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差点全完了
1979年夏末的这场强台风，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早，也要更猛烈！
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平地起大风，呼啸之音近乎是锅炉爆炸一般！
三号仓库的屋顶上，那几块原本就松动的瓦片被直接吹飞，落在地上一砸就是一个坑！
而仓库里面，电都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盏煤油灯还在提供微弱的光线，照的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栋哥，这风实在太邪乎了，我快顶不住了！”
胖子用肩膀死死的顶着那扇破木大门，浑身都湿透了，已然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而门外的狂风愈演愈烈，门板的铰链都似是哀嚎一般，仿佛随时会断开！
瘦猴王大龙也没闲着，他正弓着身子，紧紧抱着那三个装满打火机的木箱子。
即便上面已经裹了好几层油布，他还是像个护窝的老母鸡一般小心翼翼。
“栋哥，明天就到子了啊……”瘦猴的声音有些打抖。
这三百个打火机，是自己三人近乎五天五夜没合眼的成果，就指着这批货翻身了！
这要是交不上，对厂里对供销社那边可都没法交代！
这整个仓库里面，唯一还算镇定的就是张国栋。
他此刻站在工作台前，正将锉刀和钢锯往工具箱里归置，手上不急不缓。
哪怕这仓库都像是随时要塌，他也没一点着急的意思。
“慌什么？”
收拾完毕的张国栋把工具箱扣好，这才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而且这种天气，供销社的人自己都出不了门，晚几天交货人家也不会挑咱们的理。”
“你们俩别在那死顶了，把箱子搬到最里面去，拿油布盖严实了，上面再压两块砖头就好。”
胖子和瘦猴虽然觉得这么做有些随便了，可既然是栋哥发话了，俩人也没意见，立刻照办。
因为这些子，他们算是确定自己跟对了人了！
只要是栋哥发话，照办准错不了！
而就在胖子刚离开大门，准备去帮瘦猴搬箱子的这时。
异变陡生！
“砰！！！咔嚓！”
后面的大门瞬间开了！
不过不是被风吹开的，而是被人给踹开的！
被摧残了半宿的铰链直接断开，半扇门板直接拍在地上。
露出了外面的四道身影！
伴随着将屋子内图纸全都吹飞的狂风，那四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人大步闯了进来。
打头的那个，三角眼眯缝着在仓库扫了一圈，嘴角直接翘上了天。
正是原车间主任，王大国！
他的目光一扫，看到了工作台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黄铜料。
再一扫，看到了到处都是过活的痕迹，还有那被死死搂住的三个大木箱……
下一刻，他的嘴角咧了起来。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的笑！
“张国栋！风水轮流转啊！”
“这才几天功夫？你可算落在老子手里了！”
王大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咧得都快看见后槽牙了。
“投机倒把，私设黑作坊，倒卖国家资源！”
“这三条随便摘出一条来，都够你蹲坐上几年大牢吧？！”
冷笑之中，他迈步走了进来。
而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显露出了面孔。
是厂里打黑办纠察队的！
论给人找茬，没人比他们更加专业！
手里手电筒一抬，警棍一举，就把张国栋三人堵在了中间！
“都别动！老实点！”领头的纠察队员手电筒直接怼到张国栋脸上。
“墙角蹲着那个，手里抱的东西放下！”
胖子和瘦猴哪见过这种阵势！
在这年头，”投机倒把”这四个字，比人放火还吓人！
一旦扣上这大帽子，自己得进去蹲几年不说，连带着一家人在厂里都抬不起头来！
胖子腿一哆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王……王主任，我们，我们没……”
相比较胖子，瘦猴还算有点骨气，但眼眶也一下就红了。
不能放手，这是自己这几天的命啊！
一咬牙一握拳，王大龙右手悄悄在地上一抓，直接抄起了一把锤子！
“哎哟，还想反抗？！”
王大国眼睛一眯，反而更乐了！
“张国栋，你带的好兵啊！投机倒把不说，还企图暴力抗法？！”
“纠察队的同志们，你们可都看见了！”
而相对于其他人的喧嚣，张国栋一直没吭声。
直到瘦猴拿起了锤子。
“大龙，放下吧。”
就三个字，跟下命令似的。
瘦猴浑身一僵，手在铁锤柄上攥了又攥，但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
哐当一声，锤子落地。
直到这一刻，张国栋才转过身来，微眯着眼睛看向了王大国。
两手很随意揣在裤兜里，连眉头都没拧一下，仿佛本不担心被送进局子。
“王大国，别一口一个投机倒把的。”
“你带着纠察队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一脚踹坏了公家大门，你这是在破坏生产你知道吗？”
“哈哈哈哈！破坏生产？”
“张国栋啊张国栋，你是修机床把脑子修坏了吧？！”
王大国直接冲到了近前，手指戳在张国栋的鼻尖上，唾沫星子都喷飞了出来。
“你给我看看这满地的黄铜皮！还有那箱子里的零件！”
“你跑到这个破仓库，带着两个待业盲流搞私活，赚钱塞自己腰包，你还有脸和我提国家生产？！”
王大国转头冲纠察队的几个人一挥手。
“还愣着嘛？把那些箱子打开！”
“人赃俱获，我看他还能怎么翻天！”
两个纠察队员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将瘦猴推到了一边。
随后掀掉塑料布，直接拿撬棍撬开了最上面木箱的盖板。
手电筒照上去，那一百个纯手工的黄铜防风打火机，瞬间闪出一片金属光泽。
但此刻，在这个场合。
这些精美的艺术品，反而成了最铁的证据！
而纠察队的几个人看到这满箱打火机，也是都倒吸了口冷气！
“好家伙啊……”领头那人咽了口唾沫。
“这得值多少钱？厂里得丢了多少铜料啊？！”
偷了厂里的铜！
这个话一说出来，胖子急得都快要疯了，当即便大喊道：
“没有！我们没偷！铜料都是花钱在黑……”
“闭嘴！”
王大国瞪眼打断了胖子，伸手从箱子里捏起一个打火机，仔仔细细地摩挲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张技术员……张副科长！这下子你还怎么赖？！”
“倒卖厂内铜料，非法制作五金制品牟利！”
“涉案金额我看最少得有几百块钱那么多！枪毙你都足够了！”
仓库外的风雨更大了，雷声一阵接着一阵。
胖子捂着脸哭了起来，瘦猴咬着牙，一丝血从嘴角慢慢渗出来。
完了，全完了！
不光钱没了，人也得进去！
王大国的眼睛再次转到张国栋脸上，似乎很想从他脸上看到恐慌和绝望，甚至最好跪下来求自己饶他一命！
这是这阵子自己做梦都发生了不止一次的事！
但，张国栋就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非要说的话，只有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而且目光很不对劲！
这反倒让王大国心里不清不楚的有些发毛！
“纠察队！马上把他绑了！押保卫科！东西全部查封！”王大国脆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
管他呢！反正只要人抓了，自己的恶气也就出了！
这话一出，三个纠察队员拿着绳子就要上前。
“等等。”
张国栋此时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小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后退，反而不紧不慢地迈前两步，来到工作台前，拉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王大国，你有句话说错了。”张国栋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拿出来。
“这不是私活。这是组织的安排。”
说着话，张国栋把文件在桌面上摊开。
灯光虽然昏暗，但加上手电筒照过来的强光，那张红头信签纸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张标准的陵海市第二机械厂，厂委内部批文。
下面清清楚楚地盖着二机厂那枚圆形公章！
纠察队的人一看见这红章，脚步立刻就顿住了！
在这个年代，公章就是铁打的权威！
王大国在看到这文件之后，脸色也一下子就变了!
他立刻扑了过去，弯着腰把脸凑到那张纸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兹批准……设立陵海市第二机械厂，附属青年大集体金属加工处试点……”
“特批三号仓库作为临时生产基地……”
“由张国栋同志全面负责……自主招募厂内待业青年……解决就业与创收问题……”
签发人那一栏，还龙飞凤舞地签着赵山河这三个字！
完了！
这是厂长亲自同意的！
这个大集体拥有自负盈亏，合法生产五金用品的权力！！！
这也就意味着，这满屋子的工具，那些黄铜皮，还有箱子里这些打火机……
全是组织上明文批准的合法生产经营！
本不是什么投机倒把！！！
“不可，能……！”
王大国连退两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绝对不可能！赵厂长疯了吗？怎么会批这种东西！”
“你肯定是伪造的！你找人刻萝卜章伪造的！”
张国栋瞥了王大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大国同志，是不是伪造的，你怎么不亲自去问问赵厂长呢？”
张国栋将批文收好，放在贴心的上衣兜里。
“去……去就去！”
王大国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稻草，转头又冲纠察队吼道。
“别听他的！一个刚被下放的技术员，赵厂长怎么可能批这种东西？！先把他绑了再说！”
但这一次，几个纠察队员闻言都满脸迟疑。
而那个领头的更是抬手一拦，制止了任何行动。
而也就在这时，那只剩一半还在风雨里摇摆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不用去了，还是我亲自来告诉你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暴风雨里传过来，甚至压住了风声和雨声！
众人猛地回头。
仓库门口，雨幕中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着厚重的雨衣，一手提着手电筒。
正是二机厂厂长赵山河！
赵山河本来是带人巡查各厂房防台风情况的，走到三号库附近，老远就听到这边吵吵嚷嚷的。
等走近一瞧，当场就气得太阳突突直跳！
而看到走进来的人，王大国浑身一个哆嗦，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
“厂……厂长……我是带队来抓投机倒把的……”
“投机倒把？”赵山河的眼神冷得像能人。
“我看搞破坏的就是你！张国栋这个大集体，是厂委会上研究决定的，我亲手签的字，亲手盖的章！”
“人家大晚上还在搞试生产，给咱们二机厂的待业子弟找出路，你呢？你带着纠察跑来打砸？”
王大国当场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破坏大集体生产！目无组织纪律！”赵山河本不给他留半点余地。
“纠察队的人呢？把这个人扭送保卫科关禁闭！”
“等台风过了，上报警局处理。”
几个纠察队员一看风向不对，当即调转枪头，像架麻袋似的把瘫软的王大国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外面的风暴依旧在呼啸，可三号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了。
胖子和瘦猴还没从这过山车里回过神来，张大嘴巴看着赵山河和张国栋，活像两尊泥塑。
赵山河转过头看张国栋，脸上的怒气没了，换了副表情，带着几分赞赏和心疼。
“小张啊，真是委屈你了。”赵山河叹了口气道。
“这扇门厂里赔，明天我让人给你们装扇铁门。”
“这破地方条件太苦了，台风天安全第一，别太拼了。”
“谢谢厂长。”张国栋点了点头，也没喊什么委屈。
这个时候不适合说太多，不过自己相信赵厂长会给这件事做好处理的。
赵山河没再多留，点点头后就带着人继续巡查去了。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胖子擦了擦脑门的汗，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栋哥……我刚才以为……以为咱们这辈子完了！”
瘦猴则是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向张国栋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了，是那种把命交出去都心甘情愿的死心塌地！
张国栋走到门边，此时远处不知哪个车间的铁皮棚顶咣当一声，整个被掀飞了出去。
但他面对着这黑压压的风雨，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哭什么？”张国栋拍了拍胖子的脑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大箱防风打火机，声音不大，但笃定得很。
“内鬼清了，老天也帮忙，台风来了……到咱们产品发挥作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