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团合练的成绩是七十八秒。白天。
林锐在合练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白天七十八秒,晚上呢?”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北疆的夜晚跟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看得一清二楚的参照物,到了晚上全淹没在黑暗里。步战车夜视仪的视野是一条绿色的隧道,只能看见正前方窄窄的一片。步兵的夜视镜更差,老型号,微光放大,有一点星光月亮还能用,阴天就是睁眼瞎。
“下周开始,全团转入夜间训练。”林锐说,“不是白天练完晚上加练,是以夜间为主。凌晨两点起床,三点开练,练到天亮。”
各营长的表情不一。赵大勇的眉头皱了一下,老刘面无表情,孙海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贺鹏飞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了一下。
“参谋长,夜间训练的科目怎么安排?”老刘问。
“跟白天一样。步坦协同、炮兵支援、侦察引导、通信保障。白天怎么练,晚上怎么练。标准不降。”
赵大勇终于忍不住了。“参谋长,夜间步坦协同,车速要降吧?白天开四十,晚上开四十那是玩命。”
“车速降不降,看训练效果。第一周允许降,第二周恢复到白天的八成,第三周恢复到白天的水平。”
赵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知道林锐不是在跟他商量。
当天晚上,各营就开始准备。老马在修理所加班,把全团的夜视设备全部检修了一遍。有些夜视镜的增像管老化了,成像发暗,他把还能用的挑出来优先配给驾驶员和炮长。不能用的拆开,几个拼一个。
“马班长,这个真不行了。”修理所的一个兵举着一个拆开的夜视镜,增像管里面已经烧出了黑斑。
老马接过来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放那吧。明天我打报告申请新的。”
兵把报废的夜视镜放进一个纸箱子里。箱子里已经摞了五六个了。
老马看着那个箱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检修剩下的。
凌晨两点,全团。北疆五月的凌晨冷得扎骨头。白天晒得发烫的训练场,到了这个点儿温度掉到零度附近。兵们穿着迷彩大衣,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队列上方飘成一片。
林锐站在队列前面,穿着跟兵们一样的迷彩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用手电筒扫了一下队列,光柱划过兵们的脸。
“今天的科目:夜间步坦协同推进。标准:跟白天一样。距离四十五米,误差不超过五米。”他把手电筒关掉,“开始。”
步战车发动,轰鸣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红外大灯打开,在黑暗里切出几条绿色的光带。步兵跟在车后,夜视镜里步战车的尾灯是几个模糊的绿点,步兵就盯着那几个绿点跑。
第一遍,全乱了。
步战车起步太快,步兵没跟上,距离拉到了七八十米。郭排长在夜视镜里看见那几个绿点越来越小,想喊,但步战车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他拼命挥手,步兵们加快速度追,但两条腿追履带,越追越远。
林锐吹哨。停了。
“重来。”
第二遍。步战车起步慢了,但步兵跑快了。有个兵收不住脚,撞在步战车的后舱门上,夜视镜磕在装甲上,镜片裂了一道纹。
“卫生员!”郭排长喊。
兵捂着额头蹲下去,手指缝里渗出血。卫生员跑过来,打开手电看了一眼——眉骨上豁了一道口子。
“下去包扎。”林锐的声音没有起伏,“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步坦协同的距离终于稳在了五十米左右。不是四十五,是五十。比白天的成绩差了五米,但至少稳住了。
林锐让队伍停下来。兵们弯着腰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郭排长眉骨上的兵包扎好了,贴着一块纱布,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今天夜里继续。”林锐说,“标准不变。四十五米。”
收之后,赵大勇没有回宿舍。他蹲在步战车旁边,闷着头抽烟。
老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赵大勇的烟盒里抽出一。
“五十米。比白天差了五米。”赵大勇吐出一口烟,“我开了十五年车,夜间驾驶不是没练过。但跟步兵协同,夜间真没这么练过。”
“我当了二十年步兵,夜间跟在坦克后面跑,也是头一回。”老刘说,“那个撞车的兵,是我营里的。叫王小兵,当了两年兵,平时训练挺机灵的。今天晚上一黑,什么都忘了。”
两个人蹲在步战车旁边,抽完了那烟。
“老刘,你说参谋长为什么非要夜间也练到四十五米?”
老刘弹了弹烟灰。“因为打仗不分白天黑夜。敌人不会因为天黑就不打你。你白天能保持四十五米,晚上只能保持五十米,那五米的差距,在战场上可能就是一条命。”
赵大勇没说话。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今晚继续。”
连续一周,全团都是凌晨两点起床,三点开练,练到天亮。兵们的眼圈全黑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吃饭的时候端着碗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第七天夜里,变了。
步战车起步,步兵跟上。郭排长在夜视镜里盯着那几个绿点。绿点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稳稳地保持着距离。不是五十米,是四十五米。
他不用刻意调整步伐了。身体自己知道该跑多快。步战车加速的时候,他的腿自动加快。步战车减速的时候,他的腿自动放慢。像是有一看不见的绳子,把步兵和步战车拴在了一起。
全连跑完三圈,距离一直锁在四十五米。误差不超过三米。
林锐没有喊停。队伍继续跑。四圈,五圈。距离稳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锐吹了哨。
“停。”
队伍停下来。兵们喘着气,但没有人弯腰——他们已经习惯了停下来先深呼吸。
“今天夜里,四十五米。”林锐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你们做到了。”
兵们没有欢呼。太累了,累得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郭排长站在队伍前面,眉骨上的纱布已经摘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他脸上全是土,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但他咧着嘴在笑。
“参谋长,我当了五年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闭着眼睛都知道车在哪。”
林锐看着他。“不是闭着眼睛。是用身体记住的。你练了一百遍,身体记住了。练一千遍,骨头记住了。练一万遍,不用想,不用看,它就是你的本能。”
他转向全连。
“夜间四十五米,不是终点。以后还有雨雪天,还有风沙天,还有你们想象不到的各种复杂条件。标准不会降。四十五米就是四十五米。天上下刀子也是四十五米。”
兵们站着,晨光照在他们脸上。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
那天收之后,赵大勇没有蹲在步战车旁边抽烟。他去了老刘的营部。
老刘正在给王小兵换药。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老刘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着。王小兵龇着牙,但没吭声。
“营长,我自己来就行了。”
“别动。”老刘说,手上没停,“你这一下撞得不轻。幸好是眉骨,再往下一点就是眼睛。”
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老刘给兵换药。四十三岁的老营长,蹲在一个两年兵面前,拿棉签的手很稳。
“老刘。”
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换药。
“今晚继续。”赵大勇说。
“废话。”老刘头也不抬。
王小兵换完药,站起来敬了个礼。老刘摆了摆手,王小兵跑出去了。
“大勇,你注意到没有。”老刘把碘伏瓶子拧紧,“头几天练夜间,兵们是怕的。黑灯瞎火的,步战车那个铁家伙就在旁边轰轰响,随时可能撞上来。怕,动作就变形。动作变形,距离就保持不住。”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老刘说,“不是不怕黑了,是不怕步战车了。他们知道,开车的人不会撞他们。”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些驾驶员,头几天也怕。怕撞到步兵。夜视仪里看见步兵的影子就在车旁边晃,手心里全是汗。”他说,“现在也不怕了。不是不怕撞,是知道步兵不会突然窜到车前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就叫默契。”老刘说。
“参谋长说的那个——长在一起。”
老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全团继续夜间训练。科目加了难度——不是平地,是起伏地形。步战车上坡的时候车速自然慢,下坡的时候车速自然快。步兵要据地形提前调整速度,不能等距离变了再追。
第一遍,上坡的时候距离缩到了三十米,下坡的时候拉到了六十米。
林锐没喊停。队伍继续跑。
第二遍,好了。第三遍,更好。
到了第五遍,上坡下坡,距离的波动控制在了四十到五十米之间。
贺鹏飞的侦察排也在练夜间科目。他们的科目比步兵更难——夜间目标识别和激光照射。
周小同趴在土坡上,夜视镜里一片绿色的模糊。靶标在四百米外,是一个钢板靶,涂了伪装漆。白天看得很清楚,晚上在夜视镜里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
“发现目标。”周小同压低声音。他用了将近两分钟才从背景里把靶标分辨出来。
激光指示器打开。肉眼看不见的光斑落在靶标上。步战车里的炮长通过夜视观瞄捕捉光斑——也是一个绿点,在一片绿色的背景上找一个更亮的绿点。
第一次照射,炮长没捕捉到。周小同的光斑在靶标上停留的时间不够长。
第二次,停留时间够了,但光斑移动了一下——周小同的手抖了。
第三次,成了。炮长捕捉到光斑,炮口调整到位。
从发现到锁定,比白天慢了一倍不止。
贺鹏飞趴到周小同旁边。“手为什么抖?”
“冷。”周小同老实说。北疆五月的凌晨,趴在地上二十分钟不动,地面的寒气透过迷彩服往骨头里钻。
“冷就对了。”贺鹏飞说,“打仗的时候没人给你挑天气。冷了手抖,手抖了照不准。怎么办?”
周小同想了想。“练到冷也不抖。”
贺鹏飞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小同把激光指示器握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去。呼出的白气在夜视镜的绿色视野里像一团雾。
第四次照射。光斑稳在靶标上,三秒。炮长捕捉到,锁定。
“好。”贺鹏飞说。
周小同没动,保持着照射姿势。他在等下一个目标。
那天夜间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天亮。收的时候,周小同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胳膊肘都是僵的。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贺鹏飞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指头冻得发红,握激光指示器的那只手,食指上磨出了一个水泡。
“回去用热水泡手。”贺鹏飞说,“水泡别挑破,让它自己消。”
周小同点了点头。
“排长,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
“冷的时候,越想别抖,抖得越厉害。不去想它,反而稳了。”
贺鹏飞看着他。“周小同,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我当了五年侦察兵才悟出来。你练了一周就悟出来了。”
周小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两个人往回走。晨光里,训练场上的步战车停在原地,发动机的余温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兵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迷彩服上全是土,脸上全是泥,但脚步比来时轻了。
贺鹏飞忽然停下。
“小同。”
“到。”
“参谋长说过,最好的兵容易废。因为会把自己到极限。”贺鹏飞看着他手指上的水泡,“你自己,我不拦着。但有一条——归,伤了要说。别硬扛。”
周小同把手缩回去。“排长,我没硬扛。”
“你有。”贺鹏飞说,“我看见了。第三次照射的时候,你的手已经抖了,但你没停,硬撑着照了第四次。第四次成了,但你的手更抖了。如果还有第五个目标,你照不准。”
周小同不说话了。
“把自己到极限,和把自己过极限,是两码事。”贺鹏飞说,“极限之内,你是最好的兵。过了极限,你会害死自己和战友。”
周小同站直了。“排长,我记住了。”
贺鹏飞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吃早饭去。今天炊事班做馕。”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