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走下城北山脊时,白帝城中的巷战已经停了。
不是吴军退净了,是双方都打不动了。攻了五天五夜的吴军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在关羽出现的那一刻绷断了。陆逊下令撤退的号角声从江面上传来时,正在冲击街垒的吴军前锋如水般退去,退得比来时还快。他们不是败退,是撤。这两者的区别,关羽一眼就能看出来——败退的军队丢盔弃甲、自相践踏;撤退的军队,后排变前排,盾手掩护,弓弩压阵,井然有序。
陆逊的兵,退得有条不紊。
关羽站在城北的乱石堆上,看着吴军从城东城墙缺口和城西暗门两路退出。他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三千人刚刚翻过五座山脊,在无人的原始密林中劈荆斩棘走了整整一个昼夜。他们冲下山时喊声震天,刀锋雪亮,但那是靠最后一口气撑着的。现在那口气快散了,许多人冲进城内便拄着刀弯下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甲胄的缝隙滴在瓦砾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用这样的疲兵去追陆逊严整的撤退阵列,是送死。
“于禁。”关羽没有回头。
于禁从身后走上前来,他的甲胄上挂满了荆棘和碎叶,脸颊被灌木划出一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没有擦,血已经凝固了。“在。”
“你带一千人接管城西。暗门、岩壁上的窟窿、所有吴军凿开的缺口,全部堵上。不用砖石,用尸体。”于禁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问为什么。“是。”
“庞德。”
庞德从另一侧走出。他的一千精骑从夷陵一路狂奔到秭归,又从秭归翻山到白帝城,四天四夜几乎没有合眼。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在。”
“你带一千人接管城东。那道塌了的城墙缺口,今夜之前必须堵上。城中的民房,拆。城下的石阶,撬。一切能用来筑墙的东西,都搬上去。”庞德咧嘴一笑,笑容在他那张虬髯脸上显得有些狰狞。“末将最擅长拆东西。”
两人领命而去。三千人分作三路,于禁向西,庞德向东。剩下一千人原地待命。关羽这才转过身,望向街垒的方向。
陈到还站在街垒最高处。不是他不想下来,是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赵小三用肩膀顶着他的腋下,另一个伤兵从另一侧架着他,三个人才把他从街垒上扶下来。他的左脚踝在城墙坍塌时被碎石砸中,肿得比膝盖还粗,靴子早就割开了,脚背上的皮肤被肿胀撑得发亮,泛着暗紫色的淤血。但他没有让人抬,架着两个伤兵,单脚跳着,从街垒上跳了下来。跳一下,额角的伤口便渗出一缕血,沿着太阳流下来,他也不擦。
关羽看着他跳到自己面前,看着他松开两个伤兵,看着他单膝跪地,那只肿得发亮的左脚虚虚地点着地面,不敢着实。晨光从城东缺口照进来,照在陈到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那张脸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支楞出来,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五天前落钟燃起时一样亮。
“君侯。白帝城……还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关羽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扶陈到起来,而是将自己的手按在了陈到的肩上。那只手握了一辈子刀,掌心全是老茧,虎口有刀柄磨出的硬皮。它按在陈到肩上的分量,比任何言语都重。
“孤知道。”关羽说。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到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赵小三站在他身后,左手缠着烧焦的布条,右手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他看着关羽,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张南死了,想说杜路没有回来,想说秭归的五百守军没有一个发出警讯,想说他们守了五天五夜,从城东守到城西,从城墙守到街垒,从两千人守到一百八十三人。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关羽的眼睛已经告诉他了——孤都知道。
关羽的目光从陈到肩上移开,扫过街垒上那一百八十三个残兵。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断墙上喘息。有人用布条缠着头上身上的伤口,有人在默默收起战死同袍的兵刃,有人在数剩下的箭矢——数着数着便数不下去了。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了五天五夜,眼泪早就流了。
关羽收回目光。“赵小三。”
赵小三浑身一震。他没想到君侯知道自己的名字。
“在。”
“你带一百人,去城中各处,把还能走的人集中起来。伤重的抬到城隍庙,轻伤能动的,编入守城序列。不管原来是伙夫、马夫还是民夫,只要还能握刀,便是一份力。”赵小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自己只是一个士卒,没有带过兵。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关羽已经转身走向城隍庙的方向,那背影分明是在说——你现在是了。
城隍庙是白帝城中唯一一座屋顶尚存的建筑。陆逊的投石机把城东和城南砸得千疮百孔,城西被吕蒙的攀山队凿成了蜂窝,只有城北这座城隍庙,因为紧挨着山体,石弹打不到,吴军也攻不上来,反而保全了下来。
庙门是敞开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穿着一领灰扑扑的道袍,膝盖上横着一柄拂尘。吴军攻城五天五夜,石弹在庙墙外砸出数十个深坑,碎瓦落了满院,他就这么在庙堂里坐着,哪儿也没去。
关羽走到庙门前。老道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将军来晚了。”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的松枝。
关羽停住脚步。“多晚?”
“城东城墙塌了。城西暗门破了。守军还剩不到两百。你要是再晚半,这庙里供的城隍爷,就得换人了。”
关羽没有接话,跨过门槛,走进庙堂。庙堂正中供着城隍爷的泥塑像,像前的香案上,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他将佩刀解下,放在香案边,然后在那尊泥塑像前站定。
“孤不是来拜神的。”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堂里回荡,“孤是来借你的地方。”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他。“借来何用?”
“升帐。”
城隍庙的大殿在半个时辰后被腾空了。香案搬走,蒲团撤去,城隍爷的泥塑像没动——关羽不让动。他让人将舆图直接铺在供桌上,烛台挪到两侧,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白帝城的文武将佐,还能走的,全部被召至城隍庙中。
陈到是被赵小三背进来的。他的左脚已经完全不能着地,背进大殿后,被安置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伤脚搁在一摞蒲团上。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议的事,比他能不能走路更重要。
于禁从城西赶来,甲胄上沾着新泥和旧血。庞德从城东赶来,两手都是木刺和石粉。关平从城北码头赶来,他负责接应从江面撤下的船队,三千人翻山时留在江边的三十艘快船,已被他全部转移到白帝城上游的一处隐蔽港汊中。
人到齐了。
关羽站在供桌前,舆图铺开在他面前。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第一件事。白帝城守住了。但陆逊没有败,吕蒙也没有。他们撤,不是因为打不下来,是因为孤来了。他们不愿在孤的刀下攻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陆逊退回了江面。吕蒙退回了秭归。两路人马合计两万三千人,是我军的数倍。他们还会再来。不是明,便是后。”
沉默。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明或后”,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陆逊和吕蒙也要休整,要补充箭矢,要重新架设被杜路烧毁的投石机。但他们的休整不会太久,因为时间不在他们那边。曹在北方虎视眈眈,孙权在江东等待战报,吕蒙和陆逊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白帝城,否则东吴朝堂上的主和派便会抬头。
“第二件事。”关羽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秭归的位置。“秭归还在吕蒙手里。秭归不夺回来,白帝城与夷陵的联系便始终被切断。孤带来的三千人,加上陈到的残部,加上于禁从夷陵带来的一千人,合计不到五千。五千人,要守住白帝城,还要夺回秭归,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关平身上。
“平儿。”
“在。”
“你连夜回江陵。带孤的手令。让王甫再调三千人,顺流而下。不要走秭归,吕蒙在那里。走陆路,从当阳、夷陵绕过来。给你十。十之后,孤要看到援军。”
关平抱拳。“是。”他没有问“三千人从江陵调走,荆州防守怎么办”。他知道父亲一定已经算过了。荆州还有赵累,还有王甫,还有军情司,还有沿江烽火台。三千人调走,荆州不会空。但白帝城如果没有这三千人,便可能真的会空。父亲在算一笔账,一笔用兵力换时间的账。
“第三件事。”关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分量。“杜路和他带出去的三十个人,还没有回来。军情司的细作回报,他们在城西山脊上放了三堆火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吕蒙攻城时,城西绝壁上没有发现他们的尸体。城破后,也没有。”
他顿了一下。
“孤不管他们是死是活。孤要一个结果。庞德。”
庞德上前一步。“在。”
“你带三百人,从城西暗门出去,沿着杜路走过的路线搜索。那条路你走过吗?”
“没有。”
“现在你走过了。”
庞德咧嘴。“末将明白了。”
陈到忽然从条凳上站了起来。那只肿得发亮的左脚踩在地上,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站住了。“君侯。末将请与庞将军同去。”
关羽看着他。“你的脚。”
“脚还在。”陈到的声音沙哑而固执,“杜路是末将派出去的。他带的三十个人,每一个的名字末将都记得。末将答应过他们——若他们回不来,末将去找他们。”
关羽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当夜。城西暗门,三百人鱼贯而出。庞德走在最前,陈到被两名士卒架着跟在后面。他的左脚不能着力,每走一步都要靠双臂挂在士卒肩上才能挪动,但他没有停。暗门外,吕蒙留下的凿痕遍布岩壁,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月光照在那些凿痕上,将岩壁映得斑斑驳驳。
陈到抬起头。城西的山脊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杜路和三十死士,就在这座山的某处。他答应过他们,来找他们。他来了。
江面上,陆逊站在楼船船头,望着白帝城城头重新亮起的灯火。那是蜀军在修补城墙、加固街垒。投石机砸塌的缺口正在被一点点填平,吴军凿开的窟窿正在被一处处堵上。他攻了五天五夜砸开的裂缝,关羽只用半天便在修补。
“都督。”宋谦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吕蒙将军遣使来问,何时再攻?”
陆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越过城墙,落在白帝城北那座黑黢黢的山脊上。关羽是从那里来的。三千人,翻过无人群山,从绝不可能出现的方向,在他即将合拢包围圈的最后一刻了出来。
他算过从江陵到白帝城的水路距离,算过关羽最快几能到,算过逆流而上需要多少桨手多少粮草。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关羽会弃舟翻山。那不是兵书上教的打法,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会做的选择——带着三千精锐,在没有路的原始密林中穿行一个昼夜,赌上迷路、坠崖、遭遇伏击的一切风险,只为抢那半的时间。关羽赌了,赌赢了。
陆逊收回目光。“告诉吕蒙将军。三后,再攻。”
“三?”
“三。”陆逊的声音很平静,“关羽修补城墙需要三。他的援军从江陵赶来需要十。我们不等他的援军。”
秭归城。吕蒙站在城头,望着西方。白帝城的方向,隔着重重群山,他看不见那座城,但他知道它还在。陆逊的回信已经到了——三后,再攻。
三。吕蒙将信折起,收入怀中。他没有问陆逊为什么选三,因为他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三后,白帝城的城墙还没有完全修复,关羽的三千人还没有喘过气来,陈到的残部还没有养好伤。而陆逊的投石机将重新架起,投出比上一次更密集的石弹。他的三千人将再次攀上那道绝壁,再次凿开那道暗门。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面从山脊上降下的“关”字大旗。因为关羽已经在城里了。
城隍庙中。烛火未熄。关羽独自站在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炭笔。炭笔的尖端悬在秭归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落下去,画了一道线。那道线从白帝城出发,向北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绕过秭归,绕过吕蒙的三千人,最终落在夷陵。
他的三千人不够。关平的援军要十。陆逊不会给他十。
所以他必须自己抢出这十。
怎么抢?炭笔的笔尖在秭归的位置上点了一点,留下一个炭黑的圆点。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望向庙门外。月光洒在院中,老道士还坐在门槛上,拂尘横在膝上,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道长。”关羽开口。
老道士没有回头。“将军何事?”
“这庙里,供的城隍爷,灵不灵?”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灵不灵,要看求的是什么。”
关羽望向院中那棵被石弹削去半边树冠的古柏。月光穿过残枝,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影子。“求时间。”
老道士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庙门,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关羽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将那道从白帝城绕向夷陵的弧线遮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