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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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厨子修仙路子野一点很合理吧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回到玄微宗的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能把山色洗成青黛的暮雨。雨丝落在厨房的石瓦上,沿着残缺的瓦缝渗下来,在灶台边积了一小滩水。林渊把一只陶罐挪到漏水的位置接住,叮咚,叮咚,水声清脆。
灶台上炖着三锅汤。
第一锅是清汤。灵草吊的汤底,只取最清澈的上层,一滴油都不带。给脾胃伤得太久的人喝,浓了反而运化不动。第二锅是药膳。赵执事配的方子,林渊改了改——把苦味重的一味药去掉,换成一株尝起来有淡淡甜味的灵草。药力不减,口感好了太多。第三锅是骨头汤。灵兽腿骨敲开,骨髓融进汤里,加了青柠叶解腻。这锅是给已经能进食的人喝的,补力气。
厨房里弥漫着三种汤混合的复杂香气。林渊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把勺子——不是那柄木勺了,是钱执事给他新打的铁勺。勺柄细长,勺口圆润,重心刚好在食指扣住的位置。他握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第一锅清汤,感知力探进汤里,监测着灵草有效成分的释放程度。
厨房门外,矿奴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能避雨的地方。有人靠着墙,有人蹲在老周的扫帚棚下面,有人直接坐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水冲掉脸上的黑色矿粉。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太久没说话了,语言变得生涩。偶尔有人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像生了锈的铁器互相摩擦。
罗大忠带着几个弟子在分汤。一碗接一碗,先给伤最重的,再给年纪小的,然后是其他人。没有人抢。在矿里,抢食物的会挨鞭子。他们已经习惯了等。等分配,等指令,等活下去。
韩铁衣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那个位置,六天前他倒在那里,碰倒了扫帚。现在他坐在同一级石阶上,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清汤。没喝。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像捂着一个小火炉。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溅在他脚边,打湿了他借来的道袍下摆。
林渊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
“不喝?”
“等凉一点。”
林渊没有戳穿。汤是温的,本不用等凉。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喝。矿里带出来的人,两百个,现在坐在这个山谷里,每人手里都有一碗热汤。韩铁衣想等所有人都端上碗。
“你之前在矿里,负责什么?”林渊问。
韩铁衣沉默了一会儿。“最开始是挖矿。后来矿洞里灵气乱流越来越重,新来的人撑不住,我就教他们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在乱流里保存体力。”
“你教了多少人?”
“前前后后,几十个吧。”
“怎么教的?”
“用嘴说。矿洞里没有玉简,没有功法。我只能告诉他们,吸气的时候想着口有一团棉花,吐气的时候想着棉花从喉咙里慢慢挤出去。乱流来的时候,不要硬顶,顺着它的方向侧身,让它擦过去。”
林渊看着他。这个人,经脉堵塞超过七成,丹田几乎枯竭。他用“口有一团棉花”这种比喻,在灵气乱流里教几十个矿奴活了下来。
“你自己怎么撑住的?”
韩铁衣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我没想撑。我只是不能比他们先倒。”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温润的灵气化开,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你那个汤,”他忽然说,“我喝第一口的时候,以为里面放了什么灵丹。”
“没有。就是骨头和灵草。”
“我知道。赵执事跟我说了。”韩铁衣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清汤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但眼睛下面的阴影淡了一些。“我在矿里六年,第一次喝到不苦的药。”
林渊没说话。
“以前在矿里,病了就给一碗药。黑色的,苦得能把胃吐出来。喝完能扛两天,第三天就不行了。”韩铁衣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问过管药的守卫,为什么药那么苦。他说良药苦口。我说能不能加一味甘草,他说药效会减。我不知道药效减没减,但苦的汤,喝下去的人眉头是皱着的。皱眉的时候,身体是紧的。身体紧的时候,药力运化不开。”
林渊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教他们调整呼吸,用‘口有一团棉花’这种比喻。”
“嗯。”
“为什么用这个比喻?”
韩铁衣想了想。“因为他们没见过功法,没练过气。说经脉、丹田、灵气运转,他们听不懂。但棉花,每个人都摸过。软的,轻的,压下去会弹起来。吸气的时候口有一团棉花,他们就知道该往哪用力了。”
林渊沉默了很久。雨丝从屋檐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把青石板染成深色。
“韩铁衣。”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会教人。”
韩铁衣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的‘口有一团棉花’,本质上和我教沈长青调整经脉路线是一回事。都是把复杂的修炼原理,翻译成身体能听懂的话。”林渊看着檐外的雨,“我会这个,是因为我做了十几年菜。食材不会说话,你得自己去感受它的纹理、水分、火候。你把这种感受翻译成别人能听懂的话,就是教。”
韩铁衣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雨天的凉意从碗壁渗进去,温汤变成了凉汤。他一口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没想过教。”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多活几天。”
“那就是教。”
雨还在下。远处灵材园的方向,有人披着雨笠在田埂上走动。是赵执事。他自从看了林渊换土之后,每天都要去灵材园转一圈,蹲在那五株移栽的灵草前面,记录叶片颜色、茎秆粗度、土壤湿度。林渊远远看着他在雨里蹲下去,蓑衣的下摆拖在泥水里,浑然不觉。
“那个老头,”韩铁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你们宗门的丹师?”
“赵执事。管丹房的。”
“他每天来看我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搭脉,看舌苔,问吃喝拉撒。”韩铁衣的语气里有一丝困惑,“我在矿里六年,从来没有人在一天里问我三次‘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是医者。”
“我知道。但他问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韩铁衣说,“矿里也有医者。每个月来一次,看一眼,开药,走人。不搭脉,不看舌苔,不问你感觉怎么样。开的药都一样,黑色的苦汤。他说矿奴的身体构造和修士不一样。”
林渊的勺子停在半空。“不一样?”
“他说矿奴的经脉长期被灵气乱流冲击,已经异化了,不能用正常修士的方法诊治。所以开的药都是同一方,不管什么病。”
林渊把勺子放在膝盖上。他想起自己用感知力探入韩铁衣经脉时看到的那些堵塞——不是天生的,不是病理性,是被外部力量反复冲击后形成的创伤性堵塞。和灵材园土壤深处那道灵气断绝层,和灵脉分支那团血栓状堵塞物,是同一类东西。只不过一个堵的是地,一个堵的是人。
“你的经脉,”林渊说,“不是异化。是受伤。”
韩铁衣没有说话。
“骨头断了,接好就能长回去。经脉被冲击,也是受伤,不是变异。治伤和治变异,用的是一个道理——找到伤口,清理创面,固定,等它自己长。”林渊看着檐外的雨,“那个医者,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费那个功夫。治伤要对症,对症要花时间。开一碗苦汤,所有人都喝一样的,省事。”
韩铁衣沉默了很久。他把空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
“我以前恨那个医者。”他说,“恨他不把我们当人。后来不恨了。”他顿了顿,“恨太花力气。力气要留着活下去。”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起灶台边的木勺,开始给还没分到汤的人盛汤。动作不熟练——他以前没盛过汤。但他舀得很认真,每一碗都舀到八分满,不多不少。汤勺在他手里,握得稳稳的。
林渊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一个经脉堵塞超过七成的人,拿着勺子,给比他伤得更重的人盛汤。厨房里弥漫着三种汤混合的香气,雨声叮咚,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罗大忠端着一摞空碗从外面进来,看到韩铁衣在盛汤,愣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走到灶台另一边,开始洗那些空碗。水缸里的水冰凉,他的手冻得通红,但洗得很仔细,每只碗都里外冲三遍。
沈长青也进来了。他搬了一捆柴,蹲在灶膛前添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少年认真地看着火焰的高度,学着林渊之前教他的——火太大汤会浑浊,太小鲜味煮不出来,要保持火苗刚好舔着锅底的高度。
厨房里三个人,一个盛汤,一个洗碗,一个添火。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林渊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顾清和那天在修炼场上说的话——“持客卿令者,若遇宗门危难,可自行离去,不算背弃。但若愿留下共担,宗门必以同等待遇相报。”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他看着这三个人——一个矿奴,一个胖子,一个少年——在厨房里各司其职,把一碗一碗汤递给门外那些浑身是伤的人。他忽然理解了顾清和那句话的意思。同等待遇,不是说给多少灵石、分什么资源。是你留下来了,你就是这个厨房里的人。厨房里的人,盛汤、洗碗、添火,不用人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雨雾。灵材园方向的田埂上,赵执事正快步朝厨房走来,蓑衣都没披,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道袍的下摆兜着,走得急,泥水溅到膝盖上也不管。
走到厨房门口,他把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石阶上。
是那五株移栽的灵草。
原本蔫头耷脑、叶片发黄的灵草,此刻叶片舒展,颜色从病态的淡黄变成了鲜亮的翠绿。茎秆挺直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撑不住自己重量的细弱。最明显的是系——赵执事特意连土带挖出来的,尖不再是发黑坏死的状态,而是长出了细小的、白色的新须。
“活了。”赵执事的声音有些发抖,“五株,全活了。”
厨房里外的人都围了过来。罗大忠蹲下来,盯着那些新须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才六天。六天前它们还快死了。”
“换了土,调了株距,分层浇水。”林渊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灵草的叶片,查看叶腋处。那里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还要发新叶。”
赵执事蹲在石阶边,看着那五株灵草,雨水顺着他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是粗纸订的,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用炭笔写着“灵材养护录”几个字。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数据——“第三,叶色无明显变化”“第四,叶缘黄化减轻”“第五,茎秆挺立度增加”“第六,新须萌发,五株皆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管丹房二十年。”赵执事看着那本册子,“灵材园在我手里,一年比一年蔫。我一直以为是灵脉衰败,是天意,是没办法的事。”他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换土后第六,活了。”
他合上册子,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对林渊拱了拱手。不是客气的拱手,是那种很正式的、弟子对师长的拱手。
“林客卿,丹房从今起,所有灵材养护配方,请你过目。”
林渊看着他。这个老头,六天前还在修炼场上和他争论“经脉路线岂能随意改动”。现在他站在雨里,道袍下摆全是泥水,怀里揣着一本磨毛了边的册子,说“请你过目”。
“我不懂炼丹。”林渊说。
“但你会养灵材。”赵执事说,“我学了四十年怎么把灵材炼成丹。从来没学过怎么把灵材养活。”
林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丹房以后熬给弟子喝的药,不要全是苦的。”
赵执事愣了一下。
“良药不一定非要苦口。”林渊看着石阶上那五株翠绿的灵草,“它们活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土对了,水对了,光对了。”
赵执事站在原地,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滑下来,滴在他怀里那本册子上。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发现自己做了几十年菜,一直用错了火候——的笑。
“好。”他说,“不苦。”
雨停了。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暮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山谷染成淡金色。灵材园的梯田一层层铺开,被雨水洗过的灵草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暮光里闪闪发亮。
韩铁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暮光。他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勺。木勺的柄被他的手温捂热了,温润地贴着他的掌心。
“韩铁衣。”林渊叫他。
他转过头。
“明天开始,你跟我学做菜。”
韩铁衣愣住了。“……做菜?”
“你的手,握勺子比握剑稳。”林渊说,“做菜和修炼,用的是一套东西。火候,力道,时机。你今天盛汤的时候,每一碗都是八分满。没有人教你,你自己就知道。这叫手感。”
韩铁衣低头看着自己握勺子的手。粗糙、变形、指甲缝里的黑色矿粉还没完全褪掉。这只手在矿里握了六年镐头,被石头砸过,被镣铐磨过,被冻僵过。今天第一次握勺子。
“我能学吗?”
“能。”
韩铁衣沉默了很久。暮光从厨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木勺上,把勺身的木纹照成淡金色。他慢慢收紧了手指。
“好。”
厨房里,灶台上的三锅汤还在咕嘟。罗大忠把洗净的碗摞回木架上,沈长青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柴。赵执事蹲在门口,还在看那五株灵草的新须,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新须的长度和数量。
山谷里,矿奴们喝完了汤,三三两两靠着墙休息。有人闭着眼,感受着汤里的灵气在体内缓缓流淌。有人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渣舔净了。年纪最小的那个矿奴——韩铁衣叫他阿九——蜷在老周的扫帚棚下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空碗,嘴角沾着一点汤渍。
林渊走出厨房,沿着石阶往山门方向走。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从灵材园方向飘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灵草清香。他走到山门,停下来。
老周在修那尊歪了头的石兽。
他用一木棍当杠杆,垫在石兽脑袋下面,一点一点往上撬。满头大汗,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石兽的头太重,撬起来一点,又滑回去。再撬,再滑。老周不吭声,反复了七八次。
林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石兽脖子的断口。断口是不规则的斜面,石兽的头和身体没有完全断开,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石面连着。
“不能硬撬。”他说。
老周停下来,擦了一把汗。“那咋整?”
林渊用手摸了摸断口的纹理。石头是有纹理的,和肉的纤维一样。当初雕刻这尊石兽的匠人,顺着石头的纹理下刀,所以石兽的鬃毛、肌肉、爪子的线条都那么流畅。后来石兽被砸断的时候,断裂面正好卡在两道纹理交错的位置。硬撬会把连着的那三分之一石面也撬断。
“得顺着纹理复位。”林渊把手按在石兽脑袋上,感知力探进石头内部。两道纹理的交错点,卡住了。他找到那个交错的点,双手抱住石兽脑袋,不是往上抬,是往侧面轻轻一旋。石头的纹理错开了,咔嗒一声轻响,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周瞪大了眼睛。
“先别松手。”林渊说,“去找点糯米浆,拌石灰,涂在断口上,再找绳子固定三天。”
“糯米浆?”
“糯米浆加石灰,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修石雕都用这个。”
老周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往厨房方向走去。没一会儿,端着一碗糯米和一小袋石灰回来了。林渊把糯米捣成浆,拌上石灰,均匀涂在石兽脖子的断口上。然后把石兽脑袋按回去,老周用绳子仔仔细细缠了好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石兽的脑袋正了。虽然脖子上缠着绳子,看着像围了一条围脖,但确实是正了。
老周退后两步,看着那尊修好的石兽。石兽也看着他,一双被风雨磨得模糊的眼睛,在暮光里似乎亮了一点。老周忽然说:“这石兽,是我师父的师父雕的。”
林渊看着他。
“我师父说,当年玄微宗鼎盛的时候,山门外立着十八尊石兽。每尊都有名字。”老周的声音很轻,“现在只剩两尊了。一尊没了头,一尊歪了头。”他伸手摸了摸石兽脖子上缠着的绳子,“现在至少有一尊,头正了。”
暮光从山门照进来,照在石兽身上。雨水洗过的石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兽蹲坐在山门边,头正了,眼睛的方向正对着上山的路。像在等人回来。
林渊拍了拍石兽的脑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老周说:“林客卿。”他停下来。
老周站在石兽旁边,佝偻着背,手里还攥着那当杠杆的木棍。“我扫了四十年山门。”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天是第四十一年。头一回,觉得扫帚没那么重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朝老周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回走。
厨房的炊烟在山谷里升起来,被暮光照成淡金色。炊烟下面,韩铁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勺。罗大忠在洗碗,沈长青在添柴,赵执事蹲在地上看灵草,阿九在扫帚棚下睡着了。
灶台上,三锅汤还在咕嘟。
林渊走进厨房,拿起那把新打的铁勺,舀了一点清汤,尝了尝。火候刚好。
他放下勺子,开始准备明天的菜。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