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鲤走出石洞的时候,雷鸣渊的雷暴正处于一个诡异的间歇期。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巨大的、灌满了铅的生铁,沉沉的压在裂谷上方。空气里那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臭氧味道,因为刚刚那场审判金雷的洗礼,变得更加刺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细腻,透着一种如同冷玉般的质感。在那层皮肤之下,血管不再是青紫色的,而是隐隐流淌着一丝丝金色的、极其微弱的电弧。
那是雷光兽的本源,也是天地的刑罚。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那颗“肉身金丹”正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都会有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气血,混合着雷霆的暴戾,冲向五脏六腑。
心、肝、脾、肺、肾。
这五座原本各自为政的生命重镇,此刻在这颗金丹的统御下,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原本支离破碎的国度,终于迎来了它的君主。
“这就是……身定。”
段清鲤轻轻呢喃。
知身境第十重。
在这个境界,肉身不再是灵魂的囚笼,而是成为了一个自给自足、圆满无暇的小世界。
他不需要吐纳灵气。
因为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能够自主产生能量的微小熔炉。
只要大地的引力还在,只要他的呼吸不停,他的力量就是无穷无尽的。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他没有动用任何技巧,只是随意的落下。
“咔嚓。”
坚硬的、被雷电碳化了无数次的黑色岩石,在他的脚下如同脆弱的饼一般碎裂。
这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定”。
他落脚的那一刻,他所在的这片空间,似乎都被他那霸道的肉身金丹给“定”住了。
就在这时,他那敏锐到能够捕捉风中尘埃落地的耳朵,动了动。
在裂谷上方,几里之外的乱石滩里,传来了几声不属于雷鸣的声响。
那是法器的嗡鸣,以及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来了吗。”
段清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利息,该收了。
– – –
裂谷上方,三号观测台的废墟旁。
四个身穿黑衣、蒙着面巾的人影,正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在乱石间搜索着。
他们每个人的口都挂着一颗碧绿色的珠子。珠子散发出蒙蒙的绿光,将周围那些跳跃的电弧死死地挡在三尺之外。
“老大,你说那小子还活着吗?”
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刚才那动静你没看见?那是审判金雷!别说一个知身境的废物,就算是宗主亲自来了,不脱层皮也别想好过。”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隐隐有流光运转,显然是一件不俗的法器。
“赵执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死了,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去。如果没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是比天雷更可怕的刑罚。”
他们是赵无极暗中培养的死士。虽然名义上是外门弟子,但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每一个人的修为都在知灵境三重以上,为首的黑衣人更是达到了知灵境五重“御灵”的境界。
为了段清鲤,赵无极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这四颗“避雷珠”,每一颗在坊市都价值上千灵石。
“老大,这里有个坑!”
瘦小的黑衣人指着前方那个被天雷削去了一半的悬崖,惊呼道。
四人快步走上前。
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痕,以及周围焦黑如墨的岩石,每个人的心中都忍不住升起一丝凉意。
“这种程度的冲击……恐怕早就化成灰了吧。”
另一个黑衣人咽了口唾沫。
“去下面看看。那小子命硬,当初在小比的时候,林桀他们五个都没弄死他,不能大意。”
为首的黑衣人正准备带着人跃下石阶。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正从他的背后缓缓升起。
那压力并不是灵力的压制。
而是一种来自于生命本能的、类似于草食动物遇到猛虎时的绝对恐惧。
“谁?”
他猛地转过身,横刀在。
在月光与乌云的交界处,在那片废墟的阴影里,一个着上身的少年,正倒提着一杆黑色的长枪,一步一步地走来。
少年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仿佛整座山都在随着他的脚步而颤抖。
“段清鲤?”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没有重伤,没有虚弱。
除了衣服没了,少年的皮肤竟然比他离开宗门时还要红润、饱满。
那原本瘦弱的身板,此刻在月光下,竟然透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我本来想以凡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身之祸。”
段清鲤停下脚步,在距离对方十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雷霆在生灭。
“现在,我不装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大言不惭!”
为首的黑衣人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妖法在天雷下活了下来,但知身境终究是知身境。
在知灵境修士面前,没有灵力护体的凡躯,不过是一层稍微厚一点的纸。
“动手!剁碎了他!”
四道身影瞬间动了。
配合极为默契。
瘦小的黑衣人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绕到了段清鲤的侧翼。手中两柄短匕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另外两名黑衣人则同时祭出法符。
两道赤红色的火蛇,带着灼热的气息,封锁了段清鲤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黑衣人,长刀一震,一道数丈长的刀芒冲天而起,对着段清鲤的头顶力劈而下!
“死吧!”
面对这必的一击,段清鲤甚至连手里的“无路”枪都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呼——”
刹那间,他的膛如同风箱一般剧烈扩张。
周围空气中那些狂暴的雷霆因子,竟被他这一吸,强行聚拢在了腔之内。
然后,他吐出了一个字。
“滚。”
这一声,不是嗓子里喊出来的。
而是他体内的五脏战歌,配合着肉身金丹积蓄的雷霆之力,在那一瞬间同时爆发!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金色电弧的声波冲击波,以段清鲤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炸开!
那两道来势汹汹的火蛇,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那凌空劈下的巨大刀芒,被这一吼,生生震碎!
而那个潜伏在侧翼、准备偷袭的瘦小黑衣人,整个人像是被迎面撞上了一头高速狂奔的妖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浑身的骨骼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大半。
整个人倒飞出几十丈远,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山壁上,扣都扣不下来。
一吼之威,恐怖如斯!
– – –
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呆立在原地。
风在吼,雷在鸣。
但他们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他们的耳朵里,除了那嗡嗡作响的雷鸣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是耳膜被震碎后留下的后遗症。
“你……你到底修的是什么鬼功法!”
为首的黑衣人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眼中的残忍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
刚才那一吼,不仅震碎了他的刀芒,更震散了他体内的灵力流转。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灵力,就像一锅煮开的乱粥,本不听使唤。
“人的功法。”
段清鲤抬起右手,轻轻地握住了“无路”的枪杆。
“其实,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他动了。
没有像修士那样御器而行,也没有多么精妙的步法。
他只是简单的向前跨出一步。
然后,他的身体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
他已经出现在了为首黑衣人的面前。
太快了。
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反应,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因为音速被突破而产生的白色真空炸响。
为首黑衣人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举刀格挡。
但段清鲤更快。
他没有用枪尖。
他直接抡起了那杆重逾三百六十斤的黑枪,像拍苍蝇一样,横着抽了过去。
“嘭!”
那一枪,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黑衣人的腰间。
避雷珠的绿光在那一刻闪烁到了极致,试图抵挡这股巨力。
然而,在肉身金丹那足以镇压山河的力量面前,这所谓的法宝防御,脆弱得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
“咔嚓!”
避雷珠粉碎。
黑衣人整个人化作了一个诡异的“V”字形,腰椎在那一瞬间化为了骨粉。
他像一颗炮弹般飞向了雷鸣渊的深处。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便因为灵力失控和雷霆的侵袭,瞬间被撕裂。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抛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任务,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段清鲤看着他们的背影,手腕一抖。
“无路”发出一声兴奋的轻吟。
他单手握住枪尾,体内的肾脏之渊轰然爆发。一股阴冷而沉重的力量灌注进枪身。
“去。”
长枪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带起一道幽黑的流光,精准地穿过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后心。
然后余势不减,又将另一名黑衣人的大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石滩上回荡。
被钉在地上的那人,正是之前那个提议要割下段清鲤脑袋的家伙。
他疯狂地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抓着地面的砂石,指甲都崩裂了,却无法移动分毫。
段清鲤缓缓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那名黑衣人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你……你不能我……”
黑衣人满脸泪水,语无伦次。
“我是宗门的正式弟子!你了我,赵执事不会放过你的!玄木长老也不会放过你的!”
段清鲤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握住了枪杆。
他看着那人,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赵无极放不放过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不闭嘴,你会死得很慢。”
黑衣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段清鲤蹲下身,从他怀里掏出了那个储物袋。
然后,又将他脖子上的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避雷珠拽了下来。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段清鲤指着避雷珠的核心,那里有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那是……那是雷髓。”
黑衣人颤抖着回答。
“赵执事说……这雷髓能引导雷电,让我们在这里行动自如……”
雷髓。
段清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药理初解》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这是在极度燥且雷暴频发的环境下,灵气被雷电反复压缩、凝聚成的一种液体。
它是淬炼脾脏、固化肉身金丹的绝佳补品。
也是……他冲击下一个大境界的关键。
“谢谢你的礼物。”
段清鲤点了点头。
然后,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拔。
“噗嗤!”
长枪被拔出。
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那名黑衣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段清鲤在拔枪的瞬间,顺手震碎了他的心脉。
段清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心中并没有太多戮后的。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诞。
这些为了秩序、为了规矩、为了权势而活的人,最终却死在了一个被秩序抛弃的凡人手里。
这世界,果然很有趣。
– – –
处理完这四个人,段清鲤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到了那个被削去了一半的悬崖边。
现在的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看着手中那四颗避雷珠。
这些珠子里的雷髓,如果被他全部吸收,他的肉身金丹将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但,这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从未消散的铅灰色劫云。
既然赵无极想要他的命,送了他一份这么大的“礼”。
那他如果不回敬一点什么,岂不是显得太没礼貌了?
他将那四颗避雷珠排开在身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并没有直接吸收里面的雷髓。
他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了石缝里的那“地导针”上。
体内的五脏战歌,由缓转急,最终变成了一场狂暴的怒!
“咚!咚!咚!咚!”
心脏在咆哮。
“嗡——!!!”
肝脏在嘶吼。
他在主动引雷。
不是像之前那样引动一丝雷弧。
而是要以自己作为诱饵,引动那满天的雷暴!
“来吧。”
他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狂笑。
“让我看看,这天命,到底能不能压死我这颗凡尘里的石头!”
似乎是回应着他的挑衅。
云层中,那一抹寂静了许久的金色,再次浮现。
而且这一次,不是一道。
而是漫天金蛇,在那一瞬间同时锁定了段清鲤所在的位置。
三号观测台,方圆十里之内。
在那一刻,化为了白昼。
– – –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青云宗。
主峰,云海之巅。
宗主静静地看着西方天空那一片闪烁着金光的云海,眉心微微一跳。
他身边,玄木长老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种规模的雷劫……难道雷鸣渊里有什么绝世妖孽出世?”
“不。”
宗主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得可怕。
“那是……有人在向天问话。”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赵无极。
赵无极此刻面色苍白,手里的茶杯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知道,自己派出的那四个人,恐怕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更恐惧的是。
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小子,究竟在做什么?
– – –
雷鸣渊,三号观测台。
段清鲤站在雷海中央。
他脚下的岩石已经彻底化为了熔浆。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四颗避雷珠在他身周旋转,吸收了过量的雷霆之力后,变得通体赤红。
然后,在一声清脆的爆响中,四颗珠子同时炸裂。
浓郁到化不开的雷髓,像是一条火龙,瞬间钻进了段清鲤的口鼻。
“身定……转……固形!”
他在这一刻,强行开启了知身境第六重——固形的突破!
所谓固形。
就是让这具肉身,彻底摆脱血肉之躯的限制,将其固化为一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奇特状态。
金刚不坏,只是它的起点。
法则难侵,才是它的本质。
段清鲤仰天长啸。
在他身后,那杆漆黑的长枪“无路”,竟然也在这漫天雷光中,发生着某种质变。
原本粗糙的铁木枪杆,开始呈现出一种如同雷击木般的玄奥纹路。
那由百年玄铁心铸造的枪头,更是被渡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色电芒。
凡人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为了天的炉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道金雷缓缓消散。
整个雷鸣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连云层都似乎被这一场风暴耗光了力气,变得稀薄了许多。
月光穿过云缝,洒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段清鲤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的体型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却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如果再遇上之前的那个知灵境五重的黑衣人。
他不需要吼。
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体内的气血共鸣,就能让对方的五脏六腑瞬间炸裂。
他伸出手,轻轻一招。
“无路”长枪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飞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将枪尖指向东方。
那是青云宗的方向。
“第一笔利息,收完了。”
他转过身,看向雷鸣渊更深处那片永恒黑暗的阴影。
“现在,该去寻找,那些被你们藏起来的历史真相了。”
他迈步前行。
每走一步,他身后的空间都会留下一串细微的电火花。
那是他在熟悉这股新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秩序”的力量。
段清鲤,这个无路之人。
终于,在这一天,将这片死寂的雷渊,变成了他一个人的雷池。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路。
如果有。
那就用拳头,硬生生砸出一条路来。
– – –
就在段清鲤消失在深渊入口的时候。
裂谷的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后。
一道月白色的虚影,缓缓浮现。
是陆青辞的一缕神念。
她看着段清鲤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一地因为高强度气血碾压而形成的独特结晶。
她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见证。”
她轻轻挥手,散去了这缕神念。
她知道。
这个世界的历史,从今天起,已经不再是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卷了。
因为,有一个凡人。
正提着一杆枪,走进了禁区。
那是众生,不渡之地。
也是他,自渡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