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嗯。
她把我的头发编成辫子,用一蓝色的头绳系住。头绳是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拆。
她说这头绳是防水的,洗澡不用摘。
我说嗯。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到了县城,好好吃饭。别省着。”
我说好。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全是头绳。红的、蓝的、黄的、粉的,塑料包装都没拆。
她说这些年攒的。每次去镇上赶集,看见好看的头绳就买一。攒着,等你长大了用。
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
从五岁到十五岁,十年,四十七头绳。
她说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每样都买了。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堵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八
高中三年,我的头发一直是何妈给我留的长度。
她不许我剪短发,说女孩子留长发好看。每次我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洗头、梳头、编辫子。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会编好几种花样。鱼骨辫、蜈蚣辫、四股辫。村里别的女孩看见了,回家也让她们妈编。但没人编得比她好。
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理发店当过学徒,学了两天就被叫回家了。她爹说她丢人现眼,女孩子家去学剃头,不成体统。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遗憾,也有认命。
高三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何妈的白头发多了很多,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妈,你有白头发了。
她说早就有了,你以前没注意。
我让她坐下,给她拔白头发。拔了一,又看见一,拔了一,又有一。拔到最后我放弃了,因为太多了。
她照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说没事,老了都这样。
然后她翻出染发膏,让我帮她染。染发膏是在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盒子上的字都印歪了。她戴上塑料手套,把染发膏挤在碗里,用刷子蘸着往头上抹。
我站在旁边看。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你去看书。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刷子。她的头发在手里很软,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头发又黑又粗,她的头发又黄又细。
我把染发膏一点一点刷上去,刷到发的时候,看见头皮上有一块褐色的斑。
我说这是啥。
她说是老年斑。
我说你才多大就有老年斑。
她说五十了,不年轻了。
我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五十。她收养我的时候四十三。
我把染发膏刷完,用保鲜膜把她的头发包起来。她坐在那里,头上裹着保鲜膜,像一个滑稽的太空人。
她说念念,等你考上大学,妈去北京看你。
我说好。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