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程我坚持了六年,熟练得像按了固定程序的闹钟,不用多想,每一步都按点完成。
这六年里,果果个子窜高了快二十厘米,从幼儿园小班读到小学二年级,从只会喊“爸爸抱抱”到能一本正经跟我说“爸爸你这题讲得不对”。
我一个人看着她一点点变样,说不清心里是什么味道,有得意,有心酸,也有一种钝钝的遗憾压在那儿。
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沈妍能在场。
比如果果第一次独立做完一整页数学题,趴在桌子上举给我看,眼睛里全是光。
比如果果那次病得特别重,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抱着她在杭州儿童医院坐了一整夜,她迷糊着喊了一声“妈妈”,又叫了一声“爸爸”,我不知道怎么接,只能把她搂得更紧。
比如果果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站在台上,穿着我给她挑的裙子,清清脆脆地背完整篇课文,底下掌声一响起,她先在台上到处张望,我明白她在找谁。
那些时候,沈妍都不在。
果果的房间在朝南那间,窗户对着小区花园,每天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里斜着照进来,一条亮带里飘着细细的灰尘。
房间是沈妍走之前布置好的,粉色窗帘,墙上贴着她亲手按上去的卡通贴纸,一排小恐龙,一排云朵,还有几颗星星贴在靠近天花板那圈。
那些贴纸贴了六年,颜色有点泛白,边角轻轻翘起来,但果果不许撕,说那是妈妈贴的,不能碰。
床头那只团团也是,毛都磨得发秃,一只耳朵之前开线了,我拿针线给缝回去,线迹歪歪扭扭,果果看了一眼,说:“爸爸你这手真笨。”
我说:“你妈妈才会缝,我就会勉强补一下。”
果果抱紧团团,没再接话。
我觉出哪儿开始不太对劲,是去年的初秋。
那是个很寻常的深夜,我起来倒水,路过果果房门时,走廊里飘过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说不上那是什么,有点甜,有点暖,很淡,像哪种护手霜的味道。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忽然浮出沈妍的模样。
那是她以前常用的护手霜味道,质地像油,她每次洗完碗都要抹一遍,抹完两只手来回搓,动作自然得很。
我愣了好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想她,闻出了幻觉。
我推开果果的房门仔细看了一圈,窗帘拉着,窗关紧,果果睡得很熟,团团枕在她身边。
什么异常也没有。
我出来,带上门,回床上躺下,心里安慰自己,大概是楼下哪家开窗,香味飘上来了。
可那股气味,后来又断断续续出现了三四回,总是在半夜,总在果果房间附近,总是那么轻,轻到你分不清是真有还是错觉。
每次闻到,我都会起来查看,每次都查不出任何东西。
有一次我脆下楼绕了一圈,花园里黑乎乎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没人,也找不到任何可能的味道来源。
这件事我闷在心里,没和果果说,也没给沈妍打电话,以为拖一阵就会慢慢消失。
可第二件事发生时,我彻底没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我去茜茜房间换床单,掀起被子时,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滑出来,掉在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