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以前你来的时候,眼睛里是累。后来是难受。现在什么都没了。”
老邱把烟掐灭在鞋底。第四。烟盒空了。他捏扁了扔在地上。
“像那孩子。站在工棚门口看他妈走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太阳底下。
晒得头皮发麻。我没有走。老邱也没有再说话。废品站门口堆着的纸箱在太阳底下褪了色,塑料瓶被晒得发软。一只野猫从纸箱堆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等着。
第五章 黑皮
棋牌室在地下。楼梯窄,灯光昏,空气里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馊。我推开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
几桌人在打牌。烟雾缭绕,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没人抬头看我。
“黑皮是哪个。”
没人理。麻将哗啦哗啦地搓。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牌桌上有个光头停了手。他打量我,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回脸。
“你谁啊。”
“林小安的姐姐。”
安静了一瞬。很短。然后光头笑了。
“那野种还有姐姐?”
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劣质地板上,嘎吱嘎吱。我把照片放在牌桌上。不是医院发的那张瘦成骷髅的遗照。是老邱给我的——林小安生前唯一一张照片。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背景是一面掉灰的墙。他对着镜头笑。左边脸颊陷下去一个坑。
“他左的烟头烫伤。你烫的。”
黑皮收起笑容。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孩子,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然后他把牌一推。麻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知道他妈都不要他吗?你知道他偷过我东西吗?”
“他偷了什么。”
黑皮愣住。嘴张着,合上。又张开。
“……馒头。工地食堂的馒头。”
牌桌上另外几个男人低下头。有人把烟掐了。
黑皮的声音更大。“一个馒头而已!我也饿过!谁他妈没饿过!凭什么他就能让人可怜?!”
他喊完这句,整个棋牌室都安静了。只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黑皮的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看见他的手背。
烟头烫伤的疤。不止一个。三个,四个。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疤。
“你挨打的时候,有人可怜过你吗。”
黑皮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桌沿。指节上的白色褪下去,恢复成一种灰扑扑的黄。
我拿起照片。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牌桌被掀翻了。麻将散了一地,滚到墙角,滚到我脚边。我没有停。然后是吼声。
不是吼我。
“看什么看!都他妈看什么看!”
我推开玻璃门。楼梯很窄。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地下室的霉味粘在衣服上,甩不掉。
推开单元门。
太阳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对着镜头笑。左边脸颊陷下去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