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跪了一地。
“陛下今脉象浮数,似是……似是风邪入体。”太医院院正周崇山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抖,“臣等已开了祛风的方子,正在煎药。”
重墨站在龙榻前,看着榻上的人。
萧湛然的脸色比昨更差了。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却白得像纸。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锦被盖到下巴,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
“昨夜谁值守?”重墨问。
一个年轻太医膝行一步:“是臣。臣值守时,陛下一直安睡,脉象平稳。今晨忽然发热,臣……”
“忽然?”重墨的声音不高,“什么叫忽然?”
年轻太医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说话了。
周崇山硬着头皮开口:“娘娘,陛下龙体虚弱三年,病情反复乃是常事。这次风邪来得急,但臣等一定竭尽所能——”
“够了。”
重墨打断他,在龙榻边坐下。她伸手探了探萧湛然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收回来。
“都退下。去煎药。”
太医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寝殿里只剩下重墨和龙榻上的人,以及站在门边等候差遣的浮华。
殿内安静下来。铜鹤香炉里的安神香还在燃着,细细的白烟笔直上升,到半空中才散开。更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重墨的手从萧湛然的额头上移开,落在他放在锦被外的那只手上。
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不像一个发烧的人。手指细瘦,骨节凸出,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裹了皮的枯枝。重墨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夫妻之间才会这样握手。
但她的脸上没有柔情。
只有审视。
“湛然。”她低声叫他的名字。
龙榻上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又浅又急,眼皮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今天慕容兰来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家常,“她替萧慎山求情,说萧慎山从未对我起过心。你说,我该信她吗?”
没有回答。
“萧慎山在宫门外扎营,两千骑兵,一步不退。他想见你。”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你想见他吗?”
还是没有回答。
重墨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饱满,比他的温暖,比他的更像一个活人的手。但握着这只冰冷枯瘦的手时,她的手没有任何颤抖。
“太医说你的脉象忽然变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烟,“昨夜浮华去见过你之后,你的脉象就变了。湛然,你说巧不巧?”
龙榻上的人依然没有反应。
但重墨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那只枯瘦如柴、冰凉如死人的手——忽然收紧了。
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但确确实实,是主动的收紧。是五手指同时往内收拢,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一个昏迷三年的人,不会握别人的手。
重墨没有动。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她俯下身,凑到萧湛然的耳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拂过他鬓角的碎发。
“湛然。”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的呼吸出卖了你。”
她停了一下。
“昏迷的人,呼吸不会这么稳。”
龙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变化。脸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呼吸还是又浅又急,手指还是收拢的姿势。像一个真正的病人,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但重墨知道不是。
因为当她说出那句话时,她感觉到了——他的脉搏,在他的手腕内侧,贴着她小指的位置,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一个琴弦被拨动后发出的第一个音符。
然后恢复平稳。
重墨直起身,松开他的手,把那只冰冷枯瘦的手放回锦被下。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龙榻上的人。烛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白得像纸。三年前这个人还能骑马射箭,能在朝堂上用一个眼神让满朝文武噤声。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截被掏空了芯的枯木。
但枯木的芯真的被掏空了吗?
重墨转过身,往殿外走。经过浮华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好好守着。陛下若醒了,立刻来报。”
“是。”
浮华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重墨走出寝殿。晨光迎面照过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萧湛然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冰凉枯瘦的触感,像握过一把枯枝。她慢慢把右手攥成拳头,感受着指节收紧时的力道。她的手指是温热的,有力的,活人的手指。
她摊开手掌,掌心空空。
什么都没有。
她走下台阶,穿过回廊,穿过月门。铜雀宫的后花园里,那株老梅在晨光中静静立着,枝条虬曲,花苞紧闭。她走到梅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
萧湛然今天握了她的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不是太医口中的“风邪入体”,是主动的、有意识的握紧。他在回应她的话。她在说慕容兰、说萧慎山的时候,他没有反应。但她说“昨夜浮华去见过你之后”的时候,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在紧张。
不是紧张自己被识破,是紧张浮华被识破。浮华是他放在她身边的人,是他躺在龙榻上还能伸出来的一只手。如果浮华暴露了,他这只手就断了。
重墨的手指在梅树皮上慢慢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湛然。”她对着梅树说,声音很轻,“你也有怕的东西。”
晨风吹过来,梅枝微微晃动。一朵花苞从枝头落下,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弯腰把花苞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花苞很小,硬邦邦的,还没到开的时候。
她合拢手指,把花苞握在掌心。
远处传来浮华的声音:“娘娘——周平的人送情报来了,在偏殿候着。”
重墨松开手。花苞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一点,但还是硬的,没有开。
她把花苞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偏殿走去。
走过回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寝殿的方向。那扇朱红色的门紧闭着,门后面躺着一个人,握过她的手,手腕内侧的脉搏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