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齐稚的《我的系统除了坑我啥也不会》让我彻底入坑了!都市脑洞题材,林逸的故事太精彩了,看的人很过瘾,齐稚大大目前已经写了263668字的内容,喜欢都市脑洞小说的书友可以一看,绝对不容错过。
我的系统除了坑我啥也不会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共振过后的第三天,系统发布了一个新任务。不是守护序列的延续,是正儿八经的、带着土味喜庆风格的那种。
早上七点整,林逸刚把电动车停在配送站门口,面板就弹出来了。胖娃娃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快递员制服,口印着“零零三速递”五个大字,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难得没歪。锦鲤被塞进一个快递信封里,只露出脑袋和尾巴,表情生无可恋。
“任务名称:特殊外卖。任务内容:宿主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一单‘特殊外卖’。特殊之处在于——配送的物品不是食物,不是文件,不是任何常规外卖品类。具体物品由系统在宿主接单后随机指定。任务时限:二十四小时。任务奖励:100点系统经验值,高级抽奖机会三次,职业模拟功能升级。失败惩罚:系统将自动修改宿主的电动车喇叭声音,改为《两只老虎》,持续一周,且音量无法调节。”
林逸看完惩罚条款,沉默了。
《两只老虎》。音量无法调节。一周。
“系统,你最近看儿童节目看多了?”
面板上的胖娃娃心虚地把快递员帽檐往下拉了拉。“系统温馨提示:惩罚内容由任务库随机生成。系统不参与创意环节。系统只是执行者。”
“你上次还说惩罚机制的设计原则是‘让宿主感到不适但不造成实质性伤害’。《两只老虎》算不适?”
“连续听一周,算。”
林逸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他把任务内容转发到三人微信群。陈浩秒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紧接着是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他笑得喘不上气的声音:“《两只老虎》!兄弟你一定要完成啊——不是,你一定要失败啊我想听——”
江琳的回复冷静得多:“‘特殊物品’的范围是什么?有无危险品?有无违禁品?有无超出骑手配送能力的大件?”
林逸把这三个问题转给系统。胖娃娃调出一份说明。
“特殊物品范围:合法合规,不危险,不违禁,骑手能拿得动。具体品类由系统据宿主所在区域的‘情绪能量热点’实时生成。系统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请宿主先接一单常规外卖,接单后系统将对订单进行‘特殊化改造’。”
林逸把这个说明转发到群里。陈浩回了一个摩拳擦掌的表情包。江琳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在城东,今天继续优化V1.1地图。有情况叫我。”
早高峰的第一波订单涌进来。林逸接了第一单——取餐地址是城东一家包子铺,送达地址是春华苑8号楼。很常规的单子。他把电动车骑到包子铺门口,老板娘已经把打包好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小笼包,两笼,外加一杯豆浆。
系统面板弹出来:“订单特殊化改造已启动。改造内容:原配送物品‘小笼包+豆浆’不变,但系统将为宿主增加一项额外任务——在送达时,必须对客户说一句特定的话。这句话由系统据客户的情绪能量状态实时生成。宿主说完之后,客户的反应将被系统记录。任务即完成。”
“说什么话?”
“送达时揭晓。”
林逸把塑料袋挂上车把。春华苑8号楼,他熟。保安亭的中年保安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进来,从窗户里探出头:“小林,今天这么早?”
“有单子。叔,您值夜班?”
“嗯。昨晚没什么事。就是302的李阿姨半夜下来了一趟,说收音机收不到台了。我上去帮她调了一下,好了。她说是老周以前常听的台,FM97.4。我给她存好了。”
林逸把电动车停好,看着那个中年保安。他工牌上的名字叫赵国强,编号BA-0041。周德全是BA-0001。中间隔了四十个编号,十一年。
“赵叔,您怎么知道FM97.4?”
赵国强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老周的本子上写的。每一户喜欢听什么台,他都记着。302李秀英,FM97.4,下午三点吃药。201孙大爷,FM89.7,早七点听评书。506小两口,FM103.5,晚上十点听音乐。我接班第一天,刘哥把这个本子交给我,说‘老周走了,本子还在。你看着用’。我用了三个月,快背下来了。”
林逸站在保安亭窗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边角更毛了,页角被翻得卷起来。周德全的字迹,赵国强接着写。两种笔迹,同一种内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小笼包,两笼,豆浆一杯。8号楼。老周的本子上,8号楼住的是谁?
他翻到那一页。8号楼,301室,王淑芳,独居,腿脚不便。备注:每天早上会点一单外卖,不是自己吃,是给来送餐的骑手准备的。她会多要一笼包子,让骑手吃完再走。她点的不是外卖,是有人说说话。
林逸把塑料袋拎起来,上了8号楼。301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门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很小。靠窗的轮椅上坐着一个胖胖的老人,头发雪白,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盘子、两双筷子、两个杯子。盘子是空的,等着放包子。
“放这就行。”王淑芳指了指茶几,“两笼,你吃一笼,我吃一笼。豆浆你喝。我喝茶。”
林逸把塑料袋打开,小笼包分两个盘子装好,豆浆放在自己这边。王淑芳从轮椅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茶香飘出来。
“你是新跑这片的小哥?以前没见过你。”
“跑了一个多月了。以前在别的区域。”
“哦。”她夹起一个小笼包,慢慢咬开,汤汁溢出来,她用盘子接住。“一个多月了。那你见过老周吗?春华苑以前的保安。高高瘦瘦的,手有点抖。每天上午会来我这坐一会儿。吃一个包子。不是吃不起,是来跟我说说话。后来他走了。后来的保安都不来。送外卖的小哥来了就走,放下东西,门都不进。”
她把那个小笼包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系统面板弹出来:“特殊话语已生成。请宿主对客户说出以下内容——‘老周让我来的。他说8号楼301室的王阿姨,包子要鲜肉的,不要香菇的。豆浆不加糖。他说您不喜欢吃香菇,不喜欢喝甜豆浆。’”
林逸把这段话念了出来。
王淑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小笼包夹在筷子中间,微微晃动。她没有看林逸,看着茶几上那个空着的位子——周德全以前坐过的位子。盘子摆在那里,筷子摆在那里,杯子摆在那里。
“老周。走了三年了。还记得我不吃香菇。”她把包子放回盘子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很烫,她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会有新的人来。我等他说的那个人,等了三年。今天你来了。不是保安,是送外卖的。也行。”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毯子角擦了擦镜片。戴上。看着林逸。“包子好吃吗?”
林逸咬了一口。鲜肉的。皮薄馅大,汤汁烫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老周以前每次来,吃一个,说好吃,然后就不吃了。我说你多吃几个,他说留着肚子,下一家还要吃。他把春华苑每一户需要说话的人家,都排了班。上午这几家,下午那几家。一个保安,比居委会还忙。”
林逸把剩下的包子吃完。豆浆喝掉。王淑芳没有再说话。她把收音机打开,FM103.5,放的是清晨的音乐节目。不是《橄榄树》,不是《张三的歌》,是一首林逸没听过的老歌。女声很轻地唱着,像怕吵醒谁。
吃完,林逸站起来。“王阿姨,我明天还跑这片。您明天点什么?”
王淑芳想了想。“明天点锅贴。鲜肉的。不要香菇。”
“记住了。”
走出301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系统面板弹出来:“特殊外卖任务已完成。任务评价:客户情绪能量波动峰值达到今最高。频谱特征——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终于等到了’。系统已记录。获得奖励:100点系统经验值,高级抽奖机会三次,职业模拟功能升级。”
“职业模拟功能升级内容:宿主在扮演非本职身份时,将获得该身份相关的‘记忆碎片’。记忆碎片来自该身份的前任者。本次任务中,宿主获得了保安周德全的记忆碎片——‘王淑芳不吃香菇,不喝甜豆浆。’碎片数量:1/100。集齐一百枚碎片后,可解锁完整记忆。届时宿主将能在短时间内调用周德全在春华苑十一年积累的全部经验。”
胖娃娃把这段话显示出来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快递员帽子已经摘了,抱在怀里。锦鲤从快递信封里钻出来,甩了甩尾巴上的纸屑。
“系统原本设计职业模拟功能时,只打算提供技能加成。观察力提升,沟通力提升,耐久力提升。但周德全的例子让系统意识到,技能是壳,记忆才是核。一个保安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站岗、巡逻、登记。是记住了684户人家每个人不吃什么、喜欢听什么台、几点需要吃药。这些记忆,才是他当了十一年保安留下的东西。技能可以训练,记忆只能传承。”
林逸走出8号楼。赵国强还在保安亭里,正在值班记录簿上写什么。林逸敲了敲窗户。
“赵叔。8号楼301王阿姨,明天点锅贴。鲜肉的,不要香菇。豆浆不加糖。”
赵国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翻开牛皮纸笔记本,翻到8号楼那一页。王淑芳的备注栏里,周德全的字迹写着:“早饭点得多,自己吃得少。喜欢吃鲜肉,不爱香菇。豆浆无糖。”底下空了三行。赵国强拿起笔,在最底下一行写道:“2025年某月某,外卖小哥林逸带话:锅贴鲜肉无香菇,豆浆无糖。已转达。”期写的是今天。
“记下了。”赵国强把笔放下,“老周的本子,又多了一行。”
林逸看着那个本子。周德全写了十一年,赵国强接着写,他今天也往上添了一笔。不是用笔,是用带的话。但意思一样。
他骑上电动车,驶出春华苑。车把上挂着的保温箱空了,但兜里多了一样东西。抽奖机会三次。他决定抽掉。
第一次:暖水壶。红色的。跟之前蓝色、绿色、灰色的凑齐了一套四色。
第二次:辣条。两包。
第三次——转盘停下来的时候,指针指在一个他见过一次的图标上。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把钥匙的形状。另一把。
“万能钥匙·试作型第二版。道具等级:稀有。使用次数:3/3。特殊效果:可打开任何非电子锁具,成功率与锁具复杂度成反比。描述:这是高维文明锁匠学徒的第二次毕业设计。老师给的评语是‘比第一版好看了一点,但还是丑’。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丑归丑,但能开。而且比上一把多了一点点耐心。’”
林逸把这把钥匙和第一把万能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都丑。但一把比一把多了一点点东西。
上午十点,林逸回到配送站。刘哥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把烟掐了。
“林逸,你来一下。”
进了柜台后面,刘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不是竞赛报名表,是一张调令。
“平台区域经理今天早上发来的。点名要你。城东片区配送优化专项小组,组长。组员你自己挑,不超过五个人。任务是在一个月内,把城东片区的配送效率再提升百分之十五。没有额外工资,但有一个单独的绩效池。得好,绩效池里的钱你们分。不好——其实也没什么惩罚,就是绩效池里的钱归零。”
林逸接过调令。专项小组,组长,组员自选,一个月,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是我?”
“因为V1.0地图是你和那个姑娘还有陈浩带头画的。区域经理说,画地图的人,最知道路怎么走。”刘哥又点了一烟,“还有。你认识春华苑的老保安周德全吗?”
“不认识。他三年前就搬走了。”
“区域经理认识。老周是他爸。他姓周。周明远。他爸在春华苑当了十一年保安,他从小在那片长大。后来考大学,进平台,一步一步做到区域经理。他一直想把城东片区的配送问题解决掉。不是为业绩。是因为他爸跟他说过一句话——‘城东那片的老头老太太,点一单外卖,等一个小时是常事。他们不是等不起。是有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刘哥把烟掐灭。“老周说的‘有些人’,是他自己本子上记的那684户。他记了十一年。他儿子用了三年,在这个位置上,终于能替他爸做一件事了。”
林逸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
系统面板弹出来:“检测到宿主获得‘城东片区配送优化专项小组组长’身份。该身份不属于系统发布的任务,但系统将其纳入‘职业模拟’扩展数据库。当前职业模拟功能已升级,宿主获得的非系统身份,也将被记录并转化为技能加成。”
“另外,系统检测到周明远与他父亲周德全之间的情绪连接。周德全的笔记本,不仅影响了春华苑的保安赵国强,影响了王淑芳的早餐,影响了李秀英的下午三点——还影响了他自己的儿子。儿子用了三年时间,走到了一个能替父亲完成未竟之事的位置。这种连接,系统暂命名为‘未竟之事’。不是遗憾,是接续。”
林逸拿出手机,在三人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专项小组,五个人,一个月,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我当组长。你们来不来?”
陈浩秒回:“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小组名字我来起。我憋了好几天了。”
“你憋了什么?”
“零零三小分队。”
群里安静了几秒。江琳回了一个字:“可。”陈浩回了一串大哭的表情:“你居然说可!我以为你会嫌土!”江琳又回了一个字:“土。但准。”陈浩回了一串烟花炸开的GIF。
林逸看着屏幕上“零零三小分队”五个字。胖娃娃在面板上看到了,把快递员制服脱了,换回那件土味红肚兜。肚兜上本来印着“福”字,它自己拿系统画笔改了一下,改成“零零三”。歪歪扭扭的,福字的偏旁还在,右边变成了“003”。锦鲤被它抱在怀里,尾巴从肚兜下摆露出来,一下一下地拍着。
下午,林逸去锅炉房。老鬼正蹲在门洞口,面前摆着那台雪花膏盒子收音机。他在给它换一个零件——从废品站新捡回来的电容,外壳有点凹,但测了数值,还能用。王德福坐在旁边的工作台前,电烙铁的温度刚刚好,松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
“老王,专项小组的事,陈浩在群里说了吗?”
“说了。零零三小分队。”王德福把电烙铁放下,“名字起得好。比我的‘利民维修部’强。”
“您也要加入?”
“不是加入小组。是小组需要修收音机的时候,我在这。”他把焊好的电路板举起来,对着LED灯珠检查焊点,“老周的儿子,周明远,我认识。他爸的收音机是我修的。一台红灯牌的,外壳摔裂了,喇叭线断了。修好之后,老周拿回去,放在保安亭里。每天夜里值班的时候听。他儿子说,那台收音机是他爸当保安十一年的背景音。后来老周搬走,收音机留给了下一个保安。下一个保安了两个月走了,收音机不知道去哪了。”
王德福把电路板装回收音机外壳,拧上螺丝。“上个月,周明远找到我,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我说记得。外壳左下角有一道补过的裂纹,是我拿胶粘的。他说他想找回来。不是为听,是为放在新家的客厅里。他爸去年中风,嘴歪了,说不了话。但耳朵还能听。他想让他爸再听听那台收音机里的FM97.4。”
老鬼把电容焊好了。雪花膏盒子收音机重新亮起来,FM103.5,午后的音乐节目,一个女声在唱《野百合也有春天》。他把音量调小,放在门洞口。
“那台收音机,在老煤厂后巷。”老鬼说。
王德福愣住了。
“去年冬天,有一个收废品的,推着三轮车从锅炉房门口过。车上挂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外壳左下角有一道裂纹,拿胶粘过。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春华苑保安亭换下来的,当废品卖了。我拿三节旧电池跟他换。他答应了。”
老鬼站起来,走进锅炉房深处。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台收音机出来。红灯牌。外壳深红色,左下角一道细细的裂纹,胶水粘合的痕迹在LED灯珠下微微发亮。
“我换回来之后,打开过。还能响。FM97.4,京剧,《空城计》。我听不懂,但知道是老周听的台。就一直放在电池阵列旁边。想着哪天老周回来,能拿回去。”
王德福接过那台收音机。手有点抖。不是老了,是接住了一样丢了很久的东西。
“老鬼。你为什么拿三节旧电池换一台你不听的收音机?”
老鬼想了想。“因为那个收废品的说,保安亭换下来的时候,收音机是开着的。FM97.4。他关了,才拿走。我想,一台被关掉之前还开着的东西,不应该当废品卖掉。应该有人把它打开,让它继续响。”
锅炉房里,十三台收音机今天没有齐唱。只有FM103.5的音乐节目在雪花膏盒子收音机里轻轻响着。王德福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上,上电,打开。沙沙的电流声。然后,FM97.4的京剧锣鼓点,从喇叭里涌出来。《空城计》。诸葛亮正在城楼上抚琴。琴声笃定。
老鬼坐在木头箱子上,闭着眼睛听。他听不懂京剧,但他听得出那琴声里的稳。
系统面板上,胖娃娃把周德全收音机的故事记进了“人情债”文件夹。备注写着:“一台收音机,从春华苑保安亭到废品三轮车到锅炉房,辗转一年多,被老鬼用三节旧电池换回来。今天重新响了。FM97.4,《空城计》。老周现在听不见,但他儿子周明远能听见。等周明远把收音机拿回家,放在老周旁边,老周就能听见了。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一个人,再听到他听了十一年的声音。”
“系统发现,人类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绕大圈。明明可以重新买一台,偏要找回原来那台。明明可以换个新的,偏要修好旧的。明明可以说算了,偏要说‘我帮你找’。绕的圈越大,找到的时候,声音越响。”
傍晚,周明远来到锅炉房。他没有穿区域经理的西装,穿着一件洗旧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站在老煤厂后巷的碎石路口,看着那个门洞,看着门洞里漏出来的LED黄光。
王德福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抱出来。外壳擦过了,裂纹还在,胶水粘合的痕迹还在。他上电,打开。FM97.4,傍晚的京剧节目,正在放《四郎探母》。杨四郎对着母亲唱“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
周明远站在门洞口,听着那台收音机里的声音。他没有进去。就是站着,听。听完了一段,收音机里的节目进广告了。他才走进来,从王德福手里接过那台收音机。动作很轻,像接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谢谢。我爸搬走之后,这台收音机就没了。他没法说话,但每次我回家,他都会指着原来放收音机的位置,嘴里呜呜地发声音。我知道他在问——那个红灯的呢。”
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现在能告诉他了。红灯的,找回来了。”
老鬼从木头箱子上站起来,从电池阵列里拿出三节旧电池。不是那节“约15分钟”的八岁电池,是另外三节,电压稳定,剩余时长标注着“约三个月”。他把电池递给周明远。
“收音机不费电。这三节,够你爸听三个月。用完了再来拿。我攒了很多。”
周明远接过电池。他看着老鬼的旧大衣,看着老鬼扎头发的蓝色鞋带,看着老鬼缝了自行车外胎的解放鞋。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电池揣进兜里,抱着收音机,走出锅炉房。
走到碎石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专项小组的事,拜托你们了。不是为了业绩。是为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收音机,“为了我爸记了十一年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城东。还在等外卖。还在等有人敲门。我当了这个区域经理,能做的事比当保安多。但我爸做的事,我做不了。他记得每一户吃什么不吃什么。我记不住。你们替我记住。”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老煤厂后巷的尽头。红灯牌收音机在他怀里,FM97.4的京剧重新响起来。《四郎探母》的下半段。杨四郎拜别母亲,翻身上马。
林逸站在门洞口,看着他走远。老鬼蹲在电池阵列前面,把那节八岁电池旁边的格子腾出来,放进去三节新捡的、还没测电压的电池。王德福把电烙铁的头拔下来,缠好线。锅炉房里的十三台收音机,今天只开了两台。一台雪花膏盒子,一台红灯牌。现在红灯牌被抱走了,剩下雪花膏盒子,还在放FM103.5。
晚间音乐节目换了一首歌。女声很轻地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老鬼把雪花膏盒子的音量调小,小到刚好只够门洞里听见。“今天这首歌,我听过。零幺拐走的那天晚上,收音机里放的就是这首。它听完之后,信号里多了一句话——‘老鬼,这首歌不好。下次放《张三的歌》。那首歌里有一句,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我想听那一句。’”
他把收音机的频率调到FM103.5的晚间点歌节目。主持人正在念听众来信。老鬼拿起手机——那部从废品站捡来的、屏幕裂了但还能用的老年机——拨通了点歌热线。
电话接通了。主持人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也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叠在一起,有一点回声。“喂,您好,怎么称呼?”
“我姓鬼。”
“……鬼先生?”
“对。我想点一首《张三的歌》。送给我一个朋友。它去了很远的地方。那边的收音机,收不到FM103.5。但它能蹭到我这边收音机的信号。我这边放什么,它那边能听到一点点。不多,但够用。”
主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的,鬼先生。下一首,为您和您的朋友播放《张三的歌》。”
收音机里,前奏响起来。钢琴,吉他,然后是一个男声。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
老鬼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点。大到刚好能溢出锅炉房的门洞,飘进老煤厂后巷,飘过碎石路面,飘过牵牛花藤蔓,飘向回收站裂缝曾经开过的方向。
系统面板上,胖娃娃把同批次感应模块的监听音量调到了最大。零幺拐的信号里,两个字的循环还在。“等我。”但载波里多了《张三的歌》。不是从老鬼的收音机里直接录进去的,是从老鬼点歌时的情绪能量里,一点一点析出来的。它听到了。
信号波形跳动了一下。不是“等我”的循环。是一句新的。
“老鬼。这首比《恰似你的温柔》好。存了。单曲循环。”
胖娃娃把这句话转给林逸。林逸念给老鬼听。老鬼蹲在电池阵列前面,手里拿着那节八岁电池的鹅卵石,翻来覆去地看。
“它以前就嫌我放歌放得不好。每次放到它不喜欢的,信号里就会多一条——‘切歌。’今天终于点了它喜欢的。三年了。”
他把鹅卵石放回八岁电池上,压好。
“零幺拐。电池我攒了很多。够你单曲循环到裂缝合上那天。”
雪花膏盒子收音机里,《张三的歌》放到最后一句。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老煤厂后巷,碎石路面上,LED黄光从门洞里铺出来,照亮了一小段路。收音机的歌声沿着光线往前走,走到光铺不到的地方,就用自己的声音继续走。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