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书荒必看推荐!嗖的就是一下的连载大作《匠造山河》震撼来袭,主角陈恪的成长历程令人热血沸腾,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84903字,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匠造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赵大住在城东。
说是“住”,其实就是在秦淮河支流拐弯处的一片滩地上,用捡来的木板、茅草和河泥糊起来的一间窝棚。窝棚里外两间——外间堆着活的工具和捡来的柴火,里间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摊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被子。
他在这个窝棚里住了十一年。
十一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跟着老乡从北方逃难到建康。原以为到了天子脚下能混口饭吃,到了才知道,天子脚下也有被水淹了又淹的地方。好地段的房子他租不起,只能在城东这片没人要的滩地上自己搭。第一年搭的窝棚,夏天一场大水冲得净净。第二年重新搭,秋天又冲了。第三年他学乖了,把窝棚的地基用捡来的碎石垫高了半尺。那年的水只淹到门槛,没进屋。
从那以后,他每年冬天都往地基上垫一层碎石。十一年下来,窝棚的地基比周围的滩地高出了将近三尺。远远看去,那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像蹲在一座小小的孤岛上。
水还是每年淹上来。但至少,水退得快的时候,被褥不会湿透。
疏通小乌衣巷暗渠的第二天,赵大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城东这片没人养鸡,鸡在这里活不过一个汛期。他是被习惯叫醒的。十一年来,他每天都在这个时辰睁眼,先听一听河水的动静。水声缓,今天平安。水声急,就得爬起来看水位。
今天的水声是缓的。
他摸黑穿上衣服。衣服是昨天那身,肩膀和后背上的泥点子成了硬壳,蹭在皮肤上沙沙作响。他没在意。走到外间,从工具堆里翻出那带钩的长竹竿——昨天通暗渠用的那。竹竿的钩子上还挂着一缕了的黑泥,他用手抠掉,又把钩子在石头上磨了磨,直到铁钩露出本来的颜色。
这把铁钩是他从城北的铁匠铺子里淘来的。原本是一个报废的船钩,钩尖磨秃了,船家用不上了,当废铁卖。赵大花三文钱买回来,自己用磨刀石开了刃,又找了竹竿接上。十一年来,他用这竹竿钩过漂在水里的木板、钩过被洪水冲到下游的锅碗、钩过一只卡在桥墩缝里的死羊——那是前年大水后的事,羊肉已经臭了,但他还是把羊皮剥下来洗净,缝了一件背心。
今年冬天,他穿的就是那件羊皮背心。
赵大把竹竿扛上肩,推开窝棚的门。
晨雾贴着地面流淌,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滩地上散落着几十间和他家差不多的窝棚,歪歪斜斜地蹲在雾气里,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老人。每间窝棚前都堆着碎石和捡来的砖块——住在这里的人,都学会了垫高地基。
赵大踩着碎石小径走出去,路过邻居老孙头的窝棚时停了一下。老孙头蹲在门口,就着一碗凉水啃一块黑乎乎的饼子。他今年五十多了,是这片滩地上年纪最大的人。十年前大水,他的老伴和女儿都被冲走了,尸体在下游五里处找到,母女俩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老孙头从那以后就不太说话了。
“老孙叔。”赵大蹲下来,“我今天还去通暗渠。昨天小乌衣巷那条通了。”
老孙头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通了?”
“通了。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带着通的。用竹竿捅,从入口捅到出口,把里面的淤泥全推出来了。”赵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雾气里的什么东西,“水流出去了。流进横塘,再流进秦淮河。”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黑饼子被攥出了裂纹,碎渣掉在膝盖上。
“咱们这片,”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也有条暗渠。”
赵大知道那条暗渠。
城东低洼区原本是有排水沟的。不是小乌衣巷那种条石砌的暗渠,只是几条夯土明沟,把积水往秦淮河的方向引。十年前那场大水冲垮了河岸,带下来的泥沙把明沟的出口全堵死了。后来没人管,沟里长满了草,再后来被人填了种菜,再后来连沟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每年汛期,雨水和河水一起漫上来,这片滩地就变成一片泽国。水退之后,低洼处留下一坑一坑的死水,绿莹莹的,生蚊子,生虫子,生出一股让人恶心的甜腥味。老孙头的老伴和女儿,就是喝了被死水污染的水井里的水,得了霍乱走的。
“等姓陈的忙完小乌衣巷那边,”赵大说,“我请他来咱们这片看看。”
老孙头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子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会来吗?”
赵大想了想昨天的事。那个年轻人蹲在暗渠口,用手扒碎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雨来了也不躲,趴在渠口摸石板上的字。竹竿捅了不知道多少下,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换只手继续捅。
“会。”他说。
老孙头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凉水喝完,碗底朝天扣在膝盖上,望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秦淮河。
“我老伴叫周氏。”他忽然说,“女儿叫大妞。周氏会腌萝卜,腌出来的萝卜又脆又甜。大妞六岁就会帮我补渔网,小手比大人还巧。”
赵大蹲在他旁边,没有接话。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淤泥的腐臭。远处传来水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她们的名字,没人记。”老孙头说,“官府的册子上没有,庙里的功德碑上没有。只有我记得。”
他把碗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碗底的圈足。
“等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陈恪到城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今天只带了阿石一个人。周木匠去城南接了个修房子的活计,沈弘的肩膀昨天磨破了,沈瑶让他歇一天——虽然沈弘自己说“不疼”,但穿衣服的时候龇了三次牙,被沈瑶一个眼神按在了家里。
赵大在滩地入口等着。他今天把那带钩的竹竿又带来了,钩子磨得锃亮。
“就是这片。”他指着眼前的滩地。
陈恪站住,看了很久。
他昨天来过城东,但只是站在河岸高处远远地看了一眼。今天走到滩地里面,才发现情况比他昨天看到的更糟。几十间窝棚挤在一片不到两顷的滩地上,地面比旁边的河面还低一截。这意味着即使河水不漫堤,只要地下水位一上涨,这片地就会从脚底下开始渗水。
地面上到处是积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泥土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碱壳,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晒的骨头。几处低洼地还存着死水,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萍和不知名的虫卵,蚊子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地飞,像一层活动的纱。
“明沟的出口在哪里?”他问。
赵大带他走到滩地的西边缘,秦淮河支流的堤岸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他指着堤岸下一处被杂草覆盖的地方。
“原先在这里。十年前大水冲了堤,泥沙把出口埋了。后来就找不着了。”
陈恪蹲下去,用手扒开杂草。杂草的系把表层的泥土抓得很紧,扒开之后露出下面一层碎石和砂砾。他用手指往下挖了大约半尺,指尖触到了不同质地的土壤——不再是松散的砂砾,而是一种板结的、偏黑色的淤土。
这是人工夯实过的土。
一百年前,有人在这里修过排水沟。夯土的沟壁,也许还铺过石板,也许没有。但一定有人在这里弯过腰,在这里挖过土,在这里把夯锤一下一下砸在沟壁上。
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泥。
“明沟的走向记得吗?”
赵大努力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从滩地中间穿过去,从东北往西南走。以前还有沟的影子,后来被人填了种菜,就找不着了。”
陈恪站起来,沿着赵大指的方向走了一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地面。草长得茂盛的地方,土的颜色偏黑偏湿——那是底下可能有旧沟、土壤含水量高的迹象。地面微微凹陷成一条浅槽的地方,虽然被填平了,但填土的沉降和原土不一样,时间久了就会显出痕迹。
他把这些痕迹一个一个找出来,用脚跟在上面画了记号。
阿石跟在后面,看着陈恪像一条猎狗一样在地面上嗅来嗅去,忍不住问赵大:“他在找什么?”
“找水。”赵大说。
“水不是在地上吗?”
“找以前的水路。”
阿石挠了挠头。他十七岁,跟着舅舅郑大匠学了三年木匠,知道怎么锯木头、怎么凿榫眼、怎么把榫头敲进榫槽。但他不知道水还有“水路”,不知道水走过的地方会在地面上留下印记,不知道一百年前的水路会从草的颜色和土的软硬里透出来。
半个时辰后,陈恪站住了。
他脚下是一片菜地,种着几垄蔫头耷脑的青菜。菜地的位置比他刚才走过的所有地方都低大约半尺,形成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槽,从滩地中间一直延伸到堤岸边缘。
“这里。”他说。
赵大看了看。“这是老孙头种的菜。”
陈恪蹲下去,用手扒开菜垄之间的泥土。表层的土是松的,显然是翻种过的。挖下去大约一尺,触到了不同的土层——偏黑,偏硬,有明显的分层。他把土抓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裂后露出细小的炭粒和陶片碎屑。
这是淤泥。河流冲积形成的淤泥,里面夹杂着人类生活的痕迹。说明在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水流过,而且是流动的水——不流动的死水不会留下这种分层的淤积。
“旧沟就在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滩地中间穿过去,一直通到堤岸那边的出口。整条沟都被填了,填了不止一年。最上面一层是菜地,底下还有历年填进来的垃圾和废土。”
“要挖开?”阿石问。
陈恪看了看周围。几十间窝棚,几十户人家,几十个像赵大和孙老头一样被水淹了又淹的人。他们住在这里,死在这里,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这条旧沟是这片滩地上唯一的排水出路。出路堵死了,人就只能泡在水里。
“挖。”他说。
挖沟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大到老孙头的菜地里挖第一锄头的时候,周围窝棚里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等到陈恪把旧沟的走线用脚尖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记号,从滩地中间一直划到堤岸边,看的人就开始多起来了。
有人端了碗粥蹲在门口看。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有人从窝棚里翻出锈了的锄头和缺了口的铁锹,扛在肩上,站在人群里等着。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
赵大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挖下去两尺深。旧沟的轮廓渐渐露了出来——两侧是夯土的沟壁,虽然被多年的水泡和泥土挤压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先的走向。沟底铺着一层碎石,碎石缝里嵌着黑色的淤泥,散发出一股陈腐的腥味。
陈恪跳下沟,蹲在沟底,用手扒开碎石。碎石下面是一块碎裂的陶板。他把陶板翻过来,上面有绳纹——典型的汉代陶器纹饰。这块陶板是旧沟的沟底铺面,一百年前有人把它铺在这里,让水流过的时候不冲刷沟底的泥土。
他把陶板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扒。手指触到了一块更硬的东西。石头。平整的石头。
他停下来。
“赵大。把你那竹竿给我。”
赵大把带钩的竹竿递下来。陈恪用钩子的背面小心翼翼地刮开石头周围的淤泥,一块一块地清理。石头不大,大约一尺见方,四个角都凿了榫眼——这是一块盖板石,原本应该是盖在暗渠入口处的。
他把石头翻过来。
背面有字。
不是“石安凿”那样粗粝的凿刻。这上面的字是刻的,笔画工整,深浅均匀,是花了工夫的。虽然被泥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永初三年,里人共立。”
永初三年。那是南朝宋的年号,距今一百多年了。
“里人共立”——不是官府修的,不是大匠领的。是住在这片滩地上的人,一户一户凑钱、一锄一锄挖土、一块一块搬石头,共同立起来的。
陈恪蹲在沟底,捧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现代的一件事。
那是他在设计院工作的第三年。院里接了一个市政,老城区的一条排水管道改造。他跟着师父去现场勘察,在老管道井的井壁上看到一行水泥抹面上刻的字——“一九八七年七月,市政二队张国华、李建设、王援朝”。字是手指在水泥还没透的时候划上去的,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
师父说,以前的老工人有这个习惯。管道通了,井砌好了,临走的时候在水泥上留个名字。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是我修的,我留个印。
后来那条管道被挖出来,旧管道井被拆掉,碎水泥块运到建筑垃圾填埋场。张国华、李建设、王援朝的名字,和碎水泥块一起被埋进了新的填埋层里。
再后来,市政档案室搬迁,八十年代的施工档案丢了一批。那三个名字,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陈恪把那块石头从沟底抱起来,放到沟沿上。石头上“永初三年里人共立”八个字朝上,对着天空。
“一百年前住在这里的人,”他说,“修过这条沟。”
围观的住户们安静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了挤,想看清石头上的字。她不识字,但她看见了陈恪用手抹去字迹上淤泥的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了石头的样子。
“他们自己修的。”陈恪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沟沿上的人都听见了,“官府没有管。他们自己凑钱,自己挖土,自己搬石头。一百年前,他们挖通了这条沟。一百年后,沟被填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黑瘦的脸,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赤着的脚,手里锈迹斑斑的农具。
“现在轮到我们了。”
沉默。
然后老孙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锹,锹面上锈迹斑斑,木柄被手磨出了光滑的凹槽。
“我挖。”他说。
他把铁锹进土里,脚踩上锹背,压下去,撬起一锹土。土是湿的,重的,压在锹面上像压了一块铁。他五十多岁的腰弯下去,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
然后是赵大。然后是阿石。然后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把孩子交给邻居,从窝棚里翻出一把锄头,加入了挖掘的队伍。然后是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大水冲来的木头砸断过,接歪了,走路一高一低,但他扛着一把洋镐,镐尖磨得雪亮。然后是一个半大的少年,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筐,专门负责把挖出来的土运到远处去。
越来越多的人。
陈恪站在沟沿上,看着这条被填了一百年的旧沟在几十双手的挖掘下一寸一寸地重新露出它的面貌。夯土的沟壁,碎石的沟底,陶板铺的过水面——一百年前那些人留下的痕迹,在铁锹和锄头的挖掘下,一点一点地重见天。
沈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手里提着那只竹编的书箱。她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老孙头弯下腰挖土的背影,看着那个妇人把孩子交给邻居后扛起锄头的动作,看着那个瘸腿男人一高一低地把洋镐抡起来、砸下去。
她打开书箱,取出《水道考》,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没有写任何一个名字。不是不想记,是太多了。她记不下。
她只写了一行字——
“普通五年七月十五,城东旧渠,里人自掘。百年前石铭出土,曰永初三年里人共立。百年后复掘之,不知名者数十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合上书箱。
然后她走到沟边,蹲下身,开始把挖出来的碎石一块一块地码放整齐。没有人叫她做这件事。她只是觉得,这些碎石一百年前被人从河滩上捡来铺在沟底,一百年后被人从沟底挖出来,应该被好好对待。
午时,王主簿来了。
他没有骑马,步行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有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那鱼符的制式陈恪不认识,但从王主簿侧着身子让路、说话时微微弯腰的姿态来看,这个人的品级远在王主簿之上。
沈瑶看见那个人,脸色微微变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人群里。她没有躲,只是把存在感收了起来,像一只把触角缩回壳里的蜗牛。
“这位是——”王主簿刚要介绍,那个青袍中年人已经自己开了口。
“不必。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走到沟沿边,低头看了看沟底出土的那块石头。永初三年,里人共立。八个字在正午的光下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又走到陈恪面前。
“你叫陈恪?”
“是。”
“小乌衣巷的暗渠,昨天是你通的?”
陈恪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一个能让王主簿侧身让路的人,想知道城南一条暗渠的事,太容易了。
“是我和几个匠人一起通的。”
“用的什么法子?”
“竹竿捅。一头捅,一头钩。从入口捅到出口,把淤泥推出来。”
“没有别的?”
“没有。”
青袍中年人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在沟里挖土,铁锹锄头洋镐竹筐,工具五花八门,没有两件是一样的。他们的脸上沾着泥,手上磨出了泡,但没有人停下来。
“这些人,是你叫来的?”
“不是。”
“那是谁叫的?”
陈恪看了看沟底的老孙头。老孙头正把一锹土甩到沟沿上,土块散开,露出里面的碎石和陶片。他的腰弯得很低,每挖一锹都要停一下喘口气,但他没有停过。
“没人叫。”陈恪说,“他们自己来的。”
青袍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主簿。”
“下官在。”
“城东这条旧渠,官府的账册上有没有?”
王主簿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回禀——回禀明府,下官回去查过再——”
“不必查了。”青袍中年人的声音不高,但王主簿的腰弯得更低了,“一百年前是‘里人共立’,说明官府从来没有管过。一百年后还是里人自掘。一百年了,什么都没变。”
他转过身,看着陈恪。
“你修的桥我看过了。小乌衣巷的暗渠我没看,但我信得过沈家小娘子的记录。”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沈瑶低下了头,“今天这条旧渠,我看到了。你用的法子,都是最笨的法子。竹竿捅,锄头挖,人肩挑。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最笨的法子,一百年前有人用过。一百年后,只有你还在用。”
陈恪没有说话。
“建康城的水,积了一百年了。你一个人,一条一条地通,能通多少?”
这是真问题。
陈恪站在沟沿上,手里还攥着从沟底挖出来的一块陶片。陶片上的绳纹已经被泥水磨得快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他把陶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能通多少。”他说,“但每通一条,就有一条的水能流出去。流出去一滴是一滴。”
青袍中年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官袍的下摆撩起来,掖进腰带里。把脚上的丝履脱了,放在沟沿上,赤着脚踩进沟底的泥里。王主簿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明府使不得”,但那人已经弯腰从沟底捡起了一块碎石,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到沈瑶码放碎石的那一堆里。
“这条沟,”他直起腰,对王主簿说,“从今天起记入官册。往后每年的疏浚,从县衙的工食银子里出。银子不够,就砍别处的开销。再不够,我来想办法。”
王主簿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是。”
青袍中年人从沟底上来,赤着脚站在沟沿上,脚上沾满了黑泥。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忽然笑了。
“二十年没赤过脚了。”他说。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丝履,没有穿,提在手里,就那样赤着脚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恪一眼。
“我姓萧。”
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提着鞋,赤着脚,沿着滩地的小径走远了。王主簿跟在后面,步子碎而快,像一只追着主人跑的小狗。
萧。
建康城里姓萧的人很多。但能让王主簿叫“明府”的萧,只有一个姓氏——兰陵萧氏。当今天子的姓氏。
陈恪站在沟沿上,看着那个赤脚远去的身影,忽然明白了沈瑶刚才为什么要往人群里退。
“你认识他?”他问她。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爹在世时,唯一一个借过我爹抄本的人。”
“借的哪一本?”
“《水经注》。”
沟底的挖掘还在继续。老孙头的铁锹一下一下地铲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妇人的锄头被树卡住了,瘸腿男人用洋镐帮她撬开。阿石和赵大抬着一筐碎石从沟底上来,两个人喊着号子,一步一摇。
陈恪蹲下身,把手里那块绳纹陶片放回碎石堆里。一百年前有人把它铺在沟底。一百年后它被人从沟底挖出来。再过一百年,也许还会有人把它从土里翻出来,放在手里看一看,再放回去。
水流过石头。
石头不说话,但石头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