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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行舟接到周衍宗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董事会。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瞟了一眼,挂掉了。过了两分钟,一条短信进来,只有一行字:“谢总,周衍宗。想约您喝杯茶,聊聊两家的事。”

谢行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开会。直到会议结束,他才拿起手机,给谢灵樾发了条消息:“周衍宗找我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什么时候?”

“刚才。约我喝茶,说谈。”

“哥,你去吗?”

谢行舟靠在办公椅上,望着落地窗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CBD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薄雾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天光,冷而亮。

“去。为什么不去?人家都找上门了,不去显得咱们谢家怕了。”他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过糯糯,哥得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些。谢行舟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跳出来一段话:“哥,钟老七的局是我师姐破的。周衍宗找风水师动周航的事,我已经还回去了。但他嘴上不净的事,还没完。我不动他,不是怕他。是还没到时候。”

谢行舟看着这段话,忽然笑了。秘书正好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老板对着手机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办公室。她跟了谢行舟五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压得抬不起头,见过他在酒局上不动声色地喝倒一圈人,见过他为了一个的细节跟团队磨到凌晨三点——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商场上的客套,不是应酬时的敷衍,是一种很纯粹的、哥哥看妹妹的那种骄傲。

“谢总,这份文件……”

“放那儿吧。”谢行舟收起手机,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对了,帮我约周衍宗。明天下午三点,国贸那家茶室。告诉他,我只等十分钟。”

周衍宗到的时候,谢行舟已经喝完了第一壶茶。

国贸三期高层的那家私人茶室,窗外是北京最昂贵的城市景观。谢行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壶里泡的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沉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整个人靠在圈椅里,姿态散漫,像一头在自家领地上晒太阳的豹子。

周衍宗带了一个助理、一个秘书,三个人鱼贯而入的时候,谢行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少,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茶刚泡好,趁热。”

周衍宗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西装,领带是爱马仕的当季款,袖扣是限量版的卡地亚,全身上下写着“我不差钱”。但他坐下来的一瞬间,气场就不自觉地矮了一截——谢行舟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那身行头,只是安安静静地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像对面坐的是谁本不重要。

“谢总,久仰。”周衍宗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今天约您,是想聊聊咱们两家的事。周家在东坝有一块地,位置您应该知道。谢氏如果感兴趣——”

“周少。”谢行舟放下茶壶,终于抬起眼睛,“地的事不急。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周衍宗的笑容顿了一下。

“您说。”

“前阵子,德云社一个叫周九良的相声演员,在排练室被人动了风水。天斩煞,双煞锁关。布阵的人姓钟,岭南来的。”谢行舟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行业新闻,“钟老七。周少认识吗?”

周衍宗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的助理和秘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周少,咱们都是京圈长大的,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谢行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你动的那个人,叫周九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三弦名家胡子义的徒弟,郭德纲的徒弟。这些身份,你可能不在乎。”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但有一个身份,你得记住——他是我妹妹的人。”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周衍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谢行舟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妹妹,谢灵樾。谢家幺女。她十岁上终南山,在山上待了十八年。你嘴里那个‘跳大神的’、‘野味’——就是她。”

周衍宗的脸色变了。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很难看的灰。他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他以为只是圈子里的玩笑,以为谢家不会知道,以为一个山上养大的丫头翻不起什么浪。现在谢行舟坐在他对面,一字一句地把那些话重复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谢总,那都是……那都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谢行舟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周少,我妹妹从小在山上长大,不会京圈这一套。她不会,我会。你动她的人,就是动她。你动她,就是动我。”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衍宗。他的身高不算特别高,但此刻投下的影子却像一座山。

“东坝那块地,谢氏不要。周家以后在京圈的生意,凡是跟谢氏有交集的,我都会重新考虑。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周衍宗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行舟!你为了一个说相声的,跟周家撕破脸?”

谢行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少,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不是为了一个说相声的。我是为了我妹妹。第二——”他顿了顿,“不是我跟周家撕破脸。是你在群里说的那几句话,已经把脸撕了。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一声,撕破的脸,贴不回去。”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把剩下的茶倒进茶盘里。茶汤在青瓷茶盘上漫开,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茶喝完了。周少,告辞。”

他走了。

周衍宗站在原地,脸上的灰白色一点一点变成了铁青。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周总,咱们……”

“滚。”

助理和秘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周衍宗一个人站在茶室里,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天际线,手指捏着那只爱马仕的袖扣,捏得指节发白。

谢行舟从茶室出来,没有直接回公司。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新街口。下午的新街口人不多,胡同口的煎饼摊冒着热气,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条街。德云社小园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三弦声。

他推门走进去。

台上只有周九良一个人。他穿着便装,坐在桌子后面,怀里抱着三弦,正在练一段快板。轮指翻飞,弦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利落。他练得太专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谢行舟在第一排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他弹完了一整段。

最后一个音落下,周九良抬起头,看见了台下的人。

“谢哥?”

谢行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

“弹得不错。我妹妹教的?”

周九良把三弦放下来,从台上走下来,在谢行舟旁边的位置坐下。他没有问谢行舟为什么来,只是从后台的冰箱里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谢行舟,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谢哥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

“能。”

谢行舟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午后的阳光从小园子的窗户斜照进来,在舞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周衍宗的事,我处理了。”谢行舟忽然开口。

周九良握着水瓶的手微微收紧。

“谢哥,这事——”

“你别说,听我说。”谢行舟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是糯糯的事,应该由她来收场。你想说,你一个说相声的,不想给谢家添麻烦。你还想说,你自己能扛。”

周九良沉默了。因为谢行舟说的,每一句都是他想说的。

“周九良,我第一次见你,是今年跨年夜。你送我妹妹回家,站在我家客厅里,脊背挺得跟三弦杆子似的,把我爷爷、爸妈、我,五个人的称呼一个不落地叫了一遍。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是实心的。”

谢行舟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转过身看着他。

“实心的人,扛得住事。但扛得住,不代表什么都要自己扛。糯糯从小在山上长大,谢家欠她二十几年。我这个当哥的,欠她最多。所以谁动她,我动谁。周衍宗是,钟老七是,以后任何人都是。”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九良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不一样。你是糯糯选的人。她选你,我就认你。周衍宗动你,就是动她。我动周衍宗,是替她出头,也是替你出头。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周九良低着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谢哥,我从小在胡同里长大,除了师父和德云社的师兄弟,没什么人替我出过头。”

“现在有了。”

谢行舟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走到小园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相声有新人》总决赛,我去看。给我留张票。要最好的位置。”

“好。”

“还有。”

周九良抬起头。

谢行舟侧过身,逆光站在门口,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东西。

“对我妹妹好一点。不是要求,是请求。”

周九良站起来,朝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谢哥,我会的。”

谢行舟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新街口的阳光涌进来,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点一点拉长,直到融进胡同的阴影里。

周九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谢灵樾发了一条消息。

“糯糯,你哥刚才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

周九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他想把谢行舟说的那些话转述给她——“实心的人”、“我认你”、“替我出头”——每句话都在腔里翻涌,但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他说,总决赛他要来看。让我给他留最好的位置。”

谢灵樾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哥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周九良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嗯。说了很多。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谢灵樾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在谢家老宅的院子里,怀里抱着那把老红木三弦,手腕上的玉镯和紫檀手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身后是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她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脚边趴着养的那只橘猫。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周老师,总决赛加油。我在侧幕条等你。”

周九良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六月十五,《相声有新人》总决赛。

演播厅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大,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评委席和嘉宾席,后面是粉丝区,灯牌手幅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德云社来了不少人——郭德纲和于谦坐在嘉宾席正中间,张云雷和杨九郎坐在他们旁边,七队的秦霄贤、尚九熙、何九华、刘筱亭、张九泰全员到齐,在观众席里坐了一排。谢行舟坐在郭德纲后面,西装革履,和周围相声圈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舞台,神情比开董事会还认真。

谢灵樾站在侧幕条后面。老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是王惠师娘送的。师娘说,总决赛是大子,得穿得郑重。旗袍的料子是老杭罗,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花,走动的时候暗纹若隐若现,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她把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檀木簪子固定,露出整张脸和一段白净的脖颈。腕上的玉镯和紫檀手串并排戴着,怀里抱着那把老红木三弦。

孟鹤堂和周九良是第三组出场。

前面两组的表现都很强。第一组是来自天津的搭档,活使得老辣扎实,包袱抖得又响又脆,台下笑声不断。第二组是那对来自西安的黑马,他们在八进四时就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天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一段改编的传统活,加入了现代元素,节奏明快,配合默契,谢幕的时候连郭德纲都站起来鼓了掌。

压力全落在了孟鹤堂和周九良身上。

上台前,孟鹤堂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把活词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又一遍。周九良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三弦,手指在弦上轻轻拨着,没有声音,只是让指尖感受琴弦的触感。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摸一摸弦,心就定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灵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碗。碗里是银耳莲子羹,清甜的气息在休息室里弥漫开来。她走到孟鹤堂面前,递过去一碗。

“孟哥,润润嗓子。”

孟鹤堂接过来,两口就喝完了。她笑了笑,又端起另一碗,走到周九良面前。他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莲子羹的甜香。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碗里的银耳羹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骗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摸弦。”

他的手指果然还搭在三弦的琴弦上。

“今天不是紧张。”他说。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白色旗袍的她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像一株从终南山移栽到北京城的兰花,清冽又温柔。

“是想让今天快点过去。”

“为什么?”

“因为不管结果怎么样,下了台,你都在。”

谢灵樾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银耳羹往他手里塞了塞,然后蹲下来,双手握住他搭在三弦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的茧子磨得光滑发亮,是十几年如一的弦上功夫磨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握紧了。

“周航,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在胡子义爷爷面前弹整段的《风雨归舟》?”

“记得。”

“那天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琴杆都握滑了。”

“……记得。”

“上台之前,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你说——‘弹错了也没关系,我会在下面帮你接着’。”

谢灵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也一样。不管台上发生什么,我都在侧幕条接着你。包袱响了,我替你高兴。万一吃栗子,我替你圆。你在台上站多久,我在侧幕条站多久。”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他大褂领口上一细小的线头摘掉。然后她拿起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航。”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捧哏。从小就是。”

她推门出去了。休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孟鹤堂靠在墙上,双手抱,看着周九良。

“九良。”

“嗯。”

“你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能遇到她?”

周九良没有回答。他把银耳羹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拿起三弦站了起来。

“孟哥,走吧。今天这场,咱们给她赢回来。”

总决赛的舞台上,灯光亮得像白昼。

孟鹤堂和周九良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像水一样涌过来。灯牌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流动的星海。孟鹤堂站到桌子后面,周九良在他旁边站定,怀里抱着三弦。

郭德纲在嘉宾席上微微坐直了身体。于谦放下了一直端着的紫砂壶。张云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谢行舟的手心出汗了。

侧幕条后面,谢灵樾抱着三弦,站得笔直。

开场,孟鹤堂的第一个包袱就响了。

他今天的状态极好,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抖,节奏如行云流水。周九良的捧哏稳稳地垫在下面,不抢不拖,该垫的时候一个字不多,该翻的时候一个字不少。两个人像一对咬合了七年的齿轮,每一齿都卡在最舒服的位置上。

第三个包袱炸响的时候,台下的笑声把演播厅的顶棚都快要掀开了。评委席上的一位老先生摘下眼镜擦眼泪,旁边那位女评委笑得直拍桌子。

第五个包袱,是孟鹤堂的现挂。

“各位,今天我们周老师状态特别好,为什么?因为他的小神婆在侧幕条站着呢!上一场八进四,她在侧幕条,周老师就笑了。今天总决赛,她又来了。周老师,你要不要再笑一个给大伙看看?”

导播的镜头切到了侧幕条。

谢灵樾出现在了大屏幕上。月白色旗袍,檀木簪子,怀里的老红木三弦,腕上的玉镯和紫檀手串。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聚光灯照亮的白玉兰。

全场观众齐刷刷转头看向她,然后爆发出今晚最大的一次欢呼。

她微微笑了一下,朝镜头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拨了一下怀里的三弦。“铮”的一声,清脆透亮,穿过满场的喧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九良站在台上,听见那声弦音,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过的梨涡,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把眼角细密的纹路都带了出来,整张脸都亮了。台下的欢呼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有人大喊“良哥笑了”。

评委席上的老先生拿起话筒:“小周,你这一笑,整个节目都不一样了。我看了你七年的相声,头一回看见你在台上笑得这么好看。你这位对象,是你的福星。”

周九良朝评委席鞠了一躬。

“是。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

活使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周九良拿起了三弦。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弹弦。前面的活都是捧哏,三弦一直放在旁边。此刻他把它抱起来,左手按弦,右手轮指,一段《风雨归舟》的快板从指尖倾泻而出。

然后谢灵樾在侧幕条也拨动了弦。

她的三弦声从侧幕条传出来,和他的弦声交汇在一起。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两把三弦隔着满场的灯光和掌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他的京派指法沉稳厚重,她的广陵派轮指清灵婉转,明明是不同的流派,却和谐得像是一体两面——和那天在玫瑰园琴房里一样,和更早之前在胡家四合院东厢房里一样,和十四年来每一次久别重逢时一样。

孟鹤堂站在旁边,没有打断。全场观众安静下来,听这两把三弦对话。郭德纲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忘了摇。于谦的紫砂壶悬在半空中,茶都凉了也没喝。张云雷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拇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最后一个音同时落下。

台上台下,两把三弦,同起同收。

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演播厅像炸了一样。全场观众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评委席上的四位评委全部站了起来,老先生带头鼓着掌,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谢行舟站起来,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他浑然不觉。他鼓着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抱着三弦的人,又看了看侧幕条后面那个同样抱着三弦的人,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分数出来了。孟鹤堂和周九良,总冠军。

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孟鹤堂一把抱住了周九良。两个人在台上抱了很久,孟鹤堂的眼泪把周九良的大褂肩头洇湿了一片。

然后周九良松开孟鹤堂,转身,朝侧幕条走去。

导播的镜头紧紧跟着他。全场的目光紧紧跟着他。他就这样穿过舞台上的灯光,穿过满场的欢呼和掌声,走到侧幕条的阴影里,走到谢灵樾面前。

她抱着三弦,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台下,郭德纲带头站了起来。

然后于谦站起来了。张云雷和杨九郎站起来了。七队全员站起来了。谢行舟站起来了。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

掌声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久久不息。

侧幕条的阴影里,周九良把下巴抵在谢灵樾的发顶,闭着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糯糯。”

“嗯。”

“这个奖杯,有一半是你的。”

她在他怀里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大褂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周航。”

“嗯。”

“你也是我最大的福气。一直都是。”

总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周衍宗收到了最后一份“通知”。

不是来自谢家,不是来自德云社,而是来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霍家。霍北望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给周衍宗的父亲,语气客气而冷淡,全程不超过两分钟。电话的内容只有三层意思:第一,霍老听说周家三公子最近在京圈很活跃,说了些不太得体的话。第二,霍老跟谢老将军是几十年的老战友,谢家的孙女,霍老是当自家孙女看的。第三,霍老年纪大了,不爱管闲事,但有些事,不算闲事。

周衍宗的父亲接完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周衍宗叫进来,关上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去给谢家那个小姑娘道歉。”

“爸——”

“不是请求。是通知。”

周衍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不甘,从不甘一点一点碎成了灰。

同一天下午,德云社在北展剧场举办了《相声有新人》夺冠专场演出。

票在开售后四十七秒就被抢光了。剧场里坐满了人,过道里都加了座。郭德纲和于谦亲自上台助演,张云雷唱了一段大鼓,七队全员轮番上阵,整场演出从晚上七点半一直演到将近十一点。

谢灵樾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不是侧幕条,是台下。今晚她不是工作人员,不是“侧幕条女神”,她只是观众——是周九良最重要的观众。

返场的时候,郭德纲把周九良单独留在了台上。

“九良,师父问你几句话。”

“师父您问。”

“你十岁那年,在胡子义先生的四合院里,遇到一个小姑娘。她给了你一把野山楂,教你弹滑音,送你平安符。有没有这回事?”

全场安静下来。周九良站在台上,聚光灯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

“后来她回了山上,你们断了联系。你等了她七年。有没有这回事?”

“……有。”

“今年跨年夜,她在鼓楼的烟火下答应做你女朋友。你在后台跟孟鹤堂说,她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有没有这回事?”

周九良的眼眶红了。

“有。”

郭德纲站起来,走到台前,面对着全场观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我郭德纲这辈子收了不少徒弟。周九良,九字科的,排行老六。他十五岁进德云社,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心里搁着一个人,搁了十几年,搁出一身的本事,也搁出一身的伤。”

他转过身,看着周九良。

“今天师父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替你做个见证。那个小姑娘,谢家的幺女,终南山的小神婆,侧幕条后面站了无数个晚上的姑娘——她是你的福气。你也是她的。”

郭德纲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朱红色的符纹,符头是太乙纹,符胆里封着一细细的头发。

全场观众都认出来了——那是谢灵樾的符。

“这枚符,是糯糯画的。她给了我,让我在总决赛那天放在身上。她说,师父,您是我家周航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这枚符,保您平安。”

郭德纲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今天把这枚符拿出来,不是显摆。是想告诉大家,德云社从今天起,多了一口人。不是徒弟,不是学员,是家人。”

他把平安符高高举起。

“谢灵樾,德云社的师娘认了你当闺女,我郭德纲认了你当徒弟。从今往后,谁敢动你,德云社四百多号人,跟他没完。”

全场掌声雷动。

谢灵樾坐在第一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王惠在旁边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周九良站在台上,朝第一排伸出手。

“糯糯,上来。”

她在满场的欢呼声中站起来,穿过灯光的河流,走上舞台。旗袍的下摆在灯光里轻轻拂动,怀里的老红木三弦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荡。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他从郭德纲手里接过话筒,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全场观众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糯糯。”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剧场,带着一点颤抖,却一字一字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十岁那年,你在胡同里给了我一把山楂。十四年了,那把山楂我留到了今天。二十三岁那年,你在鼓楼的烟火下答应做我女朋友。那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三弦拨片打磨成的戒指。拨片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刻着两个字——“糯”和“航”,中间用一细细的红线连在一起。

“这枚拨片,是我用的第一枚三弦拨片。师父胡子义先生给我的。我用了三年,磨薄了,该换了,但没舍得扔。后来你回来了,我就想,把它磨成戒指。我自己磨的,磨了三个月。”

他把戒指举到她面前,手指微微发抖。

“谢灵樾。你愿意嫁给我吗?”

全场观众齐声高喊:“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舞台的地板都在抖。七队全员从侧幕条冲了出来,秦霄贤带头喊,尚九熙和何九华一边喊一边抹眼泪,刘筱亭举着手机录像,张九泰在旁边跟着节奏拍手。孟鹤堂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朵。

谢灵樾站在满场的欢呼声里,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人。他的眼眶红红的,耳红红的,举着戒指的手微微发颤,但目光是定的——和十四年前在胡同里接过她野山楂时一样的定。

她把左手伸过去。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拨片打磨成的戒指,温润如玉,红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全场沸腾了。

郭德纲站在旁边,用力鼓着掌,折扇都拍散了。于谦的紫砂壶终于放下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王惠靠在郭德纲肩上,哭得妆都花了。张云雷坐在轮椅上——他今天是坐着轮椅来的——双手举过头顶鼓掌,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七队全员冲上来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又跳又叫,像一群过节的孩子。

侧幕条后面,二师姐沈青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长衫,背着那个靛蓝色的土布包袱,远远看着台上被众人簇拥的小师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剧场,消失在长安街的夜色里。

谢行舟站在观众席里,没有上台。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力鼓着掌。旁边的人不认识他,只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鼓着鼓着掌,忽然低下头,用拇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他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糯糯答应了。”

群里瞬间炸了。爷爷发了一串鞭炮,发了一长排红心,妈妈发了满屏的玫瑰花,爸爸只发了两个字——“好事”。

谢行舟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台上相拥的两个人。剧场里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温暖的光罩。她无名指上的拨片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妹妹十岁那年,从终南山回来过春节,兴冲冲地跑进他房间,手里攥着一把红彤彤的野山楂。

“哥,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弹三弦的小哥哥。他弹得可好了,就是不爱笑。我要让他多笑笑。”

十四年了。

那个不爱笑的小哥哥,今天跪在德云社北展剧场的舞台上,当着几千人的面,笑得比谁都好看。

而他的妹妹,从山里回来的小神婆,被德云社的师娘认了闺女,被郭德纲认了徒弟,被全场几千人喊着“嫁给他”——活成了所有人都捧在掌心里的宝。

谢行舟把西装扣子重新扣好,整了整领带,然后迈步朝后台走去。

他是家属。

今天的后台,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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