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前脚刚迈出院门,身后就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姐夫!你站住!”
林三牛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拽住陆远那件破蓑衣的袖子。
紧跟着赶出来的大哥林大牛,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劈完的木柴,满脸焦急。
“妹夫,你这是啥去?有啥想不开的,跟大哥说!”
林大牛死死盯着陆远手里的生锈柴刀,生怕这受了天大委屈的读书人,一时想不开要去寻短见。
陆远愣了一下,看着这兄弟俩紧张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暖。
他哑然失笑,将手里的破竹篓往前递了递。
“大哥,三弟,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去寻死,我是去后河里弄点吃食。”
弄吃食?去冰河里?
林三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远,冻得通红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姐夫,你莫不是昨晚烧坏了脑子?”
“这大冷天的,河面冻得连牛车都能跑过去,你去哪弄吃食?啃冰渣子吗?”
陆远拍了拍三牛的肩膀,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完美借口。
“三弟莫急。我昔在县城书院时,曾偶然翻阅过古籍《齐民要术》的残卷。”
“那上面记载了一套‘冬凿冰取鱼法’。”
“昨咱们从远荷镇过来时,我观察过清水村后头这条河的地势,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今权且一试。”
其实,陆远心里也没十成十的把握。
但现代生物学和物理学的常识告诉他,只要水底不结冰,这法子就绝对行得通。
见陆远说得这般信誓旦旦,还搬出了他们听不懂的“古籍”,林家兄弟俩面面相觑。
在古代农家人眼里,读书人看过的书,那就是天上的法门。
“行!那大哥陪你一起去!你病还没好,不能让你抡冰窟窿!”
林大牛是个实在人,拿过陆远手里的柴刀,大步走在前面开路。
清水村依山傍水,村后那条河是从深山里流出来的活水。
平里河水清澈,如今却被厚厚的大雪和坚冰覆盖,白茫茫一片,透着刺骨的寒意。
三个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很快就来到了河岸边。
其实,古代农家人在极少去河里捕鱼。
一来是没有细密的渔网,这种精贵物件只有专门的渔户才买得起。
二来,这河里的野生鲤鱼和草鱼刺多,夏天吃着还有一股浓重的泥腥味,缺油少盐的农家本做不好吃。
更重要的是,冬天冰层太厚。
农家连把锋利的铁器都凑不齐,谁会吃饱了撑的,拿着珍贵的农具去砸那石头一样的厚冰?
万一脚下打滑掉进冰窟窿里,那可是绝对的十死无生!
陆远没有盲目下河。
他站在岸边,眯着眼睛,凭借着现代勘探的经验,仔细观察着河道的走向。
“大哥,去那儿!”
陆远伸手一指,定在了一处河道转弯的地方。
那是向阳面,虽然也结了冰,但隐隐能看到冰层下有几枯萎的水草叶子被冻在里头。
“水草丰茂之处,冰层相对较薄,且向阳背风,水温会比别处高上一丝。”陆远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林大牛和林三牛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铿!铿!”
林大牛抡起那把缺了口的生锈柴刀,用力砸向冰面。
冰屑四溅,砸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勉强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
幽深的河水顺着窟窿眼往上涌,冒着丝丝寒气。
不远处,几个裹着破草席子在后山捡柴火的同村村民,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快看,大牛几个在嘛呢,他们砸冰呢!”
“唉,这家人怕是被冻疯了,大冬天的想吃鱼想疯了心吧?”
“别看了别看了,赶紧捡柴火回去窝着吧。”
两个村民们缩着脖子,毫不掩饰地嘲笑着,连连摇头走远了。
林三牛听力好,把这些闲言碎语听得清清楚楚。
他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嘟囔起来:“姐夫!你看你出的馊主意!净让村里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你本来就病着,不在热炕头上躺着,非要出来折腾!”
“要是真能这么抓着鱼,村里人早就把河底给捞空了,还能轮得到咱们?”
陆远听着小舅子的抱怨,一点也不恼。
他知道这小子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刚才砸冰的时候,就属他最卖力,手背都被飞溅的冰碴子划破了。
“三弟,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看好了。”
陆远蹲下身,从岸边抓了一把混着枯草的黑泥巴。
他又从怀里掏出昨天在路上里找到的一小撮不知道谁丢弃的瘪谷糠,揉捏在一起,团成了一个泥球。
扑通一声。
泥球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紧接着,陆远将那个破底的竹篓倒扣在冰洞的正上方,用石头压住边缘。
“姐夫,你扔团烂泥巴啥?”林三牛满脸不解。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在心里,他默默解答:这叫溶解氧原理。
冰层封锁了河面,导致水底极度缺氧。
一旦凿开一个冰洞,新鲜的空气涌入,周围水域的鱼群为了呼吸,就会像疯了一样朝着这个“透气孔”蜂拥而至。
而那团混着谷糠的烂泥巴,就是用来模拟水草底部的浮游生物,进一步吸引鱼群的诱饵!
当然,这些,他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齐民要术》中说,这叫‘气引法’,鱼儿在水底憋得慌,闻到泥土香就会上来透气。”陆远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林三牛冻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耳朵。
“姐夫,都快一炷香了,连个鱼鳞片都没看见!咱们回吧,太冷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林大牛,也搓了搓冻僵的手,叹了口气。
“妹夫,这古书上写的玩意儿,估计都是那些大老爷们瞎编的,做不得准。”
“咱们还是回去吧,别把你再冻出个好歹来,我没法向清月交代。”
就在兄弟俩彻底死心,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往回走的那一瞬间。
“哗啦——!”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冰窟窿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水花翻滚声!
水面剧烈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拼命搅动!
陆远的眼神骤然一亮,反应快如闪电。
没等林大牛和林三牛回过神来,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竹篓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冰冷刺骨的河水泼洒在雪地上,瞬间结成冰珠。
伴随着巨大的水花,三个黑乎乎的、比成年人小腿还要粗壮的庞然大物,被硬生生地甩到了洁白的雪地上!
“啪嗒!啪嗒!”
三条足足有五六斤重的大肥鲤鱼,在雪地里剧烈地扑腾着、翻滚着,鱼鳞在冬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金红光泽!
安静。
除了大鱼拍打雪地的声音,河岸边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林大牛维持着转身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座被冻住的石雕,眼珠子瞪得差点掉进雪窝里。
林三牛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足足能塞进一个大鸡蛋!
“这……这……这他娘的……”
林三牛舌头打结,指着雪地上的三条大鲤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老天爷啊!”
林大牛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一条还在剧烈挣扎的大鲤鱼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当场就飚出来了。
“五六斤重的大鲤鱼啊!这一条要是拿到镇上,少说能换二十斤糙米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
“姐夫!你是我亲姐夫!”林三牛激动得一把抱住陆远的大腿,“那什么《齐民要术》在哪?我也要背!”
陆远被他逗乐了,强忍着双手的麻木,笑道:“行了,别嚎了。赶紧趁着底下有气儿,再试几次。”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三人如法炮制。
不过,那群大鲤鱼似乎也被惊动了,后面接连提了几次竹篓,只捞上来十几条巴掌大小的野生小鲫鱼。
“差不多了。”
陆远看着林家兄弟冻得发紫的双手,果断喊停。
“天太冷了,再待下去非得冻掉指头不可。做人不能太贪心,这些足够咱们家吃几天饱饭了,走,回家!”
三人找了结实的树枝,用枯草将鱼鳃串起来。
一人提着一串沉甸甸的战利品,大步流星地朝着林家走去。
此时的清水村林家小院里。
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岳父林大山蹲在墙角,用粗糙的大手摆弄着一张断了腿的破木板凳,闷声不吭地修理着。
二哥林二牛,在院子中央奋力地劈着用来烧炕的柴火,仿佛要把满腔的愁绪都发泄在木头上。
灶房门口,二嫂李氏端着半碗瘪瘪的谷糠,心疼地喂着院子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
这两只母鸡,可是林家唯一的活钱进项。
平里下的蛋,全家人谁也舍不得吃一口,全得攒着去镇上换些针头线脑和油盐。
而现在,岳母王氏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
篮子的底部,孤零零地躺着五个鸡蛋。
王氏眼眶通红,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五个鸡蛋盖好。
“娘,你真要去隔壁王婶家换粮啊?”李氏放下谷糠碗,满脸不甘地走过来。
“那王寡妇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抠门到了骨子里!”
“这五个鸡蛋,要是拿到镇上,能换一斤半的棒子面。可到了她手里,能给咱们一斤就算她发善心了!”
王氏苦笑着叹了口气,瘪的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我能不知道她吗?可这冰天雪地的,去镇上来回得两个时辰。”
“且去哪换,都不好换,东西少了人本就不搭理你?”
“少点就少点吧,好歹能熬点浓点儿的糊糊,先对付过今天再说。”
王氏说着,心疼地摸了摸小竹篮,转身就要去推院门。
李氏转过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林大山劈柴的手顿住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满是自责和无奈。
就在王氏的手刚摸到门栓的时候。
“吱呀——”
破旧的木门从外面被人用力推开了。
“爹!娘!二哥二嫂!快看咱们弄啥好东西回来了!”
林三牛那破锣般兴奋的嗓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小院。
王氏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林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循着声音望向门口。
只见陆远、林大牛和林三牛三人,大步走了进来。
而他们的手里,各自提着一粗树枝。
树枝的底下,挂着三条还在奋力甩着尾巴、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小腿还要粗壮的超级大肥鱼!
“吧嗒。”
王氏手里的小竹篮差点掉在了地上。
林大山手里的榔头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李氏更是双手捂住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整个林家小院,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