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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府的前一夜,小院里的灯火比往常亮得更久,却没有半分喧闹,只有淡淡的暖意,裹着深秋的夜风,漫过矮墙。

王莽没有像寻常少年那般,因即将踏入权贵府邸而欣喜难眠,反倒比平更加沉静。他深知大司马府不同于宗族小院,这里是王氏宗族的权力核心,更是朝堂暗流的缩影,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分差池。越是临近入府,他越要沉下心,摒除杂念,把所有细节思虑周全,绝不能因一时浮躁,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

魏氏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着王莽仅有的两件粗布长衫,把衣角、领口都缝得格外密实,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格外轻柔。她不懂府中规矩,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为儿子打理行装,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却半句拖后腿的话都没说,只是反复叮嘱:“到了府里,少说话,多做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凡事忍一忍,受点委屈没关系,平安就好。”

她不求儿子能在府中出人头地,只求他能安安稳稳,不被人欺负,不惹祸上身,熬过这段子,平安回到小院。这份朴素的牵挂,落在王莽心里,化作沉甸甸的底气,也让他更加坚定,必须在府中站稳脚跟,唯有自己强大,才能护住这份安稳。

“娘,我都记下了。”王莽接过母亲缝好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不会逞强,也不会冲动,只管做好分内的事,绝不会给家里惹麻烦,您和小获在家安心等我,每逢休沐,我定会回来探望。”

他特意把家中仅剩的粮食分出大半,留给母亲和弟弟,又叮嘱弟弟王获,在家好好照顾母亲,不要随意出门和族人争执,遇事多等他回来决断。王获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不舍,却也学着兄长的模样,强忍着眼泪,拍着脯保证会照顾好母亲,不让兄长担心。

安排好家中一切,王莽才静坐灯下,再次梳理大司马府的局势。他从原主的记忆和宗族里的传闻中得知,大司马王凤病重卧床,早已不理外事,府中大小事务,暂由王凤的夫人与嫡子共同打理,可两人心思不一,派系分明;再加上宗族其他派系安的眼线、仆从,府内看似规矩森严,实则人心各异,暗斗不断。

而王融一脉,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早已在府中安了人手,就等着他入府后,抓他的把柄,挑他的错处,想方设法把他赶出去,甚至栽赃陷害,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想到这里,王莽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早已做好应对刁难的准备,此番入府,他的核心只有一个:藏拙、守分、隐忍。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不议论任何府中是非,不攀附任何权贵,只做一个安分守己、勤恳做事的底层杂役,用最不起眼的姿态,在这座侯门府邸里,扎下第一须。

这一夜,王莽睡得安稳,养足精神,只待天明启程。

次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王莽便起身洗漱,换上母亲缝补整齐的粗布长衫,背上简单的行囊,辞别依依不舍的母亲和弟弟,推开小院木门,朝着大司马府的方向走去。

从偏僻小院到大司马府,不过半里路程,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越靠近府邸,街巷愈发规整,两旁的建筑愈发气派,朱门高墙,飞檐翘角,往来之人皆是锦衣华服,仆从成群,眼神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偏僻角落的破败清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王莽低着头,步伐沉稳,不东张西望,不与人对视,顺着墙边的小路缓步前行,刻意避开往来的权贵子弟,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沿途不少宗族子弟和仆从,认出他是那个落魄旁支,见他竟要进入大司马府当差,眼底满是诧异与不屑,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他却恍若未闻,全然不放在心上。

流言蜚语也好,轻视鄙夷也罢,都动摇不了他的心智,蛰伏于微末,本就要受得了冷眼,耐得住寂寞,这些旁人的看法,不过是前行路上的尘埃,拂去即可,无需在意。

抵达大司马府侧门,已有宗族管事在此等候,一同入府的,还有另外两名旁支子弟,皆是面色紧张,手足无措,时不时探头张望府内,满是好奇与忐忑。唯有王莽,静静站在角落,垂手而立,神色淡然,既不紧张,也不张扬,和另外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管事核对完身份,简单交代了几句府中规矩:不准随意乱闯、不准私下议论主家是非、不准攀附结党、不准偷懒懈怠,违令者轻则杖责,重则直接赶出府,移交宗族处置。随后便领着三人,从侧门进入府中,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一路往西侧杂役院走去。

大司马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景致雅致,仆从侍女往来匆匆,个个步履轻盈,噤声不语,处处透着森严的规矩,连空气都比外面凝重几分。王莽一路低头跟随,目光只盯着脚下的路,默默记着府内的路线,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乱走一步,把谨小慎微做到了极致。

刚走到中途回廊,便撞见两拨仆从迎面走来,各自簇拥着一位府中管事,双方擦肩而过时,眼神交汇间满是敌意,虽未说话,却暗流涌动,分明是分属不同派系。其中一位管事,目光扫过王莽等人,眼神带着审视,停留片刻便漠然移开,另一位管事则直接无视,全程冷脸,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另外两名旁支子弟,吓得浑身紧绷,头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王莽依旧神色平静,心里却了然,这便是府内的派系争斗,连管事之间都如此剑拔弩张,底下的仆从更是要站队依附,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争斗的牺牲品。

他更加坚定了不站队、不掺和的心思,全程目不斜视,快步跟着管事走过回廊,彻底避开这场无声的交锋。

抵达杂役院,管事将三人交给杂役头领,交代了各自的差事:王莽负责打扫王凤居所外的庭院、廊下,以及每定时送热水、清茶,不得随意踏入主屋半步;另外两人则负责打扫后花园、杂物间,皆是底层杂活。交代完毕,管事再三叮嘱,不准靠近主屋,不准惊扰大司马养病,随后便转身离去。

这份差事,看似离王凤最近,实则也最凶险,稍有不慎,惊扰了养病的大司马,或是做错半点事,便是重罪。另外两人听闻王莽的差事,都暗自替他捏了把汗,觉得他运气太差,分到了最棘手的活计,唯有王莽心里清楚,这正是他想要的,既能靠近王凤,又不用直接接触,刚好符合他蛰伏的计划。

刚安顿下来,杂役院的几个老仆从,便围了上来,眼神带着打量,语气带着试探,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来历,问他是不是宗族某位嫡系安排进来的眼线。王莽始终谦和有礼,如实回答自己只是落魄旁支,承蒙管事举荐,只求安分做事,绝无其他心思,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众人见他老实本分,说话沉稳,不像其他少年那般毛躁,也渐渐散去,不再刻意针对。可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仆从,眼神始终盯着王莽,带着几分不善与敌意,王莽余光瞥见,心里便了然,此人必定是王融安在杂役院的眼线,专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抓他的错处。

对此,王莽不动声色,装作全然不知,领了清扫工具,便径直前往王凤居所外的庭院,开始认真做事。他没有丝毫敷衍,把庭院里的落叶、杂物清扫得净净,廊柱、石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动作麻利,态度勤恳,全程沉默不语,做完分内之事,便静静站在廊下角落,不随意走动,不胡乱张望,守着自己的本分。

没过多久,那名眼线仆从便找了过来,故意在庭院里乱扔杂物,又故意打翻王莽备好的热水,指着地面厉声呵斥:“你是怎么做事的?庭院打扫得不净,热水也洒了,耽误了大司马的差事,你担待得起吗?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心思本没在差事上!”

这是故意找茬,想当众激怒王莽,让他失态犯错,周围的仆从见状,都围拢过来看热闹,眼神各异。另外两名旁支子弟,更是吓得不敢出声,替王莽捏了把冷汗。

王莽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默默蹲下身子,收拾洒落的水渍和杂物,语气平静无波:“是我疏忽了,我这就重新打扫,再去烧热水,绝不会耽误差事。”

他不争执、不反驳,主动认错,态度恭敬,反倒让那名眼线仆从无从下手,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他本以为王莽会像其他少年那般,要么气急败坏反驳,要么怯懦求饶,没想到对方如此沉稳,本不接茬,让他的刁难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你、你别想装傻蒙混过关!”眼线仆从气急败坏,又想上前找茬,刚好被路过的府中管事撞见,管事本就对王融一脉的小动作心生反感,又见王莽勤恳本分,当即厉声呵斥住眼线仆从,斥责他无事生非,扰乱杂役做事,狠狠训斥了一番。

眼线仆从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王莽一眼,灰溜溜地离去。周围的仆从见状,看向王莽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觉得这个少年心性沉稳,绝非寻常落魄子弟可比。

王莽谢过管事,重新收拾好庭院,烧好热水热茶,静静守在廊下,全程依旧安分守己,没有因为刚才的刁难,有半分失态,也没有因此心生怨恨,表露半分情绪。

头渐渐西斜,第一天的当差即将结束,王莽始终恪守本分,没有出半点差错,也没有参与任何是非,彻底站稳了脚跟。他站在廊下,望着王凤居所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初入侯门,步步惊心,可他凭借着隐忍与沉稳,避开了第一道陷阱,站稳了第一块立足之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续的刁难与暗流只会更多,可他不会退缩,只会继续谨守拙朴,避开尘嚣,默默蛰伏,等待靠近王凤的时机。

暮色降临,大司马府渐渐安静下来,王莽交接完差事,缓步走出府门,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深秋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他的脚步沉稳,眼神坚定,这座看似遥不可及的侯门府邸,已经被他踏出了第一步,而属于他的谋汉之路,也在这份低调隐忍中,缓缓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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