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和说“先吃饭”一模一样。
我握着照片。纸片边缘卷起来,割进我的掌心。
林秀兰转过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只碗,两双筷子。摆好。碗是青花的,磕掉了一个小口子。我记得那个口子。我小时候吃饭打碎的。她没扔,用胶粘上了。
她盛好饭。
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
红烧排骨的汤汁在碗边凝成一层油膜。
我没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块。
窗外的天黑了。厨房的灯没开。她就着客厅透进来的光,一块接一块地吃。
我看着她吃。看着她把那盘红烧排骨,一个人,全部吃完。
第四章 十七
我又去找老邱。
这回没带馒头。我坐在废品站门口的水泥墩子上,直接问:“他身上的伤,谁打的。”
老邱点了烟。最便宜的那种,烟灰发黑,抽一口掉一截。他抽到烟屁股,掐灭在鞋底。又点一。
“你妈打过他。”
水泥墩子硌得大腿疼。我没动。
“那是他刚被送到这边的时候。大概七八岁。你妈来过一次。”老邱盯着烟头的红光。“我远远看见的。她打了那孩子一巴掌。”
“然后呢。”
“然后蹲在地上哭。哭完了就走了。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没哭。”
太阳很大。我后背上全是汗。
“还有谁。”
老邱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他的拖鞋上,他没掸。
“后来打他的人多了。附近有几个混子,喝了酒就拿他出气。嫌他翻垃圾桶碍眼。嫌他活着碍眼。”
“有一个外号叫黑皮的,打他最狠。左那几道疤,烟头烫的。”
老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废纸箱多少钱一斤。
“还有一次。几个半大孩子把他堵在公厕里。出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第二天我看见他在水龙头底下洗裤子。洗不掉。他把那条裤子扔了。”
“穿着一条大人的秋裤过了整个冬天。”
烟烧到老邱的手指。他掐灭了。
“他十一岁那年冬天,发烧,烧得说胡话。我给了他两片退烧药。他吃完第二天又出来捡废品了。”
“我问他怎么不多躺一天。他说不捡就没钱。”
“我说你要钱什么。”
“他不说。”
老邱又点了一。第三了。烟盒瘪下去。
“后来骨髓库的人来找我核实情况,我才知道。他攒钱是为了坐车去城里登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骨髓库登记要钱吗。”
“不要。”
老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但他不知道。”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水泥墩子的灰。我拍了拍。拍不掉。
“那个黑皮,在哪。”
老邱看着我。阳光在他脸上的皱纹里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回答。
“你眼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