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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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瑞亚编年史:裂痕纪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晨曦之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
凯兰站在三里外的一片橡树林边缘,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树,用铁锤的望远镜观察着北门的动静。望远镜是矮人工艺,铜管打磨得锃亮,镜片是用水晶磨制的,能把远处的景物放大三倍。透过镜筒,他看到北门口的队伍排得很长——农夫推着板车,商人赶着骡子,朝圣者拄着拐杖,都在等待进城。
守卫的数量比他记忆中多了至少三倍。二十个身穿银色板甲的圣光守卫分列城门两侧,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长戟,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其中两个人手里拿着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一约半米长的黑色铁棍,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水晶内部有紫色的雾气在缓慢旋转,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虚空探测仪。”维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半恶魔蹲在另一棵树的树旁,兜帽拉得很低,但凯兰能看到他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能探测到方圆五十米内的深渊能量和神格碎片。你只要靠近五十米,水晶就会变紫。”
凯兰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暗影港的黑市上有人卖这个。”维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字路口城的走私贩从教会偷出来的。一个探测仪要五千金币。”
“五千?”铁锤从另一棵树后探出头,胡须上还沾着昨晚睡觉时沾上的松针,“教会真有钱。”
“教会不是有钱,”艾莉丝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月刃横放在膝头,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剑刃。她的银色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一绿色的丝带系着——那是她在十字路口城买的,丝带上绣着银月纹章,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故乡颜色的东西。“是有人给钱。莫格斯在深渊里挖了三千年的矿,虚空矿石堆积如山。他通过暗影之地的代理人卖给教会,教会再做成探测仪、武器、铠甲——用深渊的力量来对抗深渊。”
“以毒攻毒?”萨尔贡坐在她旁边,灰石靠在他怀里,还在睡觉。小女孩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一只手抓着萨尔贡的腰带,另一只手抱着那个纽扣眼睛的布偶。
“以毒养毒。”艾莉丝说。
凯兰把望远镜还给铁锤,靠回树上。晨雾正在缓慢地散去,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下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淡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橡树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从晨曦之城方向飘来的、淡淡的熏香气味——那是大圣堂晨祷时焚烧的香。
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气味。现在,离开不到一个月,他反而闻到了。
“我们不能从城门进。”凯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远处城墙上的守卫。“北门有探测仪,东门和西门肯定也有。南门——我上次就是从南门逃出来的,那里的守卫一定认识我。”
“那就从地下进。”铁锤把望远镜塞回背包,蹲下身,用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他画得很快,但线条很准——矮人的手天生就是用来画图纸的。他在简图上标出了晨曦之城的位置、城外河流的位置、以及地下水脉的走向。“你之前说过,永光监狱下面有一条地下水脉,连通城外的排水涵洞。你从那里逃出来的。”
“对。”凯兰蹲到他旁边,用手指在简图上点了点。“涵洞在这里,城南三里地的河岸边。从涵洞进去,游大约一百米,会到永光监狱地下的蓄水池。蓄水池上面就是监狱的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关什么人?”艾莉丝问。她把月刃回剑鞘,走到简图前,蹲下身。
“普通囚犯。”凯兰说,“政治犯、异端、欠教会钱的人。守卫不多,因为牢门上都装了符文锁。”
“符文锁在死区外有用。”铁锤说,“我带了切割器——小齿轮做的,机械的,不依赖魔力。”
“切割器?”小齿轮的声音从铁锤的背包后面传来。侏儒探出头,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棕色眼睛。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上有好几个齿轮和按钮,看起来像一只缩小的刺猬。“符文切割器!发条驱动,齿轮传动,金刚石钻头。任何符文锁,只要给我三分钟——”
“任何?”铁锤挑眉。
“任何——不包括矮人做的。”小齿轮补充道,声音小了下去。
“矮人做的锁,我自己开。”铁锤拍了拍口。
凯兰看着简图,沉默了几秒。地下水脉的水温接近冰点,他上次游的时候差点因为失温抽筋。这次队伍里有十三个人,包括灰石——一个不到八岁的、不会游泳的人类女孩。
“水很冷。”凯兰说,“灰石不能下水。”
“我可以抱着她。”萨尔贡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灰石还在睡,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做一个好梦。“我的体温比人类高。兽人的血液循环快,不会失温。”
“水脉里很黑,没有光。”
“我看得见。”萨尔贡说,“兽人的夜视能力比人类强。”
凯兰看着萨尔贡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平静得像两潭深水,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像石头一样的坚定。
“好。”凯兰说。“但你要走在中间,我后面。万一你在水里抽筋了,我能拉你。”
萨尔贡点了点头。
队伍在橡树林里等到天黑。
白天太危险。北门、东门、西门都有探测仪,南门的守卫认识凯兰。只有夜晚,只有地下水脉,才是安全的入口。
太阳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沉了下去,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然后是墨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空中,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两轮月亮——银色的赛琳和血色的卡奥斯——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手指宽了。凯兰每次看到它们,都会不自觉地算一下子。七百零五天。还有七百零五天,双月就会完全重合。深渊封印的强度会降到最低。莫格斯会挣扎。
时间不多了。
“走。”萨尔贡站起身。灰石已经醒了,骑在他脖子上,双手抱着他的额头。小女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好奇。她不知道地下水脉是什么,不知道冷水是什么,不知道黑暗是什么。她只知道萨尔贡在她下面,她不会掉下去。
凯兰走在最前面。他脱掉了斗篷和皮甲,只穿一件麻布衬衣和裤子。钢剑用油布包好,绑在背上。从腰带上解下水囊和粮袋,交给小齿轮保管。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个沉睡的萤火虫。
队伍穿过麦田,绕过村庄,避开官道上的巡逻队。维拉走在最前面侦察,暗的白色短发在夜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收割后的麦茬上几乎没有声音。伊卡跟在她后面,半龙人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能感知到方圆两百米内任何体温高于环境温度的生物——人、狗、马,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前方没有巡逻队。”维拉回来报告,红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北门的方向有光——不是火把,是魔法灯。他们在加固城防。”
“加固城防?”铁锤皱眉,“防谁?”
“防我们。”凯兰说。
城南的河岸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穿过收割后的麦田。河水很浑,水流很缓,河面上漂浮着枯叶和树枝。芦苇丛在河岸边疯长,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凯兰拨开芦苇,找到了涵洞。方形的,大约一米宽,半米高,洞口有一半浸在水里。石砌的洞壁长满了青苔和黑色的霉斑,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腻的、泛着彩色的污渍——那是晨曦之城排污的痕迹。
“就是这里。”凯兰蹲在涵洞口,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冷,比他上次来时更冷。也许是季节,也许是更深的地下水上涌。他的手指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就开始发麻。
“我先下。”他说,“到蓄水池之后,我会拉绳子,三下。你们跟着下来。”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捆细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两个死结,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开。另一头递给艾莉丝。
“等我拉绳。”他说。
艾莉丝接过绳子,点了点头。她的左手按着月刃的剑柄,右手握着绳子,银色的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一样白。
凯兰深吸了一口气,跳进了涵洞。
水像无数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他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停。他憋住气,睁着眼睛,向前游去。
涵洞比他记忆中更长。石砌的通道在黑暗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灼烧,不是警告,而是……照明。金色的光芒在水下散开,照亮了前方大约两米的距离。
他看到了铁栅栏。
栅栏很旧,铁锈一层一层地剥落,掉在水里,像褐色的雪花。栅栏的间隙很窄,只有拳头宽,人过不去。但凯兰记得,铁栅栏的左上角有一个缺口——是他上次逃跑时用石头砸开的。他摸到那个缺口,侧身钻了过去。
铁栅栏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水流变缓了,水面离头顶的石壁更近了。凯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他右手烙印的金光照亮了一小片水面。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看不到底。
蓄水池。
他爬上岸。岸是石头砌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淤泥,滑得像冰。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离开水边,靠在一石柱上。石柱很粗,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不是矮人符文,而是人类法师刻的,用来加固池壁,防止渗水。
他从背上解下油布包,取出钢剑。剑刃上全是水,他用衬衣擦了擦,回腰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绳子,拉了拉。一下,两下,三下。
等。
水面开始波动。
第一个上来的是维尔。半恶魔从水中无声地冒出来,像一具浮尸——不是死了,而是他的身体密度比人类高,浮力小,出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喘气,没有咳嗽,只是甩了甩头上的水,然后爬上岸,蹲在凯兰身边。匕首已经出鞘了。
第二个是艾莉丝。她的银色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爬上岸的动作很优雅——左手撑着岸沿,右腿跨上来,然后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轻巧地翻上了岸。她蹲在凯兰的另一侧,月刃已经出鞘,剑刃在烙印的金光中泛着银色的寒光。
第三个是铁锤。矮人从水中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被冲上了岸。他的身体太重了,爬上岸的时候双手撑在石板上,石板发出了嘎吱的声响。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河水,然后把战斧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斧面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魔法的光,而是符文金属本身的反光。
第四个是萨尔贡。他背着灰石,从水中冒出来的时候,小女孩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额头,脸埋在他的背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唇没有发抖——萨尔贡的体温确实高,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把冰冷的地下水挡在了外面。
萨尔贡爬上岸,把灰石从背上放下来。小女孩站在石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和裤腿,又抬头看了看萨尔贡。
“鞋子湿了。”她说。
“回去给你买新的。”萨尔贡说。
然后是铁石、血蹄、梅、维拉、伊卡、雷克斯。最后一个是小齿轮——侏儒被铁锤从水里拎出来的时候,机械假肢还在滴水,钳子一张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的护目镜上全是水珠,他用右手擦了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好黑。”
“蓄水池上面就是永光监狱的地下二层。”凯兰低声说。他走到蓄水池的边缘,抬头看去。头顶大约五米高的地方,有一块方形的铁板——那是排水口的盖子。铁板很厚,表面生满了锈,但凯兰知道它没有锁,只是靠自重盖着。
“怎么上去?”艾莉丝问。
凯兰指了指石壁上嵌着的铁梯。梯子很旧,有些横杆已经断了,但剩下的还能用。
“我第一个。”凯兰说,“上去之后,我会把铁板推开。然后你们跟上。”
他爬上铁梯。梯子的横杆冰冷刺骨,有些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尽量把体重分散到两只手上,减轻脚的负担。爬到顶部,他用肩膀顶住铁板,用力向上推。
铁板很重。不是锁住了,而是生锈了,边缘和石壁粘在了一起。凯兰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肩膀的肌肉鼓得像石头。铁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松了。他推开铁板,爬了上去。
他站在永光监狱地下二层的走廊里。
走廊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是一扇扇铁门,每扇铁门上都刻着一个编号——从一到五十。空气中弥漫着尿味和腐烂食物的气味,还有囚犯们低沉的呻吟和呓语。墙上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盏魔法灯在走廊的尽头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凯兰认出了这个地方。他在这里被关了四天。四天里,他每天听着隔壁囚犯的哭声入睡,听着守卫的脚步声醒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上来。”他蹲在洞口,把手伸下去。
艾莉丝第一个上来。她的左手抓着凯兰的手腕,右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翻上了走廊。月刃已经出鞘。
然后是铁锤、维尔、萨尔贡、灰石——小女孩被萨尔贡托着腋下举上来,双脚踩在石板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萨尔贡。
“鞋子还是湿的。”她说。
“回去给你买新的。”萨尔贡重复道。
十三个人全部上来了。凯兰把铁板重新盖好,用脚踩了踩,确认不会自己弹开。
“哪个方向?”维尔问。
凯兰指了指走廊的尽头。“北侧的门在那边。穿过那道门,就是下水道。下水道通到大圣堂的地下室。”
“大圣堂?”艾莉丝的声音紧了一下,“赫尔墨斯在那里?”
“他在那里。”凯兰说,“大圣堂的顶层,圣光穹顶的中心。晚祷的时候,他会站在那里,接受信徒的祈祷。那是他一天中最专注的时候。”
“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维尔说。
“对。”
他们沿着走廊向北走。凯兰走在最前面,右手按着剑柄,左手举着一从墙上拔下来的火把——虽然没点燃,但可以用当棍子。烙印在发热,不是警告,而是……扫描。它能感知到前方有没有生命迹象,有没有深渊能量,有没有危险。
前面有两个人。烙印似乎在说。
凯兰停下脚步,举起左拳。
队伍停下。
“前面有人。”凯兰低声说,“两个。在拐角处。大约十步。”
维尔从他身边闪过去,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墙壁滑行。他的脚步没有声音,呼吸没有声音,连心跳都似乎放慢了。他消失在拐角处,几秒后,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响——像两袋沙子被扔在地上。
维尔回来了。他的匕首上没有血。
“打晕了。”他说,“守卫。穿着便装,不是圣光守卫。应该是监狱的内部保安。”
“没?”萨尔贡问。
“没。”维尔说,“他们只是打工的。”
萨尔贡点了点头。
队伍穿过拐角,地上躺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他们的脖子上有红色的印记——维尔用匕首柄敲的,不致命,但够他们睡几个小时。凯兰蹲下身,从其中一个人的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掂了掂。
“也许有用。”他把钥匙塞进口袋。
北侧的门是一扇铁门,厚重的、表面生锈的铁门,门上有一把巨大的符文锁。符文锁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还在工作。锁芯是精金铸造的,普通的钥匙不进去,普通的锤子砸不开。
小齿轮从队伍后面挤上来,蹲在锁前,从腰带上解下那个金属盒子。他把盒子贴在锁上,转动齿轮,盒子的钻头开始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符文锁的蓝光闪烁了几下,像一个人在眨眼,然后——熄灭了。
锁开了。
小齿轮回头看着凯兰,护目镜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分五十秒。比预计快十秒。”
“不错。”铁锤说。
小齿轮咧嘴笑了。
铁门后面是下水道。
不是凯兰上次逃跑时经过的那种地下水脉,而是真正的、城市排污用的下水道——狭窄、湿、恶臭。地面是湿的,踩上去会溅起污水。墙壁是用毛石砌的,表面糊着一层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污垢。头顶是拱形的砖顶,每隔几米就有一道裂缝,从裂缝中渗出绿色的、发臭的液体。
空气中有三种气味:粪便、尿液、以及某种更刺鼻的、像氨水一样的气味。
艾莉丝捂住了鼻子。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这种气味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她的脸色发白,淡紫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捂着鼻子的指缝中传出来。
“大约一里。”凯兰说,“下水道直接通到大圣堂的地下室。那里有一个蓄水池,用来储存雨水。教会用它来洗衣服。”
“洗衣服?”铁锤皱眉,“大圣堂的地下室用来洗衣服?”
“大圣堂很大。”凯兰说,“地面以上是神殿和广场,地面以下是后勤区。厨房、洗衣房、仓库、锅炉房,都在下面。”
他们在下水道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凯兰在最前面,用烙印的微光照明——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小油灯,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污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在地下水脉里已经冻透了,反而觉得下水道的水比蓄水池的水暖和——也许是心理作用。
灰石趴在萨尔贡的背上,用萨尔贡的皮毛背心捂住鼻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周围黑色的墙壁和黑色的水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凯兰不知道她是不害怕,还是害怕到说不出话。
下水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墙。墙上有一个圆形的铁盖,铁盖上刻着一个圣光徽章——太阳和月亮的符号,也是教会的标志。
凯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铁盖后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像歌声一样的声音。
唱诗班的晚祷。
“到了。”凯兰低声说。他推开铁盖,爬了上去。
铁盖后面是一个石砌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高约三米。房间里有几个大木桶——洗衣桶,桶里泡着床单和长袍。空气中弥漫着肥皂和漂白粉的气味,还有淡淡的香味——从上面的正殿飘下来的。
大圣堂的地下室。
凯兰从铁盖中爬出来,站在洗衣房的地板上。他的靴子上全是污水和淤泥,在净的石板上留下了一串黑色的脚印。他环顾四周——洗衣房很安静,没有人。墙角堆着几筐待洗的衣物,墙边挂着一排排洗净晾着的白袍,像一排排没有脸的幽灵。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艾莉丝出来后,立刻走到墙角,深吸了几口漂白粉的气味——虽然刺鼻,但比下水道的恶臭好多了。铁锤出来后,蹲下身,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战斧的斧刃。维尔出来后,直接走到洗衣房的门前,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维尔说,“但上面有人。很多。”
凯兰走到洗衣房的门前,从门缝中向外看。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各种功能性的房间——厨房、仓库、工具间。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旋转楼梯,楼梯向上延伸,通向地面一层。
“正殿在一层。”凯兰低声说,“晚祷的时候,三百个信徒和五十个圣光守卫都在那里。我们不能走楼梯。”
“那怎么上去?”铁锤问。
凯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质的,上面有方形的通风口,用铁栅栏封着。通风管道从地下室直通顶层,绕过正殿——这是大圣堂建造时就设计好的,为了让热空气从底层上升到顶层,保持穹顶内的温度。
“通风管道。”凯兰说。
小齿轮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机械假肢的钳子咔嗒了一声。
“通风管道?”他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最怕通风管道!又黑又窄还有蜘蛛!”
“那你在下面等。”铁锤说。
小齿轮沉默了一秒。“……我跟你上去。”
凯兰搬来一个洗衣桶,踩在上面,用剑撬开了通风口铁栅栏的螺丝。螺丝生锈了,拧起来很费劲,他用了大约两分钟才拧下四颗。铁栅栏掉下来,他接住了,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通风口里面是一个方形的管道,大约半米宽,半米高。管道是铁皮做的,内壁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有蜘蛛网——小齿轮说的没错,确实有蜘蛛。凯兰看到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蜘蛛从管道深处爬出来,瞪着他,然后转身跑了。
他先爬了进去。
管道比他记忆中更窄。他的肩膀勉强能通过,每一次移动都会刮到管壁,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尽量放慢速度,用肘部和膝盖支撑身体,减少接触面积,降低声音。
烙印在发热。它能感知到管道外面的世界——右边是正殿,三百个人在祈祷,五十个守卫在巡逻;左边是楼梯,两个守卫在站岗;上面是顶层,一个人,站在光中。
赫尔墨斯。
凯兰加快了速度,但没有加快声音。他像一条蛇一样在管道中蜿蜒前进,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的控制——抬肘,移膝,滑动,停。抬肘,移膝,滑动,停。
管道向上延伸了大约五层楼的高度。每经过一个通风口,凯兰都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正殿的金色穹顶、圣光守卫的银色铠甲、信徒们低头祈祷的黑色背影。他看到了祭坛,看到了燃烧的蜡烛,看到了圣光穹顶中心的那个圆形平台。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长袍,白色的头发,瘦削的身影。
赫尔墨斯。
凯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烙印烫了一下,不是警告,而是——确认。
就是他。
通风管道的尽头是顶层的一个小房间——储物间,堆放着蜡烛、香炉和备用长袍。凯兰撬开了通风口的铁栅栏——这次螺丝没有生锈,很容易就拧下来了——跳了下来。
储物间很暗,只有从门缝中透进来的一线光。空气中弥漫着蜂蜡和香的气味,还有旧衣服的霉味。凯兰蹲在门后,从门缝中向外看。
外面是一条环形走廊。走廊的一侧是窗户,窗外是圣光穹顶的内壁——半透明的光罩,像一层薄薄的蛋壳,将整个大圣堂笼罩在里面。走廊的另一侧是一道拱门,拱门后面就是圣光穹顶中心的圆形平台。
赫尔墨斯背对着他,站在平台上。
三百个信徒在他下方祈祷,五十个守卫在他们周围巡逻。没有人抬头看。
凯兰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他的脚步声在穹顶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
赫尔墨斯转过身。
他的脸和凯兰记忆中一样——慈祥的、祖父式的笑容,深陷的眼窝,鹰一样的眼神。但这一次,凯兰看到了他眼睛深处的东西——紫色的、像虚空矿石一样的荧光,在瞳孔的深处缓慢地旋转,像两个微型的漩涡。
“凯兰。”赫尔墨斯的声音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凯兰说。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拱门下,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烙印在穹顶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来我?”
“来阻止你。”
赫尔墨斯笑了。那笑声在穹顶中回荡,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下方的信徒们抬起了头,守卫们拔出了剑。
“阻止我?”赫尔墨斯张开双臂,红色的长袍像翅膀一样展开,整个人沐浴在圣光穹顶的光芒中。“你拿什么阻止我?一把生锈的铁剑?一颗还没长大的神格碎片?还是你那颗太软的心?”
凯兰没有说话。
他身后,十二个脚步声同时响起。
艾莉丝、铁锤、萨尔贡、维尔、小齿轮、铁石、血蹄、梅、维拉、伊卡、雷克斯、灰石——血牙佣兵团,十三个人,站在拱门下。
萨尔贡走到凯兰身边,战斧横在身前。
“他不是一个人。”兽人说。
赫尔墨斯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凯兰右手手背上的烙印——金色的、稳定的、像晨曦一样的光芒。
他的眼睛里的紫色荧光突然变亮了。
“不。”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慈祥的祖父,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冰冷的东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失控。你应该燃烧。你应该成为——”
“成为你的傀儡?”凯兰打断了他,“不会。”
他向前迈了一步。
烙印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穹顶。
双月重合之,还有七百零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