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湾沟煤矿的生产节奏骤然紧了起来。春风刚吹绿矿区外围的山坡,井下的生产接续却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矿上调度会开了一次又一次,会上反复强调,当前采区的采煤工作面,全指着掘进队把巷道提前送到位,一旦掘进跟不上,采煤队就得停面减产,整个矿的产量指标都会受影响。
压力,一层层压到了采掘一线。421掘进队,自然是扛压力的主力。而队里最能打硬仗、出勤率最高、完成质量最稳的,又是秋明远带的这个小班,全班八个人,秋明远、郭雷子、奇峰、两撇、邱爽、老戴、苏喜子,再加上二鬼子,个个都是能扛活、能吃苦、不耍滑的实在人。
这一个月的生产任务一下来,队里几经斟酌,把最吃重、最棘手的一副担子,尽数压在了秋明远小班肩上。
班前会上,队长王凤仁把任务单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个月,全队掘进总量不减,一米都不能少。采煤队那边已经催了好几回,再送不进去道,他们就要停采!你们小班,地质条件最复杂、距离最远、断面最大,班进度定死三米,这是硬任务,完不成,整个队都要受影响。”
三米。
在场的老工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井下不是地面,不是想挖就能挖,风镐凿岩、出矸、支护、架棚、清底、铺道,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都省不得。平常小班能稳扎稳打到两米二三,就已经算是高效,现在直接提到三米,还是在地质偏软、容易片帮的地段,等于把每个人的体力、精力、效率,全都到极限。
秋明远接过任务单,指尖微微用力,把纸捏得发挺。他只回了一句:“队里信得过我们小班,我们就不掉链子。三米,我们扛。”
散了会,一群人往更衣室走,气氛明显比往常沉了几分。
郭雷子先开口,嗓门压得低:“班长,三米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地段软,支护就得勤,一出矸慢,进度立马掉。咱们这身子骨,熬得住吗?”
奇峰也点头:“断面大,矸石多,光靠人力攉煤攉矸,一天三班倒连轴转,谁都得脱层皮。”
老戴腰不好,却也没含糊:“再难,也得。采煤队等着咱们吃饭呢,矿上难,咱们不能掉链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人说不,没人找理由推脱。都是井下摸爬滚打多少年的汉子,知道什么叫生产接续,知道什么叫大局。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另一件事,也实实在在横在眼前。二鬼子的自建房,还在小东沟房场等着。 木料运回来了,门窗备齐了,五金电料凑足了,图纸画好了,窝棚也搭起来了,就等着兄弟们抽时间,帮着立屋架、砌墙体,把房子先立起来。前几天歇班,大伙还蹲在房场比划,先立四主房梁,上檩条,钉椽子,砌四面山墙,再隔出卧室和小厨房,一步一步,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月度任务一压下来,班进三米,无休无止,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白天黑夜连轴转在井下,上来澡都懒得洗,啃口吃的倒头就睡,哪还有力气跑小东沟盖房?
二鬼子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比谁都清楚,兄弟们是为了帮他,才把建房这事记在心上,可现在队里任务重、压力大,每个人都在拿命拼进度,他再拉着大伙去盖房,那叫不懂事,叫拖后腿。
那天晚上,二鬼子没回窝棚,特意跑了一趟附近的村子,托人找了个本村老实可靠的老汉。老汉家里闲,人也实在,二鬼子跟他好话说尽,又掏了点微薄的辛苦钱,拜托老汉白天帮着照看房场、守好木料工具,夜里也过来搭个眼,别让材料丢了、坏了。
“大爷,我这段时间要下井拼任务,实在顾不上。您帮我看住这堆东西,就是帮了我大忙。等房子盖起来,我请您喝喜酒。”
老汉看他实在,一口应下:“你放心去忙你的,这点小事,我给你盯得牢牢的。”
把房场托付妥当,二鬼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轻轻落下。
第二天一早开班前会,二鬼子直接站到秋明远面前,语气坚定:“班长,房场我已经托人照看了,不用再分心。从今天起,我全身心跟班里拼任务,班里要三米,我就往五米上冲,绝不拖后腿!”
秋明远一愣:“二鬼子,你建房那边……”
“房可以缓几天,队里任务缓不了!采煤队等着巷道,咱们不能掉链子!”二鬼子说得斩钉截铁,“兄弟们是为了帮我,才两头忙。我不能让大家为了我的事,再累上加累。我跟着班里一起,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
郭雷子一拍大腿:“好样的二鬼子!这才是咱们421的人!”
从这天起,秋明远小班,彻底进入了冲刺状态。
井下,昏暗的灯光照着一张张沾满煤灰的脸。风镐突突突的轰鸣,震得巷道嗡嗡作响;攉矸的铁锹起落,砸在地上连成一片闷响;架棚、刹帮、背顶、铺道,每一道工序都紧凑得几乎没有间隙。
原本规定班进三米,可二鬼子一加入,整个人像憋足了劲的发条,拼了命一样往前冲。风镐他抢着扶,矸石他抢着攉,支护他抢着搭,别人歇一口,他多一锹;别人直一次腰,他多跑一趟。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进一米,班里就少累一分;早一天完成任务,兄弟们就能早一天帮我盖房。
人心齐,泰山移。一个人拼命,带动一群人拼命。
秋明远指挥得当,分工合理,谁打眼、谁出矸、谁支护、谁运料,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浪费一分一秒,不白费一丝力气。郭雷子力气大,专啃最硬的地段;奇峰心细,负责看顶板、观片帮,把安全关把得死死的;两撇年轻腿脚快,运料、递工具、接风筒,跑前跑后不停歇;邱爽稳当,支护架棚一丝不苟,绝不留半点隐患;老戴腰不好,就守在后面清底、整道、做细活,把后路收拾得整整齐齐;苏喜子手脚麻利,哪里缺人往哪补,跟着大伙一起熬;二鬼子更是豁出一切,脏活累活抢着上,恨不得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全班八个人,没有一个人休班,没有一个人请假,没有一个人叫苦。井上井下,三班一倒,连轴运转。饿了,啃几口自带的粮;渴了,喝几口井下水壶里的凉水;困了,靠在巷帮上眯三五分钟,爬起来接着。
原本队里定的班进三米,在这群汉子不要命的拼抢下,硬生生被推到了班进五米。
五米,在那样的地质条件下,几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连队里下井检查的技术员,看到小班的进尺记录,都惊得瞪大眼:“秋明远,你们这班,是吃了什么药?五米?你们不要命了?”
秋明远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了笑:“命要,任务也要完成。采煤队等着呢。”
井下的灯光,复一亮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煤灰上冲出一道道浅沟,浸透了工装,拧得出水。肩膀磨破了,手掌磨出了血泡,腰累得直不起来,腿沉得像灌了铅,可没有人停下。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早一天打通巷道,早一天完成任务,早一天腾出手,去给二鬼子盖那个家。
就这样,一群人咬着牙,顶着压力,拼着体力,连着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下午,当最后一架棚子架稳,最后一段巷道贯通,前方传来调度室的回音:“采区全部巷道,安全顺利贯通!”
那一刻,整个小班的人,全都靠在巷帮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人欢呼,没人喊叫,只是相视一眼,露出一脸黑乎乎的笑。
十天,整整十天无休,硬生生把三米的任务,到了五米,硬生生提前二十天,啃下了这块最硬的骨头。
升井,洗澡,换上净衣裳。阳光照在身上,每个人都觉得轻飘飘的,却又从心底里透出一股踏实、痛快、扬眉吐气。
队里开会,当众表扬421掘进队,重点表扬秋明远小班。队长拍着秋明远的肩膀,声音都带着激动:“你们3小班,是真给队里长脸!采煤队已经接上进尺,正常回采了!这个月,你们小班,记头功!”
荣誉、表扬、奖金,都不重要。对这群汉子来说,最痛快的,是任务完成了,心放下了,接下来,可以安心帮兄弟盖房了。
出了队部,郭雷子往二鬼子口轻轻一捶,咧嘴大笑:“二鬼子,任务完了!走,帮你盖房去!”
二鬼子眼睛一热,差点掉泪。他点了点头,只说出两个字:“走!”
一群人说说笑笑,直奔小东沟。
房场还是老样子,四粗大的松木房梁,静静横在地上。托看的老汉见他们来了,笑呵呵迎上来:“可把你们盼来了!材料一样没少,都给你们看好了!”
秋明远一声令下:“开工!第二步,立屋架,砌山墙,先把房子立起来!”
盖房第二步,正式开始。第一步是备料、清场、定方位,第二步就是竖架、砌墙、立骨,让房子从一堆木料,变成一个真正站得住的屋子。
秋明远当过兵,做事有章法,盖房也跟指挥掘进一样,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奇峰,你懂木料、懂尺寸,负责放线、找平、定屋架位置。郭雷子、两撇、二鬼子,你们三个力气最大,负责竖房梁、上檩条。老戴、邱爽、苏喜子,咱们三个,和泥、搬砖、砌墙,把四面山墙先起来。我来总调度,安全、尺寸、进度,我一把抓。”
一声吩咐,众人立刻动起来。
奇峰拿着绳子、木尺、线坠,蹲在地上细细放线,先定四角,再拉中线,保证房架不歪、墙体不斜。他一边量,一边喊:“左一公分,右半公分,齐了!线准,墙就直,房就正!”
地基是早就夯实平整的,四角用石头垫稳,水平度找得一丝不苟。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竖立四主房梁。四房梁又粗又沉,单靠一个人本抬不起来,郭雷子攥了攥手心的汗,扯开嗓门喊起号子,二鬼子和两撇一左一右死死扶住梁底,脚蹬着地稳好重心,三个人同时发力:“一,二,起!”
两撇喘着粗气嘟囔:“这梁是真沉,亏得咱们仨力气匀,换旁人还真架不住。”二鬼子咬着牙接话:“这都是哥几个进山挑的好木头,沉点才结实,往后住着才稳当。”郭雷子吼了声“稳住别晃”,脚下一步步挪着调整位置,半点不敢马虎。
房梁缓缓离地,一点点竖直。秋明远在上方扶住梁头,对准提前埋好的柱基,厉声喊:“稳!再稳!落!”
房梁缓缓离地,一点点竖直。秋明远在上方扶住梁头,对准提前埋好的柱基,厉声喊:“稳!再稳!落!”
咚的一声,房梁稳稳落在基石上,纹丝不动。一、两、三、四,四主房梁,依次竖直,立在房场四角,像四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撑起了家的轮廓。
紧接着,上檩条。一粗细均匀的檩条,横架在四房梁之间,钉得牢牢实实。檩条一上,屋架的骨架瞬间成型,远远看去,已经有了房子的模样。
二鬼子站在屋架下,仰头看着,手轻轻抚过粗糙却结实的木梁,眼眶又一次红了。这不是普通的木头,是兄弟们进山伐的;这不是随便搭的架子,是兄弟们拼了命完井下任务,再来给他竖的。
这边屋架立稳,那边老戴、邱爽、苏喜子已经和好了泥,搬来了砖和石块。那个年代,农村矿区盖自建房,多用毛石砌墙,土坯或青砖砌墙体,二鬼子准备的,是当地最常见的毛石加青砖,结实、省钱、耐用。
老戴手把手教:“砌墙先砌角,角正墙不歪。石缝要错开,泥灰要饱满,墙才结实,扛得住风。”
苏喜子手脚快,一锹泥递过去,邱爽稳稳接住,均匀抹在石缝里,还不忘念叨:“这泥得和得不不稀,抹厚点粘得牢,墙才能扛住风雨。”老戴把石块一块块码齐,拿小砖头轻轻敲实、找平,每一块都放得恰到好处,嘴里叮嘱着:“砌墙就得慢工出细活,石缝错开不重缝,往后墙才不歪不裂,咱们给二鬼子盖房,就得盖个能住一辈子的结实屋子。”苏喜子连连点头:“戴哥说得对,我跟着您学,保证每一块都码严实。”青砖砌在墙身上,横平竖直,缝口均匀,一看就是老手活。
八个人,分工不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人扶梁,有人钉檩,有人和泥,有人砌砖,有人递料,有人校正,喊号声、敲打声、说笑声,在小东沟的空地上回荡。
秋明远一边盯着屋架牢固度,一边提醒:“墙要一次砌稳,别留后账。檩条间距要匀,不然椽子不好上。先把四面山墙砌起来,让房子先站住,再隔里面的隔墙。”
所谓先让房子四面站立起来,就是把前后墙、左右山墙,全部砌到一人多高,把屋架整体包在中间,形成一个封闭的外壳。这样一来,遮风、挡雨、稳固,后续再慢慢往上砌、封顶、装门窗。
四面墙一起往上走,进度极快。太阳一点点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可没人想着歇。郭雷子扛着一长檩条,嘿嘿一笑:“二鬼子,你看,你这房子,马上就像个家了!”二鬼子连连点头:“是家,是咱们大伙一起给我建的家。”
奇峰按照之前画好的图纸,在地上重新放线,标出卧室、厨房、过道的位置,边量边跟身边的老戴说:“戴哥,你看这隔间尺寸,主卧留得宽绰点,二鬼子媳妇身子弱,住宽敞点舒坦,小厨房挨着门边,做饭进出也方便。”老戴凑过来瞅了瞅,笑着点头:“想得周到,还是你心细,咱们工人盖房,不图气派,就图实用暖和,这格局正好。”说着便带着人,顺着线,砌起一道道薄薄的隔间墙。墙不高,却把屋子的格局一下子分开了,一进门是堂屋,正面是主卧,侧边是小厨房,不大,却规整、温馨、有烟火气。
奇峰按照之前画好的图纸,在地上重新放线,标出卧室、厨房、过道的位置。老戴带着人,顺着线,砌起一道道薄薄的隔间墙。墙不高,却把屋子的格局一下子分开了,一进门是堂屋,正面是主卧,侧边是小厨房,不大,却规整、温馨、有烟火气。
二鬼子站在隔间中间,伸手摸着还带着湿气的砖墙,心里暖得发烫。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挤在又小又的鸳鸯户房里,可现在,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就在眼前,一点点成型。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带着山里的凉意。一群人却依旧得热火朝天。
秋明远看了看天,说:“今天先到这。屋架立了,墙起了,隔间也分了,房子已经站住了。第二步,圆满完成。”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站在初具雏形的新房前,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成果,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邱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说:“别看才半天功夫,这房子模样一下子就出来了,看着就敞亮。”奇峰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话道:“那是咱们分工齐整,活不糊弄,每一步都做扎实了,看着自然顺眼。”四笔直的房梁,撑起整齐的檩条;四面结实的石砖墙,围出一方温暖的空间。隔间分明,格局规整,虽然还没安门、没上窗、没盖顶,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家。
二鬼子端起早就准备好的凉水,一碗碗递到兄弟们手里:“班长,哥几个,今天太累了。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秋明远喝了一口水,笑着说:“咱们是一个小班,就是一家人。你有家了,我们都高兴。”
郭雷子大大咧咧:“明天咱们再来,第三步,上椽子、铺笆、盖顶,把房子彻底封起来!”
老戴点点头:“墙已经稳了,下一步就快了。用不了几天,就能安门窗、抹灰、收拾入住。”
夕阳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新砌的墙面上,投在竖立的屋架上。
井下,他们是拿命夺米、保生产、顾大局的掘进工人;井上,他们是掏心掏肺、帮兄弟、筑家园的亲人。
十天井下死拼,把三米成五米,提前完成全队最硬的任务;一夕井上奋战,立屋架、砌山墙、分隔间,给兄弟撑起一个家的模样。
421掘进队秋明远小班,用双手,在井下挖出了生产的命脉;又用同样的双手,在小东沟,筑起了人间的温暖。
新房静静立在暮色里,等待着下一步的搭建。而这群汉子的心,比这即将落成的房子,更暖、更稳、更齐。
下一步,盖顶、安门、装窗、抹灰、布线、点灯,一个真正温暖、结实、属于二鬼子的家,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