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第一批班底
拿到批条的第三天,张国栋正式接管了那个废弃的都快塌了的三号仓库。
墙皮掉了一大半,窗户玻璃碎了两块,整个库房里都是各种各样的垃圾。
但只用了一天时间,张国栋就把这地方拾掇得像模像样。
垃圾清走,地面扫净,窗户用纸板和破布糊上。
他又从废品堆里淘了两张旧工作台摆在正中间。铁砧搬到角落,台钻固定在靠墙的位置。
最后,他在门口钉了一块木牌子。
“陵海市第二机械厂附属青年大集体金属加工处”!
红漆刷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格外认真。
而至于人手的问题,张国栋也早都想好了。
不能从外面随便拉人。
这个年代,信得过比能力强更重要。
自己不需要多聪明的人,只需要老实,卖力,嘴严就够了。
这种人,自己父亲手底下就有两个。
第一个叫孙建国,外号胖子,二十六岁,家住厂区北边的筒子楼。
他爹是二机厂退休的老钳工,他从小在厂里混,跟着父亲学过两年徒。
手艺说不上拔尖,但活踏实得要命,让啥啥从不偷奸耍滑。
就是嘴太笨,说句整话都费劲。
前年厂里精简人员把他裁了,如今在家待业,一身的本事却只能去种地耕田,全都浪费了。
第二个,叫王大龙,外号瘦猴,二十三岁,也是自己父亲的徒弟。
人瘦得皮包骨,但精力旺盛得很,给他一把锉刀,他能从早锉到晚不带停的。
手比胖子巧,脑子也比胖子活,就是性子急,活毛躁,得有人盯着。
去年回城以后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在街上蹬三轮挣饭钱。
而且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让自己很欣赏。
那就是穷!
穷到连饭都快吃不起的那种穷!
张国栋先去找的胖子。
筒子楼三层的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孙建国正蹲在门口啃冷馒头。
他穿了件破洞的背心,胖是胖但全是虚肉,脸色蜡黄蜡黄的。
“国栋哥?”看见张国栋,胖子差点把馒头掉了。
“你咋来了?”
“胖子,想不想跟我活去?”
“啊?啥……啥活?”胖子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在家待业快两年了,眼看要混成二流子了,突然有人说让他活,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先别问,走了就知道了。你还记得我爹教你的手艺不?”
“记得啊!锉刀锤子什么的,都在手上呢!”
说到这个胖子眼睛亮了起来,抬手展示了下他的掌心上的老茧。这都是以前活留下的。
“那就对了。走!”
张国栋拉着他去找了瘦猴。
王大龙正在巷子口给人蹬三轮,海魂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肋骨一清晰可见。
“大龙!”
瘦猴抹了把汗凑过来,看见胖子也在,一脸疑惑。
“栋哥,找我有事?”
“甭废话,跟我走,带你俩到厂里看个东西!”
三人一路骑到了二机厂,进了三号仓库。
胖子和瘦猴站在门口愣住了。
原来破破烂烂的废弃仓库已经焕然一新。
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工具,角落里的小炭炉里还有余火。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样品打火机,咔嗒一声翻开盖子。
“看看这个。”
胖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
“这……这打火机?铜的?做工真好啊!栋哥你从哪买的?”
“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
“啥?!”
胖子和瘦猴异口同声的傻了眼。
瘦猴一把从胖子手里抢过打火机,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又看。
“这铰链……这打磨……栋哥,这真是你做的?手工打的?”
“纯手工。”
瘦猴咽了口口水,把打火机还回去的时候手都有点舍不得松开。
张国栋也懒得卖关子,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最关键的是,供销社已经有了首批三百个的订单!
成本两毛不到,卖价八毛!
“利润多少你俩自己算,我需要两个人帮我赶这批货。至于工钱的事嘛……”
嘴角一翘,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提前写好的纸条。
“计件工资。做一个合格品结一份钱。”
“结。”
“结?!”瘦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在这个年代,工人拿的是月工资,而且是死工资,多少一个样。
“计件”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结”更是天方夜谭!
“没错,结现金。”张国栋把纸条摊开。
“每个合格品的工钱是一毛钱。一天做二十个就是两块钱。”
“做得越多赚得越多,上不封顶。”
两块钱一天?!
胖子手里的半拉馒头差点掉地上!
自己老妈在纸箱厂糊纸盒,一个月才十八块钱!
可现在一天两块,就是一个月六十块!
自己老爹当年拿到退休金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过!
瘦猴更是直接站不住了,扶着工作台的手在发抖。
“栋……栋哥,你说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张国栋把一摞崭新的五毛纸币往桌上一拍。
“今天试工,做满五个合格品当场结五毛钱。不合格的不算数。”
胖子二话不说就抄起了锤子。
“栋哥你说怎么!”
瘦猴更快,已经系上了胶皮围裙站在工作台前了。
看到这一幕,张国栋笑了。
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拿出图纸铺在桌上,开始手把手教。
退火、锻平、裁剪……一共六道工序,全写在一张大白纸上,钉在了墙上。
“记住,关键是精度。厚度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折弯角度不能差两度以上。”
“每一样我都要检查,不合格的返工。”
胖子虽然笨嘴拙舌,可起活来真没话说。
仗着力气大,退火锻平这种粗活得又快又稳。
瘦猴虽然力气不大,可手巧心细,裁剪打孔的精度比胖子高出一截,就是性子有点着急,开始还弄差了点。
张国栋在边上盯了两回以后,他也慢慢沉下来了。
三个人从上午九点,一直到下午六点。
饿了就吃张国栋提前买好的煎饼,渴了就是井水猛灌。
胖子做了八个,合格六个。
瘦猴做了十一个,合格九个!
张国栋当场掏出现金,一个六毛一个九毛。
胖子捧着六毛钱,嘴唇哆嗦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但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回去就给老娘买二两猪油,再割两毛钱的豆腐!
瘦猴则是把九毛钱攥在手心里,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栋哥!明天我六点就来!不,五点半!”
“够了够了,六点半就行。”张国栋笑着摆摆手,但对两人的态度很满意。
“不过有条规矩先说清楚,你们嘴上必须有个把门的。”
“作坊里的事,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谁要是嘴碎别怪我不留情面,直接走人!”
胖子使劲点头:“栋哥你放心,我嘴笨,想说也说不利索。”
瘦猴则是一拍脯:”我王大龙要是往外漏半个字,天打雷劈!”
张国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好。这还只是开始!”
……
从这一天起,三号仓库的灯就没怎么灭过。
“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穿过墙壁,顺着夏末的微风飘出去老远。
胖子了三天以后速度明显上来了,报废率从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十,一天能出十五个合格品。
第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胖子啃着从家带来的玉米饼子,嘬了口凉白开,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瘦猴瞥了他一眼。
“傻笑什么?”
“嘿嘿,我娘昨天吃上猪油炒菜了!”胖子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说这辈子都没想到我还能挣上钱……”
瘦猴愣了一下,低头闷声道:”我昨天也给我妹买了双新鞋……”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埋头继续啃饭。
张国栋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这个心路历程是都会有的,等以后发达了再回想起来,那才是更让人唏嘘。
……
随后的子里,瘦猴更猛,第四天他一个人出了二十个合格品,赚了两块钱,回家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到了第五天,作坊里流水线的雏形已经有了。
张国栋把六道工序拆成三组。
胖子专管退火和锻平,瘦猴专管裁剪和打孔,自己则负责最关键的折弯成型,铰链组装和最终检验。
这么一分工,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产量从最初的十几个,直接飙到了四十个!
按这个速度,三百个的订单不到八天就能完成!
三号仓库里热火朝天,各种家伙的声音此起彼伏,让许多路过的老员工都一万个好奇。
不过大门关死了,再加上厂长发话,他们也没人敢真过来打听。
只知道是新上任的张技术员在鼓捣什么东西。
而在仓库里面,胖子一边活一边哼两句《在希望的田野上》,瘦猴嫌他五音不全,两人也是一边拌嘴一边手上不停。
张国栋靠在工作台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最原始的制造业!
没有流水线,没有自动化,全靠三个人,几把工具和一间破仓库。
但这是起点。
所有的帝国,都是从一间破仓库,几个穷光蛋,和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的!
……
时间眨眼,很快就交货前一天的傍晚。
张国栋最后清点了一遍库存。
总共三百一十二个成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三,这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数据了。
三百个合格品装进了三只木箱子里,上面盖了棉布,整整齐齐码好。
他站在仓库门口,擦了把汗,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天空阴沉得像块黑胶皮,乌云一层叠一层地压过来,风也突然大了起来,仓库房顶的铁皮被吹得咣咣作响,门灯都快飞起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高音喇叭嗡嗡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是气象台播音员急促的声音!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据省气象台最新预报,今年第六号强台风温黛已于今下午在东海海域加强为一级台风,预计将于明傍晚前后在苏省陵海至启东一带沿海登陆!”
“风力十二级以上,阵风十四级!请各单位立即做好防台抗洪准备……”
十二级台风!
而且是正面登陆陵海!!!
张国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那三箱打火机,忍不住咬了咬牙。
照着这样,明天的交货计划怕是要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