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推开“甜意”玻璃门时，带着凉意的晨风与我一同卷入。店内灯火通明，烤箱预热的气息温暖而熟悉。然后，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红色身影。
顾明已经到了，正拿着比我人还高的拖把，略显笨拙却十分卖力地清洁着后厨门口那块总容易被忽略的地砖。听到门响，他立刻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充满朝气的笑容，那双特意修饰过的黑色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清晨的阳光。
“姐姐！早上好！”他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挥手打招呼。
我脚步微微一顿。看着那张笑容灿烂、仿佛没有任何心事和阴影的脸，我心里最后一丝因昨晚独处而重新凝聚的紧绷，悄无声息地又散开了一些。果然……还是个少年啊。烦恼大概只是课业或者零花钱，睡一觉就能抛在脑后，第二天又能这样没心没肺、元气满满地笑出来。我几乎有些羡慕这种简单的、触手可及的明亮。
我轻轻吸了口气，将昨夜那些冰冷惊惧的残梦彻底压回心底，对着他点了点头，脸上也浮起一个淡淡的、真实的微笑。
“早上好，顾明。”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却比昨天少了许多刻意的平淡。这个笑容和问候，让薛明（顾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看起来还是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至少，我对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弧度。
“姐姐，地我马上拖完！面团我已经按你昨天说的，从冷藏转醒发了，温度我看了，没问题！”他积极地汇报，像个等待表扬的学生，手里的拖把挥舞得更起劲了些。
“嗯，好。”我放下包，一边系围裙一边走过去检查面团的状态，手指轻轻按压，感受着面团的弹性和温度，点了点头，“状态很好。今天可以试着让你独立和一次基础面团。”
“真的吗？太好了！”薛明眼睛更亮了，努力压下身为顶尖行动人员却被“和面”难住的荒诞感，全心扮演一个跃跃欲试的学徒。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姐！我来啦！今天有新烤的菠萝包没？”一个穿着休闲夹克、头发抓得很有型的年轻男孩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是店长姐姐的弟弟，林晓阳。他在附近读大学，没课的时候常来店里帮忙，顺便蹭吃蹭喝。
林晓阳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的我，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加大，几步就凑了过去：“妹妹！早啊！今天气色好像好点了？” 他的目光热切地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
我几不可查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垂下眼继续整理手中的工具，语气平淡而客气：“早。菠萝包还要等二十分钟。今天不忙，你不用特意过来。”
“没事没事，我上午没课，来帮帮你呗。”林晓阳仿佛没察觉到我的冷淡，笑嘻嘻地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后厨，这才注意到里面那个陌生的、格外醒目的红发高个子，“咦？这位是？”
店长姐姐刚好从后面小仓库出来，见状笑道：“哦，晓阳来啦。这是顾明，新来的，妹妹带着呢。顾明，这是我弟弟，林晓阳，有空就来捣乱。”
薛明早在林晓阳进门、目光黏在她身上时，全身的警报就无声地拉响了。以他受过训练的观察力，瞬间就解读出了这个大学生眼里毫不掩饰的倾慕和接近的意图。呵，小子，毛长齐了吗就敢打大嫂的主意？
他面上却立刻露出“顾明”式的、略带腼腆和友善的笑容，放下拖把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顾明。刚来两天，跟姐姐学东西。”
林晓阳打量了一下顾明，对方出色的外形和身高让他下意识挺了挺背，握手时用了点力，脸上笑着，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林晓阳。妹妹可是我们店的宝贝，手艺好，人也好，你跟着她好好学啊。” 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前辈”和“自己人”的意味。
“当然，姐姐很厉害，教得特别耐心。”薛明笑着点头，语气诚恳，却特意加重了“姐姐”和“教”这两个词，目光坦然地看着林晓阳，仿佛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林晓阳被他这坦然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这红发小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过于……平静了，好像能一眼看穿他那点小心思似的。他松开手，转而对她说：“妹妹，今天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我正在将模具放入烤箱，头也没抬：“不用了，顾明在帮忙。你看书或者去前面帮姐姐看店吧。” 拒绝得脆利落，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林晓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店长姐姐已经端着咖啡杯，斜倚在柜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我就知道”的玩味笑容，冲自家弟弟挑了挑眉，耸了耸肩，那意思很明显：有热闹看咯，小子，竞争对手出现了哦。
林晓阳有点讪讪，摸了摸鼻子，但显然不打算放弃，又凑到我另一边，看着我作：“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新品吗？闻着好香……”
薛明（顾明）手里拿着准备过筛的面粉，脚步一错，不着痕迹地到了林晓阳和她之间，正好挡住林晓阳大半边身子，语气自然地对她说：“姐姐，面粉是现在过筛吗？还是等会儿和其他粉类一起？”
“现在过筛吧，筛两遍。”我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粉盆，又看了看烤箱温度，随口吩咐，“小心别扬得到处都是。”
“好嘞！”薛明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动作。他身高腿长，站在作台前几乎将她另一侧的视线完全挡住，动作幅度“恰好”又挡住了林晓阳试图再次靠近的路线。
林晓阳：“……” 他瞪着顾明宽阔的后背，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接下去的一整个上午，林晓阳都处于一种无处下手的憋闷状态。每当他想凑近我说点什么，或者找个由头帮忙，那个红头发的顾明总能“恰好”出现——不是需要问我下一步怎么做，就是“不小心”拿了我刚好要用的工具然后连忙道歉递过去，或者搬着沉重的油箱“刚好”需要经过他面前……
偏偏顾明做这一切时，表情无比自然认真，眼神清澈，完全就是一个勤学好问、手脚麻利、偶尔还有点小毛躁的新人模样。我似乎也习惯了顾明的存在和节奏，对他时不时的“求助”或“失误”颇为耐心，指导纠正，两人之间的工作默契在短短一上午肉眼可见地提升。
而对我，顾明更是展现出了无微不至的“学徒的体贴”：我只是抬手揉了揉后颈（被掐过的喉咙依旧不适），下一秒顾明就“恰好”搬来了一个更合适的垫脚凳让她坐。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顾明就已经把定好时的手机闹钟展示给我看。我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就已经放在了我手边。
林晓阳几次想递水递纸巾，都慢了一步。他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偶尔有简短的交流，气氛平和甚至称得上融洽，口那股酸溜溜的闷气越来越重。这小子……绝对有问题！哪有人第一天上班就这么……这么会来事？而且，他看妹妹的眼神……
林晓阳仔细盯着顾明看，那小子看妹妹的眼神大部分时候是专注学习的清澈，但偶尔，在妹妹低头专注裱花或者背对他整理东西时，那眼神会瞬间变得极深、极锐，带着一种林晓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飞快地扫过妹妹的脖颈、侧脸，然后迅速恢复成无害的“顾明”。那速度快得像错觉，但林晓阳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肯定对妹妹有意思！而且段位不低！
店长姐姐一边招呼零散的客人，一边将后厨这无声的暗涌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哎呀，自家这傻弟弟，看来是遇到硬茬子咯。这个叫顾明的小伙子，看着阳光单纯，可那若有若无护着妹妹的架势，还有那双偶尔沉静下来的眼睛……可不像是普通生。妹妹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还挺招人？
我并非完全没察觉到林晓阳过于频繁的注视和顾明有些过分的“勤快”，但我此刻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教导和制作甜品的平静节奏中。顾明的存在确实帮我分担了许多体力活，让我轻松不少。至于林晓阳……我一直明确拒绝，只希望他自己能知难而退。
我小心地将最后一点巧克力甘纳许淋在慕斯表面，形成光滑完美的镜面，轻轻舒了口气。一抬头，发现顾明正看着我，手里还拿着清洗净的裱花袋，见我完成，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赞叹：“姐姐，这个好漂亮！”
林晓阳终于找到机会话：“是啊妹妹，你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个肯定又是爆款！”
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对顾明说：“把那边晾好的饼装盒吧，按口味分开。”
“好！”顾明立刻转身去忙，高大的身形不经意间又将试图靠近的林晓阳挡了一下。
林晓阳：“……”
他瞪着顾明流畅忙碌的背影，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心产生了动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毛小子……好像，真的很碍眼啊！
而背对着他们的薛明（顾明），一边熟练地分装着饼（这活儿比拆弹简单多了），一边在心里冷嗤：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想挖墙脚？先过我这关再说。保护大嫂，杜绝一切潜在“威胁”，尤其是这种没眼力见还自我感觉良好的，可是老大交代的“重要任务”之一。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甜意”甜品店里，甜香弥漫，看似一切如常。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能感受到，在这平静温暖的表象之下，某种基于误解、伪装和微妙占有欲的暗涌，正在悄无声息地流淌、碰撞。
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薛影放下望远镜，在平板上记录下新的观察：【出现新变量：店长弟弟林晓阳，对目标有明显好感并试图接近。“顾明”启动防御与扰模式，效果显著。目标对林晓阳保持明确距离，对“顾明”的信任与依赖度在共同工作中小幅上升。店内动态复杂度增加。】
他点击发送，然后端起新换的热咖啡，轻轻吹了吹气。看来，哥哥的“”生活，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一些。而他们那位躲在暗处、被悔恨吞噬的老大，看到这份报告，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