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我叫林慧,那年22岁,在南昌老火车站旁的瑞丰宾馆做客房服务员。

2010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整座城市都泡在湿漉漉的气里,瑞丰宾馆也不例外。这是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宾馆,外墙瓷砖泛黄脱落,大堂的吊灯常年坏着一半,光线昏昏沉沉,一到阴雨天,楼道里就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浑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闷得人口发紧。

我家在南昌周边的县城,中专毕业后来城里找工作,没什么学历,也没一技之长,找来找去,就进了这家宾馆做客房保洁。工资不高,包吃包住,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客房、换床单被罩、清理垃圾,简单又枯燥。宾馆一共六层,一二楼是大堂和餐厅,三楼到六楼是客房,我负责三楼和四楼,三楼的房间大多老旧,住的也都是赶火车的过客,人流量大,事情也多。

宾馆里的老员工都私下说,三楼不太安生,尤其是最里面的305房,常年没什么客人住,就算偶尔开了房,客人也住不到天亮就会退房,要么说房间冷,要么说夜里有动静,还有人说半夜听见女人哭。我一开始只当是老房子的通病,加上老员工闲来无事编的鬼故事,从来没往心里去。我从小胆子不算小,加上家境普通,只想踏踏实实赚钱,哪有功夫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宾馆的工作时间分早晚班,我那天排的是晚班,从下午六点一直到凌晨两点。那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宾馆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整个世界都显得湿漉漉又阴森森。晚上十点多,大部分客人都已经休息,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我推着清洁车,车轮碾过地毯,发出轻微的声响。

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对我还算照顾,她匆匆从楼梯间走过来,递给我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305号牌,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我手心发疼。

“小林,305房的客人刚退房,说房间要深度打扫一下,你辛苦一趟,弄完再休息。”领班大姐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压得很低,“动作快点,弄完赶紧离开三楼,别逗留。”

我接过钥匙,心里有些纳闷,往常客房打扫都是正常流程,从没说过让快点离开的话。我随口问了一句:“姐,305房怎么了?很难打扫吗?”

领班大姐摆了摆手,没多说,只丢下一句“别问那么多,赶紧活”,就匆匆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我伸手拍了一下,灯才重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三楼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两边的房间门紧闭着,像一张张沉默的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我推着清洁车往三楼深处走,越往里面走,温度越低,明明是夏天,却冷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钻,直透骨头缝。其他房间门口都净净,唯独305房门口,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明明刚拖过地,可那水渍看起来浑浊又阴冷,不像普通的雨水。

站在305房门口,我莫名的心里发慌,心跳莫名加快,手里的钥匙都有些拿不稳。我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是老房子阴凉,想多了,随后把钥匙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房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抵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又用了点力气,房门才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冷风瞬间从房间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烟味,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烧完香之后的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闻起来让人头晕。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勉强能看清房间里的轮廓。

我伸手摸向门边的灯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几下,依旧是漆黑一片。“怎么回事,灯坏了?”我嘀咕了一句,转身从清洁车里拿出应急灯,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才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客房。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床单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看着像是水渍,又有点像别的东西,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喝剩的红酒,杯子壁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烟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碎屑。最奇怪的是,床底的位置,露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只有一只,鞋跟很高,款式老旧,一看就不是客人落下的东西。

我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只想赶紧打扫完离开这里。我把应急灯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弯腰捡烟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衣柜的门,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老房子的衣柜大多老旧,我没在意,只当是客人没关严,打算收拾完再去关好。

我先去卫生间打扫,拧开水龙头,准备接水擦桌子,一开始水流很小,断断续续,过了几秒,突然变得湍急,而且原本清澈的自来水,竟然慢慢变成了淡淡的暗红色,像是掺了血一样,顺着水龙头往下流。我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关上水龙头,再打开时,水又恢复了正常,清澈透明,仿佛刚才的暗红色,只是我的幻觉。

“是我眼花了吧……”我拍了拍口,自我安慰,可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卫生间的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我伸手擦了擦,想看看自己的脸色,可擦净的地方,却隐隐约约映出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就站在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卫生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镜子里的影子也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苍白的脸。

我再也不敢在卫生间多待,赶紧走回卧室,拿起应急灯,想加快打扫速度。可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是女人的笑声,很轻,很柔,却清晰的传进我的耳朵里,就在这个房间里,像是有人趴在我的耳边,轻轻的笑。

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的应急灯差点掉在地上。我死死的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床底、衣柜、卫生间,还有窗帘后面,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谁?谁在那里?”我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任何回应,笑声消失了,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腔。

我告诉自己,一定是风声,是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是我听错了。我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整理床铺,可手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床单都铺不平整。

就在我弯腰整理床尾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一下我的头发,很轻,像是一只手,轻轻的拂过我的发丝。

我瞬间僵在原地,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个房间里,除了我,绝对还有别的东西!

我再也顾不上打扫,转身就往门口跑,只想立刻逃出这个可怕的房间。可刚跑两步,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整个人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应急灯也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那阵女人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而是带着一丝阴冷,离我越来越近。紧接着,我听见了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很慢,很轻,从衣柜的方向,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想爬起来,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声音,想喊都喊不出来,只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发抖,感受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就站在我的身边,俯下身,静静的看着我。我看不见她的样子,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还有那股淡淡的、烧香的味道,越来越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我拼命的想保持清醒,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见了手机的声音,那是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了出来,掉在地上,录音键竟然被按下了,里面录着水流声、我的尖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那声阴冷的女人轻笑。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站在305房的中央。

我看见保安大叔拿着手电筒,匆匆忙忙的冲进房间,他脸上满是惊恐,看着地上摔倒的应急灯,还有散落一地的清洁工具,以及地上那摊浑浊的水渍。他大喊着我的名字,可我不管怎么喊他,他都听不见,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看见他拿出手机,慌张的给领班打电话,声音颤抖的说我不见了,305房里没人,只有我的手机,躺在水渍里,还在不停的录音。

我看见警方赶来了,封锁了整个三楼,警察们在房间里里里外外搜了无数遍,翻遍了衣柜、床底、卫生间,甚至拆了墙壁,撬开了地板,却始终找不到我的踪迹。他们抽了宾馆楼下的下水道,查看了所有的监控,可监控里,只有我走进三楼的画面,之后就变成了一片雪花,再也没有任何影像。

我的手机被警察拿走了,他们反复听了里面的录音,最后却判定,里面只有环境杂音,没有任何异常的人声,这起失踪案,成了一桩没有线索、没有痕迹的悬案。

我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焦急的寻找我,看着我的父母赶来,在宾馆大堂哭得撕心裂肺,可我却碰不到他们,喊不应他们,我像一个透明人,被困在了这间305房里,再也出不去。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瑞丰宾馆305房的一部分。

我看着宾馆换了新老板,他们想把三楼重新装修,继续营业,可工人刚走进305房,就吓得跑了出去,说房间里太冷,听见有女人的脚步声,还有人说,看见一个穿服务员制服的年轻女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有工人试图拆掉305房的电话线,可明明已经剪断的线路,半夜却会突然响起铃声,清脆又诡异,在空荡荡的三楼楼道里回荡。还有工人在房间里施工,转头的功夫,工具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再找到时,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底,和那只红色的高跟鞋放在一起。

新老板没办法,只能把三楼彻底封锁,305房的门被钉死,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后来,偶尔有不知情的客人,被安排在三楼隔壁的房间,每到深夜,他们都会被奇怪的声音吵醒。有人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来回走动的声音,嗒、嗒、嗒,从301走到308,又走回来,不停的徘徊;有人拿起房间的电话,听筒里只有细细的呼吸声,还有人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打开门却空无一人;还有人说,半夜醒来,看见床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一眨眼就消失了。

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们,我只是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我每天都在三楼的走廊里徘徊,从305房走到楼梯口,又走回来,我想走出瑞丰宾馆,想回到我原来的生活,可不管我怎么走,都走不出三楼,永远都在这片狭小、阴冷的空间里打转。每到暴雨天,雨水打在窗户上,和我那天晚上经历的场景一模一样,我就会想起那天的恐惧,想起那阵阴冷的笑声,想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

我渐渐明白,那天在305房里的,本不是人。

那间房,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了我,也困住了我。床底的红色高跟鞋,衣柜里的黑暗,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香味,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她一直都在这间房里,等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现在的瑞丰宾馆,早已改了名字,外墙重新装修过,看起来光鲜了很多,再也没人记得当年那个失踪的服务员林慧,也没人记得305房的诡异往事。

只有我知道,三楼的那扇被封死的门后,依旧是一片漆黑。每到暴雨夜,我依旧会在走廊里徘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久久回荡。

我永远停留在了22岁那年的暴雨夜,停留在了瑞丰宾馆的305房,再也没有走出那间房,再也没有见过天亮。

偶尔有路过的客人,会下意识的避开三楼,说这一层阴气太重,总感觉冷冷的,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的看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那双眼睛,就是我。

我是林慧,是瑞丰宾馆305房,那个永远失踪、永远被困的服务员。

这间房,藏着我所有的恐惧和绝望,也藏着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秘密。而我,只能在这里,复一,年复一年,等待着,徘徊着,直到时间的尽头,再也没人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