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辟文书是三天后到的。不是吏部的正式行文,是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着“林昭亲启”四个字。字不大,笔画收敛,像写字的人有意把力气收住了。拆开来,里面只有一页纸。
“荆国公问:青苗之法,将于畿县先行试点。足下于茶引之事,通产地之情,晓民户之需。愿屈驾赴条例司一叙。非召,是问。”落款不是王安石,是吕惠卿。检正中书刑房公事,吕惠卿。
林昭把信看了两遍。“非召,是问”。王安石要见他,但不说是召见,说是“问”。问什么?问青苗法在地方上怎么落地,问茶引套利的账能不能用到青苗钱的放收上,问他爹在信阳跑了三年看见的那些茶农——他们的儿子是不是也需要借青苗钱。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信纸贴着胳膊,极轻极薄,但压在上面的东西很重。
当天下午林昭去了孙茂才的茶铺,把联号的账本、渠道名册、各地茶农的联络方式一一交割清楚。孙茂才接过那叠账册,没有翻,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林公子,你这一去,联号怎么办?”林昭从袖中取出联号各家份额的清单。“联号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走了,联号还在。货照收,价照给,规矩照旧。五成半,一分不能少。”
孙茂才沉默了一会儿,把压着账册的手移开。账册封面是他自己题的字——“熙宁联号总账”,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你爹当年把茶引生意托付给秦仲淮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说的。”他把账册收进柜台最深的抽屉里,锁好。“你放心去。联号倒不了。”
从茶铺出来,林昭去了甜水巷。沈若兰在院子里,没有写字,坐在枣树下缝一件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磨破了一块,她裁了一片颜色相近的布补上去。针脚极细,一圈一圈,像年轮。
小满蹲在她旁边看。“沈姐姐,你这针脚怎么缝得这么齐?”沈若兰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继续缝。“缝得齐,不是因为手巧。是缝得多了。磨破的地方,缝过一次,下次还会磨。缝多了就知道从哪里起针、从哪里收针。”
林昭在她们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沈姑娘。我要出一趟远门。”沈若兰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去哪里?”“信阳。”针穿过布层,拉出一段线。“去多久?”“不知道。青苗法要在畿县试点,我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王安石,这法子能不能在信阳落地。”沈若兰把针在布上,抬起头。“你见到王安石,替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爹沈昭明,熙宁元年贬崖州。他问神宗的那四个字——‘变法的底是什么?’王安石如果要变法,他答不答得出来。”林昭看着她的眼睛。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底下的水在流。“我替你问。但我不一定能带回来答案。”
“不用带回来。问了就行。我爹等了六年,没有等到答案。你替他问,他就不是一个人在那里等了。”她把缝好的褙子抖开,看了看补过的那块。月白的底子上多了一片颜色相近的布,不仔细看不出,但仔细看就知道——那里磨破过。
从甜水巷出来,小满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走到巷口那棵枣树下时她停住了。“哥,你去信阳,什么时候回来?”林昭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沈若兰不一样,不是结了冰的河面,是春天的井水,清亮亮的,一眼能看到底。“小满。爹当年去信阳,你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问过。他每次都说很快。后来有一次他没有回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哥,你这次去,不要跟我说很快。你跟我说真的。”
林昭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指节上还有洗笔留下的墨迹。“哥去信阳,走爹走过的路。爹没走完的,哥替他走完。什么时候走完,什么时候回来。走不完,就不回来。”小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你走完。我在家等你。”
傍晚,林昭去了王员外的当铺。王员外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进来,茶盏停在半空。“听说王安石召你了。”林昭在柜台前坐下。“不是召,是问。”王员外把茶盏放下。“召也好,问也好。你爹等了三年没等到的事,你两个月等到了。你比你爹快。”
林昭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柜台上。竹节上停着蝉,翅膀微微张着。“王员外。这块玉,我爹当了两次,赎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还债,第二次是为了一个茶农的儿子。我把它存在你这里。”
王员外看着玉佩,没有伸手去拿。“存在我这里,还是当?”
“存。不是当。”林昭把玉佩往前推了推,“我走之后,如果联号周转不过来,你替我把这块玉当了。不是当五两,是当五百两。联号需要多少,你给多少。等我回来,我来赎。”
王员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将柜台上的玉佩镀成一种沉沉的暗绿色。“你爹当年把这块玉当给我的时候,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他说,王掌柜,这块玉我当五两。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存着。等我儿子来赎。”他把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你爹没有回来,你来了。你把它赎走了。现在你又把它存回来。”
“不是存回来。是存在你这里,等我回来赎。”林昭看着王员外握着玉佩的手。那只手很老了,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点。“王员外。我爹当年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是因为路断了。现在路通了。我去把路走到底,然后回来赎这块玉。”
王员外把玉佩收进抽屉最深处。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去吧。玉我给你存着。你回来的时候,它还是温的。”
夜里林昭坐在桌前。墙上沈若兰写的那幅“公子的手笔”被月光照着,四个字的笔画在暗处微微凸起。柜子里锁着父亲留下的木匣、账页、当票、秦仲淮存了六年的证词。桌上是吕惠卿代笔的那封信——“非召,是问。”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
“王公:信阳去汴京八百余里。熙宁元年秋,有茶农周有田,存茶三年,闻旧引可依五成半收,雨中驱驴车三,截货于颖昌城外。问其故,曰:‘等了五十年,等一个规矩不能改。’青苗之法,欲行于畿县,然后行于天下。敢问王公:法行至信阳之,周有田之子借青苗钱,利息几何?摊派几何?十年之后,其孙之田,尚在周家否?林昭拜上。”
他把信封好。信封上写:条例司,荆国公亲启。墨迹在灯下慢慢变,从湿润的乌黑变成沉沉的哑光。
第二天一早林昭出了门。巷口老槐树下,刘伯的炊饼摊刚刚支起来,第一炉炊饼正贴进炉子内壁,面饼被火舌舔着,鼓起一个一个焦黄的泡。刘伯看见他,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熟的炊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林公子,吃了再走。”林昭接过炊饼,咬了一口。面发得正好,外皮焦脆,里面软和,带着一点麦芽的甜。和刘伯第一天摆摊时他吃的那个一模一样。
“刘伯。我出趟远门。我娘和小满在家,炊饼你每天给她们留两个。钱我存在孙掌柜那里,按月结。”
刘伯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你放心去。你爹当年去信阳,你娘怀着小满,也是我每天给她们留炊饼。留了三年。你爹回来,小满已经会走路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林昭也没有问。他爹回来的时候小满已经会走路了,然后他爹又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林昭把炊饼吃完,荷叶折好放在摊边。转身走进巷子外面的晨光里。身后刘伯的声音追出来——“林公子!炊饼我每天留三个。你回来的时候,第一炉第一个,给你留着!”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虹桥。晨雾很大,桥下的汴河水被雾罩着,只听见水声,看不见水流。周平站在桥头,手里攥着一只布包。“这是条例司的勘合。有了这个,沿途驿站供马供食,不用你自己掏钱。这是信阳几个茶农的住址——周有田,还有你爹当年相熟的那几家。你爹跑过的路,我替你标出来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的线画得极细致,每一条河、每一座桥、每一个岔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朱砂点了点——那是蔡记当年拦过他爹的关卡。“你爹走过的路,能绕的我都替你绕开了。绕不开的,你自己看。”
林昭把地图接过来。纸被折了又折,折痕处几乎要裂开。周平画这张图,大概画了很久。“周叔。我爹在狱中时,你去看他。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看到了,没说出来。说出来了,没人听。现在我替他去说。说出来有没有人听,我不知道。但我说。”
周平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很重,然后松开了。他转过身,走进雾里。脚步声在桥面上响了十几下,被雾和水声吞没了。
林昭站在虹桥上。晨雾开始散了,汴河的水面一点一点亮起来。漕船从桥下穿过,船工的号子声从雾里透出来,粗粝、悠长。他摸了摸袖中的信——给王安石的那封,信封上“荆国公亲启”四个字。墨迹已经透了。
他走下虹桥。桥头,陈小四蹲在岸边等他,脚边放着一只包袱。“林公子,路线我探好了。出汴京走南薰门,过朱仙镇,经鄢陵、扶沟、许州、襄城、叶县,到方城。方城往南就是信阳。路上我安排了换马的地方,也打听了各处的茶引行情。周有田家在颖昌城外周家庄,咱们可以先去看他,把林公子的规矩当面告诉他——五成半,不改。”他把包袱背上肩。“林公子,走吧。”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散尽了,汴京的城墙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光。虹桥上已经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有人在桥上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船;有人边走边吃早饭,炊饼的碎屑被风吹走了。沈若兰、小满、孙茂才、王员外、周平、刘伯——他们在这座城的各个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沈若兰大概正在院子里晾纸,小满蹲在石板上蘸水练字,孙茂才在茶铺里拨算盘,王员外坐在柜台后面喝茶,周平在市易司的值房里抄账册,刘伯把第一炉炊饼从炉子里夹出来。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
他转过身。陈小四已经走出几步了,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陈小四。”
“嗯?”
“周有田存的茶,你喝过没有?”
陈小四回过头,咧嘴笑了。“喝了。苦完了,嘴里有甜。”
林昭迈开步子。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影子很长,长得像从汴京一直铺到信阳。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