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案 ,一点微光开始凝聚,光中浮沉着模糊的影像:像是剑的形状,又像是折断的枝桠,最后都化入流转的星雾。
巨石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顾长卿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月桂。
他仍闭着眼,却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树处的微光炸开成细碎光点,纷纷扬扬洒落在沉睡者周身。
光点触及皮肤的瞬间,他舒展开眉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很快散进太阴星永恒的风里。
羲和忽然转身,不再看树,也不再看人。
她望向星海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太阳星永恒燃烧的光晕。”嫦曦。”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去取三坛最深的月华酿来。”
“现在?”
“现在。”
羲和终于回头,目光落在沉睡者脸上,“等他醒来,该有酒温着。”
嫦曦怔了怔,随即笑开。
她起身时裙摆带起一阵银铃般的脆响——那是月华凝结成的冰晶在碰撞。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姐姐不担心他是装的?”
羲和没有回答。
她走到悬空的酒坛旁,伸手接住最后一滴坠落的酒液。
琥珀色的液体在她掌心滚动,映出漫天星辰,也映出她自己微微动摇的眼眸。
远处,顾长卿的鼾声再次响起,悠长得像贯穿星海的叹息。
月桂的轮廓在冷光中像一道苍白的剪影。
羲和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看着那个倚在树处的人影——他正把空了的陶坛倒过来晃,几滴残酒落在霜地上,很快凝成冰珠。
“第一个。”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呼气。
太阴星的寒气会钻进骨缝,往常那些踏足此地的修士总要运功抵御,目光却比寒气更黏腻地缠上来。
可这人不同。
他醉得把这里当作了酒肆后院,醒来第一件事竟是又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
吞咽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喉结滚动着,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某种驱寒的符咒。
嫦曦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绣纹。
她们见过太多灼热的注视,此刻反而被这种漫不经心搅乱了心神。
“悟完了?”
那人忽然开口,视线从坛沿上方扫过来——像风吹过结了薄冰的湖面,掠过便罢,不留痕迹。
羲和垂下眼睑行礼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传闻:有些剑修醉后能看见道则的裂缝。
她不知这话真假,只觉得眼前人打量她们的模样,更像在辨认两株罕见的灵草,好奇,却无关占有。
“确已触到壁障。”
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谨慎,“多谢道友。”
他摆了摆手,酒坛在掌中转了个圈。”有长进就好。”
停顿像一片正在凝结的冰。
然后他笑起来,牙齿被酒液浸得发亮:“既然谢了,总该给点谢礼吧?”
嫦曦的呼吸滞了一瞬。
月桂的枝条在极高处轻轻碰撞,发出玉器相击般的清音。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上来——那些精心修饰的讨好、故作偶然的馈赠、藏在谦辞下的渴望。
从未有人这样直接地伸手,像讨要欠债般理所当然。
羲和感到热度爬上耳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嘴角那道未擦净的酒痕,慌忙移开视线时,听见自己问:“道友想要什么?”
话出口才觉出歧义,但已收不回。
那人却已转过头去,望着月桂最高处那些拢在寒雾里的花簇。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白的旧疤——像是被极薄的刃划过的痕迹。
“摘几朵花便成。”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说坛里的酒还够喝三巡,“就当两清了。”
月桂?
羲和指尖微微一颤。
嫦曦抬起眼,视线在姐姐与那青衣男子之间打了个转。
就只是……要这个?
她原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更重的,或者更轻的。
心底那点没来由的紧绷,忽然松了,却又空落落地荡了一下。
羲和别开脸,耳烧得厉害,风拂过时,竟觉得有些凉。
“好。”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快了些。
她旋身,衣袂扫过清冷的地面,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神情。
足尖一点,人已浮上半空。
袖中手指捻了个诀,头顶那株巨木便簌簌摇动起来,浅金色的细碎花朵,裹着太阴星特有的清寒气息,纷纷扬扬地坠下。
十几朵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冰凉,柔软。
她落回原地,神色已静如深潭。”给你。”
青衣的顾长卿接过去,嗅了嗅,便收进袖中。
嘴角那点笑意,像石子投入水面,很快散了。
“道友要这花,”
嫦曦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疑惑,“是为何用?”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此物生于至阴之气,于女子修行更为相合。
男子得了,效用不免折损。”
羲和没说话,只是看着顾长卿。
是为了谁?某个她不曾知晓的女子么?
“酿酒。”
两个字,脆利落,砸得四周寂静了一瞬。
顾长卿甚至笑出了声,眼里映着远处永寂的星尘。”用这个酿出来的酒,想必格外醉人。”
嫦曦闭了闭眼。
羲和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裙裾上流动的微光。
果然。
还是酒。
先前那点起伏,此刻显得有点可笑。
他摆摆手,转身便要走,步子迈得悠闲,仿佛这太阴星不过是路过的一处寻常山野。
“等等。”
羲和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轻,却清晰。
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嫦曦倏然转头,目光里满是惊异。
“既然道友欣赏此地景致,”
羲和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掐进了掌心,“不妨多留几。
我与妹妹,亦可向道友请教道法。”
星域之外,无数道窥探的神念,在这一刻齐齐波动。
“那是谁?”
有人低呼。
“羲和神女……竟会开口留人?”
“往何等清冷,目下无尘!”
“那提着酒壶的家伙,凭什么?”
许多道目光灼灼,几乎要烧穿太阴星外围的薄霭。
有人急得跺脚,恨不得冲进去替他应下。
顾长卿停下了脚步。
却没回头。
只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像拂开一缕无关紧要的烟。
“罢了,”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懒洋洋的,“没趣。”
(泉水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几丈见方的水团悬在半空,表面映着流动的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盛着近乎无穷的先天圣泉——许多年前偶然得来的积累,一直留到今天。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仰头灌下坛中最后一口酒,喉结滚动。
醉意像水般漫上来,眼底却反而亮起一种近乎锋利的光。
有人说过,这人清醒时总显得懒散,唯有酒液入喉,目光才会变得像出鞘的剑。
该开始了。
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弧线,一道又一道。
没有声响,只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随着动作漾开,仿佛平静水面上接连泛起的涟漪。
先天圣泉忽然颤动起来,水波逆着常理向上卷起,在半空里拧成旋涡。
远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喧哗。
两张带着薄怒的面孔在记忆里一闪而过,但他没去细想。
那些惊叹或低语,此刻都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了。
酿酒才是正事。
月桂的花瓣静静躺在身旁,香气清冷而悠长。
不需要别的了,光是这些花的品级,便已足够。
他动作不疾不徐,像做过千百遍那样熟练。
水流听从指引,与花瓣缓缓交融。
道韵在四周弥漫,空气变得稠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醺的甜意。
他想起离开时的场面。
许多道目光钉在背上,惊愕的、不解的、藏着恼恨的。
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两位神女站在原地,裙裾在风里微微拂动,其中一位咬着唇,脚重重踩了一下地面。
那些画面很快消散了。
此刻只有眼前的水与花,只有指尖流淌的韵律。
旋涡越转越缓,渐渐凝成晶莹的一团,内部有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像藏进了星子。
成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团悬浮的液体,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酒香还未完全逸出,但空气中已经多了某种令人松弛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这才觉得真正踏实下来。
外面世界如何纷扰,此刻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了。
月华凝成的花瓣簌簌坠入泉眼,足有十余片。
先天灵泉泛起涟漪,光晕与花影交缠,将整座石室映得通明如昼。
药力在泉中翻涌、沉降,某种玄妙的交融正在无声进行。
酒浆尚未成形,一缕清冽的香气已悄然渗入空气,丝丝缕缕向外飘散。
外门 聚居的山道上,几个身影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定是顾师兄在饮酒了。”
有人低语,神色间并无诧异。
自那虬首仙伏剑告饶、圣人亲赐赏功之后,这位师弟在外门的声名早已不同往。
因此众人只是相视一笑,便各自散去。
光阴如流水般悄逝。
石室深处, 的顾长卿忽然睁开双眼。
“成了。”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浓烈千百倍的醇香轰然炸开。
那香气稠得仿佛能触手握住,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便笼罩了整座金鳌岛。
“什么酒竟能如此?”
“只嗅到一丝……我竟有些头晕……”
“师尊明鉴, 平绝不沾酒,是这香气自己往肺腑里钻啊。”
惊呼声在各处响起。
不少 已觉脚下虚浮,心中惶惶,唯恐被师长误认为贪杯之徒。
不单外门,多宝等亲传亦被惊动。
碧游宫深处,通天自定中醒来,眉梢微扬。
“又是那小子弄出的动静?”
他鼻尖轻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这气味隐约熟悉,却又陌生得紧。
圣人漫长岁月里饮过的琼浆玉液不计其数,却没有一种能与此香相比。
一念及此,身影已从 上消失。
几乎同时,数道流光自不同峰头掠起,齐齐投向顾长卿洞府所在的山谷。
通天现身在石室门前时,脚步蓦地一滞。
这里的酒香几乎凝成薄雾,连他也有一瞬的恍惚。
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抬眼望去,顾长卿正抱着酒坛仰头痛饮,衣襟半湿,眼睫上都挂着醉意。
“此酒何名?”
通天并未斥责,只缓声问道。
趴在坛沿的人影迟钝地转过脸,眯眼辨认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师尊也来讨酒喝?”
他晃晃悠悠抬起手指,一只玉壶凭空浮现,壶中清液荡漾。”尝尝 这点手艺……如何?”
旁观的众人纷纷侧过脸,不忍再看。
小师弟又醉得忘了形了——见圣人不行礼便罢,竟还敢拖着师尊共饮?
真是放肆!
可通天并未如众人预料般动怒。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好,甚好!”
“既然徒儿有心,为师便尝尝你这酒。”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师尊竟真应下了?
不是都说圣人早已超脱凡俗欲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