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备受瞩目的悬疑灵异小说,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由才华横溢的作者“唐序”创作,以秦默林婉的冒险经历为主线,展开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如果你喜欢悬疑灵异小说,那么这本书一定不能错过!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赶快来一读为快吧!
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尸体是在津港大剧院后台的杂物间里被发现的。
十二月十一上午九点,剧院保洁员用钥匙打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锁了三天的门,想取一把备用拖把。门推开的时候,拖把从门后倒下来,砸在她脚背上。她低头去捡,看见拖把杆上缠着一极细的钢丝。钢丝从拖把杆延伸到半空中,紧绷着,像一被拉满的琴弦。她的目光顺着钢丝往上移——天花板的消防管道上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钢丝,管道下方悬挂着一个人。保洁员瘫坐在地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秦默到达现场是上午十点。津港大剧院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后台走廊窄而长,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历次演出的剧照和海报。杂物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道具间”三个字已经褪色。秦默推开门,首先看到的不是尸体,是钢丝。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横跨整个房间的、在墙角转折的、缠绕在暖气管上的、最后汇聚到尸体四肢上的钢丝。几十钢丝,在晨光从高窗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张被冻结在空间中的蛛网。
尸体悬挂在房间正中央,距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不是吊,是悬。死者双臂向两侧平伸,与肩同高,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形悬在半空中。每一钢丝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枚植入死者皮下的金属锚点——手腕桡骨茎突处两枚,尺骨茎突处两枚,肘关节内外上髁各两枚,肩峰处两枚,髋前上棘两枚,股骨大转子两枚,膝关节内外侧各两枚,踝关节内外踝各两枚。钢丝从这些锚点穿出皮肤,在皮下走行一段距离后从另一个穿刺点穿出,形成一个完整的受力环。
凶手不是把钢丝绑在死者的四肢上。是把钢丝植入死者的四肢里。
秦默走近尸体,用放大镜检查左手腕桡骨茎突处的锚点。钢丝从腕横纹上方大约一点五厘米处穿入皮肤,在皮下走行约三厘米后从腕背侧穿出。穿出点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红肿和少量的组织液渗出——锚点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植入的。钢丝的材质是不锈钢,直径约零点三毫米,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是骨科手术中用来固定骨折的克氏针钢丝。锚点的植入方式极其专业——钢丝穿过骨骼上预先钻好的细孔,在骨皮质两侧形成张力带,拉力均匀分布在骨骼的解剖学承重轴上。这不是随便钻一个孔穿过去的。凶手掌握骨科内固定手术的技术。
秦默把钢丝的走向逐画在脑子里。从手腕到肘关节,从肘关节到肩关节,从肩关节到颈椎——所有钢丝最终汇聚到死者的第七颈椎。第七颈椎的棘突上植入了一枚比其他锚点更大的金属环,所有上肢钢丝的末端都穿过这个环,形成一个力的汇聚点。下肢钢丝同样汇聚于此——从踝关节到膝关节,从膝关节到髋关节,从髋关节到腰椎,最终穿过同一枚颈椎金属环。死者的第七颈椎是整个钢丝张力系统的核心节点。所有的力都汇聚于此,所有的运动都从这一点发出。
秦默取出便携式X光机,对准死者的第七颈椎。X光片上,金属环的周围还有另一件东西——一枚微型电机。电机的尺寸大约两厘米见方,植入在第七颈椎的棘突与椎板之间的空隙里,通过一极细的传动轴与金属环连接。电机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枚微型电池和一枚接收芯片,全部植入在皮下组织深处。这是一套完整的电子控制系统。
凶手不是把死者悬挂起来就离开了。凶手在死者的颈椎里植入了一枚可以远程控制的电机。
秦默让技术员把死者的手机从证物箱里取出来。手机在死者外套口袋里,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秦默翻到通话记录——空白。短信记录——空白。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发给剧院同事的:“明天的排练改到下午三点。”再往前翻,没有任何异常。但秦默在手机的应用管理列表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图标的程序,程序名是一串乱码,占用空间极小,只有几兆。他点开程序的权限设置——后台运行、开机自启动、读取传感器数据、蓝牙、定位。全部开启。这是一个远程控制程序。
秦默把程序提取出来发给技术科,然后继续勘查钢丝系统的全貌。他从颈椎的金属环开始,沿着钢丝的走向一一地追溯。控制上肢外展的钢丝从颈椎环分出,穿过肩胛骨后方的皮下隧道,连接到肩关节的锚点。从肩关节再分出两股——一股沿着肱骨外侧下行,连接到肘关节外侧锚点;另一股沿着肱骨内侧下行,连接到肘关节内侧锚点。从肘关节再继续分叉,最终连接到腕部和手部的每一个锚点。每一钢丝的走行都精确地模拟了人体上肢肌肉的解剖学起止点和力学矢量。控制肩关节外展的钢丝走行方向与三角肌的拉力线完全一致,控制肘关节屈曲的钢丝走行与肱二头肌的力线完全一致,控制腕关节背伸的钢丝走行与桡侧腕伸肌的力线完全一致。凶手不是在死者的四肢里随便穿了几钢丝。凶手是用钢丝完整地复制了一套人体上肢的肌肉-骨骼-关节力学系统。
秦默继续追溯下肢的钢丝走行。同样的复制——臀大肌、股四头肌、腘绳肌、小腿三头肌,每一块主要肌肉的起止点和拉力线都被钢丝精确地模拟了。钢丝从腰椎的锚点发出,沿着肌肉的力线方向下行,穿过皮下隧道,连接到各个关节的锚点上。当颈椎的电机转动时,金属环旋转,牵动汇聚于此的所有钢丝,钢丝的拉力沿着预设的力学路径传递到四肢的每一个关节。电机转动的角度、速度、方向,决定了死者四肢的运动轨迹。凶手不需要触碰死者,只需要发送一个信号,颈椎里的电机就会按照预设的程序转动,牵动钢丝,让死者的四肢做出任何凶手想要的动作。
秦默站起来,把整个钢丝系统纳入视野。这不是束缚。这是一个外骨骼。一个植入在死者体内的、由钢丝和电机构成的、可以远程控制的人体外骨骼。凶手把死者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秦默把目光从钢丝上移开,第一次仔细观察死者本身。死者男性,大约三十岁,身材瘦削但肌肉线条清晰,是长期进行某种身体训练的痕迹——不是健身房的负重训练,是更偏向柔韧性和控制力的训练。舞蹈演员或杂技演员的体型。他的面部表情被死亡定格在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嘴张得极大,舌体后坠,软腭和悬雍垂充血肿胀,眼结膜下有密集的点状出血。典型的窒息体征。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扼痕。钢丝虽然汇聚于颈椎,但金属环和锚点全部植入在骨骼上,没有对气道造成任何压迫。
秦默检查了死者的口腔和鼻腔。口腔黏膜燥,舌体表面有咬伤,舌尖有一小块组织被咬掉了,断面参差,是死者在极度痛苦中自己咬的。鼻腔内有少量血性分泌物,已经涸成暗褐色的痂壳。秦默用鼻镜撑开鼻腔,在鼻咽部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异物。他用镊子夹出来——是一小块被咬掉的舌尖组织,大约绿豆大小,表面已经被呼吸道分泌物浸软。死者在钢丝牵动他四肢的同时,咬掉了自己的舌尖,然后把那块组织吸入鼻咽部,堵塞了气道。他不是被钢丝勒死的,不是被扼死的,不是被电机电死的。他是被自己咬掉的舌头呛死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被钢丝控四肢的时候咬掉自己的舌头?
秦默重新检查了钢丝汇聚到颈椎的那枚金属环。环的内侧有一圈极细的齿状凸起,齿尖朝向环心。当电机转动时,金属环不仅牵动钢丝,还会在第七颈椎的棘突上缓慢地旋转。齿状凸起每一次划过棘突表面的骨膜,都会产生一次微小的骨膜。第七颈椎的棘突是颈部多个重要肌肉的附着点——斜方肌、菱形肌、肩胛提肌、头夹肌。骨膜的机械会引发这些肌肉的反射性收缩。凶手设计的不是一套简单的牵拉系统。金属环内侧的齿状凸起会在旋转中持续第七颈椎的骨膜,引发颈部肌肉的强直性痉挛。痉挛通过肌肉链向上传导——咬肌、颞肌、翼内肌、翼外肌,全部被卷入强直收缩。死者的下颌被痉挛的肌肉强行闭合,咬合力大到把自己的舌尖咬了下来。
他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被钢丝牵动、做出各种不受自己控制的动作的同时,咬肌在骨膜下不受控制地痉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然后把断舌吸入气道、在窒息中死去的。
秦默把鼻咽部取出的舌尖组织装进证物管。然后他重新检查了死者四肢的锚点。钢丝穿出皮肤的位置周围,有大面积的皮下淤血和肌肉挫伤。不是钢丝植入造成的。是死者在被钢丝牵动时,用自己的肌肉力量对抗钢丝的拉力造成的。他的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股四头肌,全部呈现出严重的肌纤维撕裂和肌膜下血肿。他挣扎过。用自己的肌肉对抗植入在骨骼上的钢丝。但钢丝的拉力线完全模拟了正常肌肉的力学矢量。他越是用力对抗,钢丝就越是沿着他自身肌肉的力线牵拉,把他的对抗力量转化成了进一步撕裂自己肌肉的力量。他用自己的肌肉对抗自己被复制的肌肉,然后被自己撕裂了。
秦默退出杂物间,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两侧的剧照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暖色。他在一张大幅剧照前面停下来。剧照上是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紧身演出服,身体被数从舞台上方垂下的绸带悬在半空中,双臂平伸,双腿分开,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形。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绸带随着旋转缠绕、解开、再缠绕。他的面部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似沉醉的微笑。剧照下方的铜牌上刻着:空中绸舞《提线木偶》,表演者江予舟。津港大剧院,二〇二一年。
照片上的脸,和杂物间里悬挂在钢丝上的那张脸,是同一张。
秦默让林婉查江予舟。林婉在四十分钟后带回了资料。江予舟,三十二岁,津港大剧院空中绸舞演员,入行十五年。他是国内为数不多能完成高空无保护绸舞全套动作的演员之一——用两从天花板垂下的绸带缠绕身体各个部位,在半空中完成旋转、坠落、悬停等高难度动作,没有任何安全绳,全靠自身肌肉力量和技巧控制。他的标志性动作是“坠落”——从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松开所有缠绕,让身体自由下落,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位置用绸带缠住脚踝,戛然而止。观众席上会爆发出尖叫,然后在他悬停在半空中的那一刻变成掌声。他做过三百多次这个动作,从来没有失手过。
三个月前,江予舟失手了。不是技术失误,是他的肩袖在长期高强度负荷下撕裂了。他在做“坠落”的时候,右肩的冈上肌腱在身体下坠的冲击力下完全断裂。绸带没能缠住他的脚踝。他从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摔到了舞台上。右肩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四,骨盆骨裂,腰椎压缩性骨折。他活下来了,但右臂再也无法举过头顶。冈上肌腱断裂合并肩袖广泛撕裂,即使做了手术,也不可能恢复到能承受绸舞负荷的程度。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林婉把一份病历放在秦默面前。江予舟的手术记录。主刀医生叫孟惊鸿,四十二岁,津港市骨科医院运动医学科主任,肩关节镜手术专家。他给江予舟做了冈上肌腱缝合术和肩袖修补术,用了四枚带线锚钉将撕裂的肌腱重新固定在肱骨大结节上。手术记录写得极其详细——锚钉植入的位置、角度、深度,缝线穿过肌腱的方式,打结的张力。每一处作都精确到了毫米和角度。术后康复计划也制定得很周全,分阶段恢复关节活动度、肌肉力量、神经肌肉控制。
但手术记录的最后有一行孟惊鸿手写的备注:“肌腱撕裂范围超出术前MRI评估。术中见冈上肌腱全层撕裂,断端回缩约三厘米,冈下肌腱部分撕裂。虽经最大努力修复,预计术后右肩外展肌力无法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告知家属及患者本人,患者表示理解。”
江予舟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绸舞了。
秦默把手术记录放下,让林婉继续查。林婉在江予舟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关系里找到了一个人——陆辞,三十五岁,津港市骨科医院运动医学科主治医师,孟惊鸿的助手,江予舟手术的第二助手。陆辞在江予舟术后康复期间与他有过频繁接触,康复科的记录显示,陆辞多次在下班后单独去康复室指导江予舟训练。
林婉调出了陆辞的档案。陆辞,三十五岁,津港市骨科医院运动医学科主治医师。他在骨科医院了十年,一直是主治医师,没有升副高。他的专业是运动医学,尤其擅长关节镜下的肌腱修复和韧带重建。他的手术作极其精细,被科室里的人称为“显微镜手”。但他的论文发表数量不够,科研分不达标,连续三次副高评审都没有通过。第三次评审失败是在半年前。
秦默让周建国去骨科医院找陆辞。周建国到的时候,陆辞正在手术室里做一台肩关节镜手术——一个年轻的体运动员,肩关节习惯性脱位,陆辞在关节镜下给她做盂唇修复。周建国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灯灭了,陆辞走出来,摘下口罩。他三十五岁,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手指修长。周建国把江予舟的尸体照片给他看。陆辞看着照片上那具被钢丝悬在半空中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摘下手套,把手伸出来。他的手指极稳。运动医学科医生的手,在关节镜下作了上万小时的手。
陆辞被带回市局的时候,秦默正在解剖室里检查从江予舟体内取出的钢丝系统。他把每一钢丝的走行都画在解剖图上,把电机和金属环的结构拆解开来,把接收芯片的电路放大打印出来。他在等陆辞。
审讯室里,秦默坐在陆辞对面。
“江予舟体内的钢丝系统是你植入的。你在他的骨骼上钻了三十六个孔,植入了三十六枚锚点。钢丝的走行完全模拟了他作为绸舞演员的肌肉力线——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臀大肌、股四头肌,每一块他用来控制身体在半空中旋转和坠落的肌肉,你都用钢丝复制了。你在他第七颈椎上植入的那枚电机,连接着远程控制芯片。你用手机程序控制电机转动,牵动钢丝,让他的四肢做出你预设的动作。”
陆辞没有说话。
“你用了四个月。从他术后康复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在他的康复训练里植入这套系统。每一次他来做康复,你都会在他的骨骼上多钻一个孔,多穿一钢丝。他以为那些疼痛是康复训练的正常反应。他是绸舞演员,他习惯了疼痛。他信任你。”
陆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关节镜下作了上万小时的手,那双能在直径不到四毫米的关节腔内完成盂唇缝合的手,那双在江予舟的骨骼上钻了三十六个孔、植入三十六枚锚点、穿过数十钢丝的手。
“他的冈上肌腱是我缝的。”陆辞开口了,声音很轻,“孟主任做的主要作,我做的辅助。肌腱撕裂的范围比术前评估大得多,断端回缩了三厘米。正常的缝合是直接把断端拉拢,但他的肌腱回缩太多,直接拉拢张力太大,会撕裂。我用的是减张缝合法——在肌腱断端两侧各缝一道减张线,先把张力分散到周围软组织上,再缝合断端。缝了四个小时。”
陆辞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术后三个月,他的肌腱愈合得很好。关节活动度恢复到接近正常,外展肌力恢复了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对普通人来说够用了。对他来说不够。绸舞的‘坠落’动作,在身体下坠到最低点被绸带拉住的那一刻,肩袖承受的冲击力是体重的六到八倍。他的冈上肌腱需要恢复到百分之百才可能承受那种力量。但他等不了。他每天在康复室练到力竭,肌肉颤抖得拿不住杯子。我告诉他,你的肌腱恢复不到百分之百了。他说,那我用肌肉代偿。他练三角肌前束,练大肌锁骨部,练所有能部分替代冈上肌腱功能的肌肉。他把自己练到肌肉拉伤,练到关节积液,练到我不得不给他抽液、打封闭。他练了三个月,三角肌前束的横截面积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但他的外展肌力还是只有百分之六十五。肌腱本身的力量上不去,肌肉再大都没有用。”
陆辞把手放回桌面上。
“有一天晚上,他在康复室练到很晚。我下班路过,听见里面有声音。他在哭。不是疼的。他坐在器械上,右臂垂在身体旁边,左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他说陆医生,我控制不了我的右手了。我练了三个月,它还是不听我的话。”
陆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弯曲了一下。
“他做了三百多次‘坠落’,从来没有失手过。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是因为他的身体听他的话。每一块肌肉,每一肌腱,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精确地听从他大脑的指令。他从十五岁开始练绸舞,练了十七年,把身体练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他说什么,他的身体就做什么。然后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
陆辞抬起头,看向秦默。
“我做了十年运动医学科医生。我缝过跳水运动员的跟腱,缝过短跑运动员的腘绳肌,缝过网球运动员的腕伸肌腱。他们受伤的时候都一样——躺在手术台上,看着我,问同一句话:医生,我还能不能回到受伤前的水平?我每次都回答,我会尽力。但我知道答案。肌腱可以缝合,韧带可以重建,骨骼可以固定。但神经肌肉控制回不去。那是成千上万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才建立起来的,断了就是断了。缝上了,也不是原来那了。”
陆辞把手放在膝盖上。
“江予舟问过我,有没有办法让他的身体重新听他大脑的指令。我说有,但那个办法不在康复医学的范畴里。他问我在哪里。我没有回答。”
秦默看着他。
“你回答了他。用钢丝。”
陆辞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我用四个月,把他的肌肉力线全部用钢丝复制了一遍。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臀大肌、股四头肌。每一钢丝的走行都和他原来的肌肉力线完全重合。颈椎的电机牵动钢丝,钢丝牵动他的四肢。他不需要用自己的肌肉了。他只需要用大脑。我把接收芯片的频率调到了和他神经肌肉控制信号相同的频段。他只要在脑子里想——手臂外展,电机就会转动,牵动钢丝,让他的手臂外展。他想坠落,电机就会按照他坠落时的肌肉收缩顺序依次牵动每一钢丝,让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那个他做了三百多次的动作。我把他变成了提线木偶。但他的大脑还是那个绸舞演员的大脑。他的身体在钢丝的牵引下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和他自己肌肉做出来的一模一样。他感觉不到钢丝。他只感觉到他的身体重新听他的话了。”
秦默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十二月八晚上,他在剧院的杂物间里做最后一次‘坠落’。没有绸带,没有观众,只有钢丝和天花板上的消防管道。他把自己悬挂在半空中,打开手机上的控制程序,把电机的转速调到最大。他的四肢在钢丝牵引下开始运动——手臂外展、双腿分开、身体旋转、然后坠落。电机按照他预设的程序,牵动钢丝,让他的身体从接近天花板的高度自由下落,在距离地面不到四十厘米的位置戛然而止。但钢丝没有绸带的弹性。绸带在下坠终点会有一个缓冲,把冲击力分散到全身。钢丝没有缓冲。所有的冲击力都集中在颈椎那枚金属环上。金属环在冲击力下旋转,内侧的齿状凸起划过第七颈椎的骨膜。他的咬肌在骨膜下痉挛,咬断了自己的舌尖。断舌吸入气道,他在窒息中死去。”
秦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他不是死在钢丝上。他是死在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陆辞的手在桌面上摊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缝合了无数肌腱和韧带的手,那双在江予舟的骨骼上钻了三十六个孔的手。
“他坠落的时候,我在控制程序的另一端。我看着屏幕上他的肌电信号——三角肌、肱二头肌、股四头肌,一块接一块地被钢丝牵动,发出和他十七年绸舞生涯里每一次坠落完全相同的电信号。他的身体在钢丝的牵引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坠落’。不是他的肌肉做的,是钢丝做的。但他的大脑不知道。他的大脑收到的是和以前完全一样的肌电反馈。他的大脑以为他的身体还在听他的话。”
陆辞把手收回去。
“他在窒息中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屏幕上他的脑电波呈现出的波形,和他在舞台上完成‘坠落’后听到掌声时的波形,完全一样。”
秦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陆辞的完整档案。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半年前拍的。照片上陆辞站在骨科医院的康复室里,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年轻的女体运动员做肩关节康复训练。他的手托着患者的右臂,引导她做外展动作。他的眼神专注,嘴角微微上翘。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患者的笔迹:“陆医生,我的手臂又能举过头顶了。谢谢你。”
秦默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陆辞的手托着那条重新举起来的胳膊。半年前,他还在帮人把胳膊举过头顶。半年后,他把三十六枚锚点植入另一个人的骨骼,用钢丝替他的肌肉完成了最后一次坠落。
秦默把照片装进证物袋。
案件终结编号:JG-2024-0923
案件名称:津港大剧院钢丝悬尸案
死者:江予舟,男,三十二岁,津港大剧院空中绸舞演员
死因:钢丝牵引系统导致颈椎金属环骨膜引发咬肌痉挛,咬断舌尖后断舌吸入气道窒息死亡
死亡方式:他
凶手:陆辞,男,三十五岁,津港市骨科医院运动医学科主治医师
破案时间:案发后十四小时
承办法医:秦默
备注:凶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作案手法系利用骨科内固定技术在死者全身骨骼植入三十六枚钢丝锚点,钢丝走行精确复制死者作为绸舞演员的肌肉力线,并在第七颈椎植入远程控制电机。死者生前为绸舞演员,因肩袖撕裂无法继续表演,主动同意接受凶手的钢丝植入。十二月八晚,死者在津港大剧院杂物间内启动钢丝系统进行无保护坠落动作,因钢丝无缓冲导致颈椎金属环骨膜,咬肌痉挛咬断舌尖,窒息死亡。从凶手住处起获的控制程序、肌电信号记录及手术方案随案移送。
秦默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窗外,津港市的天已经黑了。大剧院的穹顶在夜色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今晚有一场新的演出。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舞台上没有绸带,也没有从天花板坠落的人。
秦默坐在解剖室的作台前,面前放着从江予舟体内取出的那枚电机。电机上还连着半截钢丝,钢丝的断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把电机翻过来,在壳体的内侧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是陆辞用激光刻上去的:“他的身体听他的话了。”
秦默把电机关掉,装进证物箱。他想起第十章陆崇文把许念的心脏从右边翻到左边,让她在死前听了八分钟妹妹的心跳;想起第九章周静秋把自己锁进密室,用十二赫兹的次声波回答了猛犸象幼崽一万年前的呼叫;想起第八章苏黎在防空洞的墙壁上用指甲划了两年,顾技术员每天摸黑下去给她换营养液;想起第七章何煜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握着张茂生的指甲自焚,在火焰里被那片指甲握住手。想起第六章沈听竹缝合护士眼睑时说“我关上的每一扇门,我都在门外”;想起第五章方如许用海藻酸钠凝胶替换黎曼的胃壁,让三百七十万人看到一个人永远游不进决赛的饿;想起第四章郭正清用沙子和凝胶固定宋海阳的划水角度,让他最后一次入水时找回十六度;想起第三章乔广生在墙壁上凿洞,听了四十二年水泥里的寂静。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伸出手去,试图碰到另一个人。陆辞用的是钢丝。他把三十六枚锚点植入江予舟的骨骼,用钢丝复制了他十七年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身体在钢丝的牵引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坠落。江予舟的大脑在窒息中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的脑电波呈现出和听到掌声时完全相同的波形。他死在自己最辉煌的记忆里。
秦默把证物箱合上。走廊里传来林婉和新案件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