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看着她的样子,眼眶红了,伸手把她拉进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可怜的孩子,先进来,先进来再说。”
许珍珠趴在我妈肩头,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
我妈把她领到阁楼上,铺了床,倒了热水,又从厨房端了一碗剩饭,用开水泡了泡,加了一勺猪油,端上去给她。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阁楼上传来细微的哭泣声和吃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歌。
我妈下楼来,看见我站在楼梯口,叹了口气。
“让让,你心是不是太硬了?”
我没说话。
我心硬吗?
上辈子我心软,害死了她。
这辈子我心硬一点,也许她还能活着。
第二天早上,许珍珠起得比谁都早。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净了,厨房的碗筷洗了,连我爸的烟灰缸都倒了。
我妈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我爸的茶杯里泡好了新茶,茶叶放得不多不少,连我爸喝浓茶的习惯都记住了。
我妈看着那一杯茶,眼眶又红了,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念叨了好几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许珍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见我下来,下意识地往厨房里面缩了缩。
她不敢看我了。
上辈子她每天早上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沈让,走吧”,语气轻快得像麻雀叫。
这辈子她连看都不敢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许珍珠,”我说,“你今天去上学吗?”
她点了点头,眼睛盯着手里的抹布,盯得特别认真,好像那块抹布上绣了花。
“那走吧。”
我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跟了上来。
这回不是隔三步,而是隔了五步,远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可我感觉得到。
我走出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紧紧抱着书包,像一只被遗弃过的小猫,终于被人捡回了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被丢掉一次。
到了学校,一切照旧。
上课,下课,写作业,交作业。
许珍珠照样帮我收作业,但她不再把作业本送到我桌上了,而是放在讲台上,等我经过的时候自己拿。
她照样中午给我带饭,但她不再送到我教室了,而是放在我们班门口的窗台上,用饭盒装着,上面盖一块净的布。
她照样下雨天给我送伞,但她不再送到三班门口了,而是挂在自行车棚的挂钩上,旁边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让”。
她在用一种最小心翼翼的方式,继续对我好。
好到让我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她,是恶心我自己。
因为我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欠她的。
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还欠。
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不是让我换一种方式继续欠她的。
7
中午吃饭的时候,学校门口来了几个人。
我正站在走廊上吃许珍珠放在窗台上的饭,今天做的是番茄炒蛋盖浇饭,蛋炒得嫩嫩的,番茄的汁水渗进米饭里,是我上辈子最喜欢吃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