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身边人都叫我老王,在南昌开了整整十二年夜班出租车。
我们这行的,昼伏夜出,见过酩酊大醉的路人,见过争吵落泪的情侣,见过形迹可疑的陌生人,也见过凌晨街头无人过问的孤寂。老司机圈子里,向来流传着各种夜半诡事,什么冥币车费、无影乘客、荒路鬼打墙,起初我只当是大伙熬夜熬出来的胡话,半点不信。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总觉得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压近不了我的身。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阴风彻骨的夜晚,我载上了那个穿灰雨衣的女人,才彻底明白:有些深夜的路,是通往阴曹的;有些拦车的客,本就不是活人。而那一夜的经历,成了我这辈子刻进骨头里的噩梦,余生再不敢踏足夜半的荒路,再不敢接深夜偏僻路段的单子。
那是2023年农历七月半,俗称鬼节,老辈人都说,这一天阴门洞开,孤魂野鬼都会出来游荡,天黑之后尽量别出门,更别去荒郊野外。偏偏那天老婆跟我吵架,我心里堵得慌,加上份子钱还差小半没凑够,不顾街坊劝阻,傍晚六点就出了车,想着多跑几单散散心。
起初生意还算凑合,夜里十一点前,市区里单子不断,可一过十一点,雨突然就下大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车身,又沉又急,震得我耳膜发疼。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依旧刮不散挡风玻璃上的水幕,窗外的路灯、霓虹全都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猩红的光晕,像极了坟头跳动的鬼火,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阴森里。
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只剩下我一辆出租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孤零零地行驶。仪表盘上的时间,一点点跳到凌晨两点半,街上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就只有出租车引擎微弱的轰鸣声,以及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
我把车开到老火车站附近的环岛,打算绕一圈就收车回家。这片环岛本就偏僻,夜里更是荒无人烟,路边一排老旧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光线昏黄微弱,照得地面上的积水泛着冷光,树影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斜,张牙舞爪地贴在路面上,像极了索命的鬼影。
我降下车窗,想透口气,可扑面而来的冷风,夹杂着雨水和一股说不出的腥气,不是雨水的清腥,也不是泥土的腥味,而是一种混杂着腐叶、霉烂与冰冷死气的味道,钻进鼻腔,瞬间让我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冷得打了个寒颤。我赶紧摇上车窗,搓了搓胳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发慌,总觉得这地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我准备挂挡离开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废弃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影。
雨夜、凌晨、偏僻环岛、孤身一人……但凡有点经验的老司机,都会直接踩油门离开。我也犹豫了,可看着那人影孤零零地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又心生一丝恻隐,这年头,谁还没个难处。
我缓缓把车开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紧绷的深灰色雨衣,雨衣帽子死死扣在头上,伞沿压得极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半分都看不见。她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上不停往下滴水,雨衣下摆、裤脚、鞋子,全都泡在水里,每一滴雨水落在她身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悄无声息地融进地面,没有半点涟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这暴雨、这黑夜融为一体,没有丝毫生气,像一尊立在雨里的石像。
我摇下车窗,刚要开口,她先缓缓抬起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冷又哑,没有半分语调起伏:“师傅,走吗?”
“去哪?”我压下心里的异样,随口问道。
她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那十几秒里,只有暴雨砸落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随后,她缓缓吐出一个地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青云谱,枯松路尽头,废弃平房。”
听到“枯松路”三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直达头顶。
枯松路,是南昌本地人都忌讳的地方。十年前,那里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城市扩建,勉强推平了一部分,修了一条窄路,可路边依旧留着大片无人打理的荒地,散落着一座座无主的孤坟,十几棵老松树尽数枯死,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极了死人伸出的、抓向人间的手。那里常年荒无人烟,路灯十有八九是坏的,一到夜里,漆黑一片,阴风阵阵,就算是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说凌晨三点的暴雨夜。
圈子里早就有规矩,夜半三更,绝不往枯松路、火葬场、乱葬岗这类地方跑,容易沾惹不净的东西。
我当即就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浑身湿透、一动不动的样子,终究没说出口。我安慰自己,不过是个赶夜路的女人,别自己吓自己,大半夜的,她一个女人在雨里也不安全,送完这单就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上车吧。”我叹了口气,按下了车门锁。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丝毫脚步声,就这么飘一般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明明我没开空调,甚至还开了一点暖风,可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后座蔓延到整个车厢,那不是天气的冷,是带着死气、钻骨头缝的冷,冻得我手脚发麻,嘴唇发紫,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带着霉烂与腥气的味道,充斥了整个车厢,压过了雨水的味道,闻得我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她依旧低着头,帽子严严实实地遮住脸,身体笔直地坐在后座中央,一动不动,既不系安全带,也不擦身上的雨水,任由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滴落,在后座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深色的水渍。那水渍看着浑浊,泛着一股异样的冷光,不像普通的雨水,倒像是泡过什么阴冷的东西。
车里的收音机,原本放着舒缓的老歌,在她上车的瞬间,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杂音,电流声尖锐刺耳,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动,杂音里,还隐约夹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女人啜泣声,低沉、哀怨,听得人心里发毛。我赶紧去拧收音机按钮,可不管怎么拧,杂音都越来越大,那啜泣声也越来越清晰,最后,我直接关掉了收音机,可耳边,依旧萦绕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收音机残留的细微电流声。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再看后视镜,只能死死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进雨幕,朝着枯松路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总感觉后座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脑勺,那目光冰冷、怨毒,像毒蛇的信子,一点点舔舐着我的后背,让我浑身汗毛直立,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贴身的衣物,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我刻意放慢车速,走大路,尽量避开偏僻小巷,可不管怎么走,窗外的光线都越来越暗,建筑越来越少,最后,彻底驶入了荒路。
离枯松路越近,周围越阴森。路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雨幕里,光秃秃的枯树枝桠划过车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鬼爪在抓挠玻璃。路两旁是齐腰高的野草,在风雨里疯狂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草丛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辆闯入荒路的出租车。
风越来越大,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耳边哀嚎,雨声也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噼里啪啦的声响,而是像是有人在车顶,轻轻踱步,一步,两步,脚步声清晰可闻,缓慢又沉重。
我吓得头皮发麻,死死盯着车顶,可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这一眼,差点让我魂飞魄散!
后视镜里,后座空空如也,那滩水渍还在,可刚才坐进去的女人,不见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我明明看着她坐进后座,明明关好了车门,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子在雨里猛地停住。我顾不上车子打滑,猛地转头,死死看向后座。
后座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那滩冰冷的水渍,安静地躺在地板上,证明刚才确实有东西坐过。
“人呢?”我声音颤抖,喉咙涩得发疼,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就在我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时候,一个冰冷、轻柔的女声,突然从我身后传来,近在咫尺,仿佛就贴在我的椅背上,对着我的耳朵说话:“师傅,怎么停车了?赶紧走吧,我赶时间。”
我猛地回头,后座依旧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分毫不差,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吓得魂不附体,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撞鬼了,我真的撞到不净的东西了!
我想开车跑,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可手脚却不听使唤,浑身僵硬,连踩油门的力气都没有。
“师傅,开车。”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催促,寒意更重,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车窗上瞬间凝结起一层厚厚的白霜,霜花形状诡异,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我不敢再回头,死死盯着前方,闭着眼睛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冲进雨幕,疯了一般朝着枯松路尽头驶去。
一路上,诡异的事情接连不断。
车子的仪表盘,突然疯狂闪烁,所有指针都不受控制地乱跳,时速表、油表、水温表,指针疯狂晃动,最后直接归零,车灯也开始忽明忽暗,时而亮得刺眼,时而彻底熄灭,雨幕里,车子像一叶孤舟,在黑暗中颠簸。
我耳边,除了雨声,还能听到后座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轻轻的脚步声,在狭小的后座里,来回走动。偶尔,还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凉、僵硬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椅背,那触感,没有丝毫温度,像一块万年寒冰,碰一下,就让我浑身发冷。
我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盼着赶紧到地方,赶紧把这个“客人”送走。
不知开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是枯松路尽头的废弃平房。
那片平房早已荒废,墙体斑驳脱落,门窗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路口,周围长满齐人高的野草,在风雨里疯狂摆动,夹杂着一座座低矮的孤坟,坟头上的杂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透着一股死寂的阴森。
“就到这里。”后座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赶紧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平房前,不等我开口,后座传来车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没有丝毫声响,车门就这么开了。
“多少钱?”她问。
我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二……二十块。”
一只手,从后座伸了过来,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皮肤瘪,指尖泛着青黑色,没有半点温度,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土,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币。
我颤抖着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那张纸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冻得我浑身一哆嗦。我低头看向手里的钱,瞳孔瞬间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吓得差点尖叫出来。
那本不是人民币,是一张冥币!
整张冥币泛着阴冷的淡黄色,上面印着“天地银行”四个大字,还有狰狞的阎王像,纸币边缘湿,带着一股浓烈的香灰味与霉味,哪里是活人用的钱!
我吓得手一抖,冥币掉落在副驾的地板上,我猛地抬头,看向后座,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座依旧空无一人。
可车外,那个穿灰雨衣的女人,正站在暴雨里,缓缓抬起了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却诡异的向上咧着,扯出一个极大的、僵硬的笑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却无法浸湿她的皮肤,直接从脸上滑落,仿佛她不是血肉之躯,只是一道虚影。
她就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生生吸进去。
我吓得浑身瘫软,再也顾不上一切,发疯一般挂挡、踩油门,车子疯了一般冲出枯松路,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留,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驶入灯火通明的市区,才敢放慢速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浑身脱力,差点瘫在驾驶座上。
我一路跌跌撞撞把车开回家,停好车后,连车门都不敢锁,连滚带爬地冲进家门,躲进被子里,浑身发抖,一夜未眠。地板上的那张冥币,我不敢碰,不敢捡,任由它躺在车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我脸色惨白,浑身发冷,找了懂行的老陈,把昨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陈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连叹气:“老王啊,你这是撞到厉鬼了!十年前,枯松路那边,有个叫林晓雅的22岁姑娘,半夜在火车站附近等车,被一个黑心出租车司机害,尸体埋在了乱葬岗里,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她怨气不散,每年鬼节,都会在原地拦车,找司机带她去遇害的地方,找自己的尸骨啊!”
我吓得浑身发抖,问老陈该怎么办,老陈说,她给我冥币,是想让我帮她寻回尸骨,了却心愿,若是不帮,她会一直缠着我,直到我也沦为这夜半荒路的孤魂。
当天夜里,我带着糯米、纸钱、锄头,在老陈的陪同下,再次去了枯松路。
黑夜依旧,阴风阵阵,荒草萋萋,我们在那片废弃平房旁的乱葬岗里,挖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挖出了一具尸骨,尸骨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雨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尸骨旁,还有一张早已腐烂的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正是昨晚那个女人——林晓雅。
我按照老陈的吩咐,把糯米撒在尸骨上,烧了满满一堆纸钱,对着尸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承诺一定会帮她找到凶手,让她沉冤得雪。
火光中,我隐约看到,那个穿灰雨衣的女人,站在坟前,朝着我缓缓鞠了一躬,随后,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漆黑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我拿着线索报了警,警方据尸骨与证据,成功抓获了潜逃十年的凶手,林晓雅的家人,也终于找到了她的尸骨,为她举办了葬礼。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晓雅的魂魄,可那一夜的恐怖经历,却永远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我卖掉了那辆出租车,再也没开过夜班出租车,每次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那张惨白的脸、那张冰冷的冥币,依旧会吓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
现在的我,白天做点小生意,天黑就闭门不出,牢牢记住老司机圈子里的所有规矩:夜半不载孤身客,不往荒郊野外走,不接阴僻地址单,不碰陌生人递来的钱财。
我终于明白,夜班出租车,拉的不只是活人,还有那些滞留人间、心怀怨气的亡魂。有些路,注定是不归路;有些客,注定是阴间人。
黑夜漫漫,荒路幽幽,永远不要以为,你的车里,只有你一个人。或许在你看不见的后座,正坐着一个无声的乘客,陪着你,走完这趟,通往阴阳交界的午夜末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