鸣看着地上的图案。
“你能感知到他们什么时候行动吗?”
“不能。但我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陆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今天下午,有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进了那间宅子。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和那些黑衣人不一样。他不是手,是发号施令的人。”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我记住了他的心跳节奏。”
陆川闭上眼睛,回忆着。
“每个人的心跳都不一样。快慢、强弱、节奏,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那个灰袍人的心跳,每隔七拍就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练了什么特殊的功法。”
他睁开眼睛。
“如果我再遇到他,不管他穿什么衣服、打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
陆鸣看着陆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十六岁少年拥有的能力,比他最初以为的还要可怕。不是“感知周围的事物”——是一个行走的、永远无法被欺骗的情报网。任何人在陆川面前,心跳、体温、肌肉的微颤、血液的流速,都会暴露他们最真实的情绪和意图。
“小川,你的能力,陆云霄不知道吧?”
“不知道。除了哥,没人知道。”
“继续保持。”
陆鸣蹲下身,用手指在陆川画的地图上添了几笔。
“明天开始,你不用只盯着那间宅子了。你的感知范围已经够大了——把陆云霄的院子、陆天德的院子、正厅、祠堂,全部纳入你的感知范围。每天早晚各一次,记录所有人的位置和情绪状态。尤其是陆云霄。”
他看着陆川。
“我要知道陆家每一个人,每一天,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见面,心跳有没有异常。”
陆川的眼睛亮了起来。
“哥,你是要我在陆家布一张看不见的网?”
“对。”
陆鸣的声音很平静。
“陆云霄在等我变强。他在等一个‘配得上他动手’的时机。在那之前,他会用各种方式试探我、削弱我、孤立我。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的手指在地上的图案上轻轻一点。
“但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这张网里。”
接下来的三天,陆鸣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张景和来给他针灸。每一次针灸,银针都会扎进新的位,热流在体内冲撞的范围也越来越大。陆鸣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络脉正在一条一条地被打通,像被冻住的河道在春天里慢慢解冻。
每一次针灸之后,系统面板上的剩余寿命都会跳掉几天。
第一次,从28天跳到25天。
第二次,从25天跳到21天。
第三次,从21天跳到17天。
张景和每一次看到陆鸣的脸色,都会沉默很久。
“少爷,要不停一天?”
“不用。继续。”
陆鸣的回答每一次都一样。
晚上,陆川来汇报他感知到的一切。少年的能力进步得惊人——感知范围已经从陆宅扩展到了相邻的两条街。他能够同时追踪十几个人的位置和情绪状态,像一个看不见的棋手,俯瞰着整张棋盘。
“陆云霄今天见了三个人。上午一个,下午两个。上午那个人是孙家的,心跳很快,像是在谈什么让他兴奋的事。下午两个人是赵家的,一个心跳很稳,一个心跳很乱。”
“赵家哪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就是那天在西街宅子里出现过的那个。另一个年轻些,心跳很乱,像是在害怕什么。”
陆鸣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怀义。
赵清音的二叔,果然和陆云霄有勾连。
“他们谈了什么?”
“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能感知到情绪。灰袍人一直在试图说服陆云霄什么,情绪很迫切。陆云霄的情绪很冷,像是在等对方开出更高的价码。”
陆川停了一下。
“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傍晚,陆云霄去了祠堂。”
陆鸣的眼神动了一下。
祠堂。那是陆家最核心的地方,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没有重大事情,陆家人一般不会去祠堂。
“他在祠堂待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进去之后站在一个牌位前面,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
“谁的牌位?”
陆川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娘的。”
陆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站了多久?”
“大约……两百次心跳的时间。”
陆鸣闭上眼睛。
陆云霄站在他娘的牌位前,站了两百次心跳的时间。
他在想什么?
愧疚?后悔?还是某种陆鸣无法理解的、属于陆云霄自己的情感?
“哥,还有一件事。陆云霄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心跳变了。”
“怎么变?”
“变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
陆鸣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娘的牌位让陆云霄想起了某件事,某件让他必须压制情绪的事。
“小川,继续盯着他。”
“好。”
陆川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
“哥,后天就是你大婚的子了。”
陆鸣点了点头。
“你会娶那个赵家小姐吗?”
“会。”
“你喜欢她吗?”
陆鸣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娶?”
陆鸣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了城北茶楼里那杯微苦回甘的茶,和那个说自己“经脉坏了,脑子总得好用一点”的女子。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在等一个机会。”
陆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