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练出了在任何环境下入睡的本事。
打雷能睡，施工能睡，班主任拍桌子能睡。
但有一种声音我睡不了。
“宋眠！”
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不对，是皮鞋。
钱朵朵穿着隔壁实验班的校服，踩着她那双小皮鞋，咔咔咔地走进我们教室。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她不在意。
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或者说，她享受别人的目光。
“宋眠，出来。”
我没动。
她走到我桌前，弯下腰，嘴巴凑到我耳边。
“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在这说。”
“……说什么。”
“说你昨天晚上抱着我睡了一整——”
我站起来了。
速度之快，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被我突然起身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揉着眼睛，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外面是场，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说。”
“你承不承认妈偏心你。”
“不承认。”
“你——”
“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
她顿了一下：”三千。”
“我一千五。”
她又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不花钱！你天天就知道睡觉你花什么钱！”
“困了不花钱，饿了也不花钱？”
“你——”
“你那双鞋多少钱？”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是我自己……”
“妈上周给你转了两千八。你昨天穿的裙子，爸给你的卡刷的。你桌上那套化妆品，妈陪你去专柜买的。”
我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你来找我理论谁更被爱，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你把我的困看成了装模作样，把他们对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然后跑来问我，你是不是被亏待了。”
着墙，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朵朵，你没被亏待。你被爱得很多。只是你太怕失去了，所以总觉得不够。”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然后她的眼圈红了。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委屈，是恼羞成怒。
“你少在这装什么大人！”她声音尖起来，”你以为你说几句漂亮话我就会觉得你厉害？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亲生的！”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看过来。
“你等着，宋眠。我会让他们看到，没有我这个家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走了。
小皮鞋咔咔咔地砸在地板上，像在敲钉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困意又涌上来。
靠着墙滑坐下来，头一歪，在走廊的穿堂风里睡着了。
路过的班主任看了我一眼，默默给我披了件校服外套。
我睡了整整七分钟。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被同桌拍醒。
“哥，又来找你了？”
“嗯。”
“她说啥了？”
“忘了。”
同桌沉默了一下：”你是真忘了还是懒得记？”
“……都有吧。”
我趴回桌上，枕着胳膊。
脑子里其实还残留着她刚才最后那句话。
“我会让他们看到，没有我这个家什么都不是。”
我想了三秒。
然后困意把这个念头冲散了。
睡吧。
管她呢。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次她是认真的。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