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口碑超高的都市日常小说《纸上的锈》,陈默林静是整部小说剧情发展过程中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139751字的丰富内容,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
纸上的锈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18章 刘三的“警告”
审计组进驻的第三天,刘三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辆车,七八个人。面包车直接开进镇政府大院,车门拉开,下来的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刘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冷得像刀子。
门卫老张想拦,刘三一把推开,径直往办公楼里走。老张在后面喊:“你们找谁?登记!登记!”
没人理他。刘三直接上二楼,熟门熟路地走到我办公室门口,门也不敲,推门就进。我正在整理的材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书记,忙呢?”刘三在我对面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身后,那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抱着胳膊,斜眼看我。
“刘老板,有事?”我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他。
“有事,当然有事。”刘三掏出一包软中华,自己叼上一,又扔给我一。我没接,烟掉在桌上。“陈书记,听说审计组来了?还听说,你把我那点事儿,跟审计组说了?”
“你的事儿?你什么事儿?”
“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刘三吐出一口烟,“我放贷给村民,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利息是高点儿,可高有高的道理。他们急用钱,银行不给贷,亲戚朋友借不到,我不借,他们就得等死。我这是救人,是行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非法放贷,就成了死人命了?”
“月息五分,年化六十,这是。法律不保护。”我平静地说。
“法律?”刘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陈书记,在石河镇,咱们讲的是人情,是规矩。白纸黑字,借条在这儿,手印在这儿,村委会的公章也在这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觉得利息高了,好说,咱们可以商量。可你不能一上来就说我是非法的,就说利息不认。你这么,以后谁还敢借钱给村民?他们急需用钱的时候,找谁去?”
“找银行,找正规金融机构。找村委会,找镇政府。而不是找你这种没有放贷资质、用吸血的非法放贷人。”
“银行?”刘三哈哈大笑,“陈书记,你在上面待久了,不了解基层。银行会借钱给王老栓那种人?他儿子残疾,家徒四壁,拿什么抵押?拿什么担保?村委会?镇政府?他们要是有钱,还用等我刘三来救急?陈书记,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村民的难处,你本不懂。”
“我懂。”我看着刘三,“所以我才要清理,要帮他们找正规的出路。而不是看着他们被你吸血,被利滚利到绝境。”
“绝境?”刘三收起笑容,眼神冷下来,“陈书记,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就他们绝境了?王老栓借三万,我当场点钱,救他儿子的命。李有田借五千,救他老婆的命。其他几户,也都是救命钱。没有我,他们可能早就家破人亡了。现在你倒好,说我他们绝境。行,那我倒要问问,没有我,他们去哪儿弄钱?去哪儿救命?”
“所以你就用救命钱,收月息五分,利滚利,滚到他们还不起,然后收他们的房,收他们的地?”
“那是他们自愿的!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到期不还,自愿以财产抵债。白纸黑字,手印在这儿。陈书记,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契约精神,是市场经济的基础。他们签了字,按了手印,就得认。你不能因为同情他们,就撕毁契约,就不认账。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石河镇的人打交道?谁还敢信石河镇村委会的公章?”
刘三很聪明,把问题上升到了“契约精神”“市场信用”的高度。如果是不了解内情的人,可能真会被他这套说辞唬住。可我清楚,在巨大的信息不对等、地位不对等的情况下,在村民走投无路、不得不借的情况下,所谓的“自愿”,本就是扯淡。那是用救命钱,人签下的卖身契。
“刘老板,你说的契约精神,我懂。但契约必须在法律框架内,才有效。月息五分,超出了法律保护范围,这部分利息,法律不认。村委会为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没有经过合法程序,这个担保,也无效。所以,借条上关于高利息、以房抵债的条款,是无效的。村民只需要偿还本金,以及法律保护范围内的利息。超出部分,他们可以不还。”
刘三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掐灭烟。“陈书记,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了?”
“不是跟你过不去,是依法办事。”
“好,依法办事。”刘三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摔在我面前,“那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也该依法办?”
我拿起文件,翻看。是镇政府近年来的一些工程合同、采购合同、租赁合同。有道路维修的,有办公设备采购的,有场地租赁的。金额不大,十几万,几十万。但问题很明显:程序不规范,招标走过场,价格虚高,有的甚至本没有招标,直接指定。
其中一份,就是王守仁批给刘三的那个道路维修工程。十五万,没有招标,直接指定。合同上,刘三是乙方,盖的是“鑫源建筑有限公司”的章。而这个公司,注册法人也是刘三,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资本零。
“刘老板,这些合同,有问题。该查的,会查。该处理的,会处理。”
“查?处理?”刘三冷笑,“陈书记,这些合同,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每一份合同后面,都有签字,都有盖章。王镇长签的,李副镇长签的,财政所长老赵签的,经管站长老孙签的。你要是查,要处理,那可不是我一个人倒霉。到时候,石河镇的班子,恐怕要塌一半。你刚来,基不稳,要是把老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这工作,还怎么?”
威胁。裸的威胁。用这些有问题的合同,拖更多的人下水,让我投鼠忌器,不敢动他。
“刘老板,你错了。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该处理的,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多大阻力,我都会一查到底。石河镇的问题,必须清理。脓疮,必须挑开。”
“好,好,有骨气。”刘三站起身,俯身看着我,压低声音,“陈书记,我最后劝你一句:在基层,有些事,能糊涂就糊涂。太较真,容易出事。石河镇的水,比你想象得深。你要是非要往浑水里趟,小心……淹死。”
“谢谢提醒。但我这个人,喜欢净。浑水,就得搅清。”
“行,那咱们就走着瞧。”刘三直起身,对门口的人一挥手,“走!”
那七八个人跟着他,呼啦啦下楼,上车,开走了。镇政府大院里,留下一阵刺鼻的汽油味,和一群探头探脑的部。
王守仁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难看地走到我门口。“陈书记,刘三来闹了?”
“嗯,警告我,别动他的。”
“他还说什么了?”
“拿出了那些有问题的合同,说要是查他,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王守仁的脸色更白了。“陈书记,那些合同……确实有问题。但当时也是没办法。镇上经费紧张,有些工程,得找熟人做,快,便宜。刘三在县里有点关系,有些工程给他,也是……也是惯例。”
“惯例?”我看着王守仁,“王镇长,用公共工程,给贩子好处,这是惯例?程序不规范,价格虚高,这也是惯例?如果这些都是惯例,那石河镇的问题,就不是刘三一个人的问题,是整個体系的问题。是风气坏了,规矩坏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守仁叹气,“可陈书记,你想过没有,要是真查,会牵扯多少人?我这个镇长,肯定跑不了。老赵,老孙,还有几个副镇长,都可能受牵连。到时候,石河镇的班子就垮了,工作就瘫痪了。上面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看?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那你说,什么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继续捂着?继续让刘三这样的人,拿着这些把柄,威胁我们,继续在石河镇放,吸老百姓的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缓一缓,慢慢来。先集中精力解决的事,合同的事,以后再说。等局面稳住了,再慢慢规范,慢慢清理。一下子全捅开,会乱套的。”
“王镇长,来不及了。”我看着窗外,刘三的车已经看不见了,但那股威胁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弥漫,“刘三已经亮牌了。他知道审计组在,知道我们在查,所以他拿出这些合同,我们退让。如果我们退了,他就知道我们怕了,以后会更嚣张,会更肆无忌惮。清理不了,合同问题也解决不了,石河镇就永远翻不了身。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王镇长,我知道你难。但这些事,必须做。做,可能会乱一阵子,但乱完之后,可能会好起来。不做,就永远好不起来。你选哪个?”
王守仁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良久,他低下头,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陈书记,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我得提醒你,刘三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来警告,明天就可能采取行动。可能会去县里告状,可能会煽动债主闹事,甚至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我拿起刘三留下的那些合同,“这些合同,我会交给审计组。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至于刘三,让他来。我等着。”
王守仁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我把他,把很多人,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他们可能因为那些合同,受处分,丢饭碗。我不是不内疚,但内疚解决不了问题。石河镇的脓疮,必须挑开。哪怕会流血,会疼,也必须挑。
我拿起手机,打给郑处长。
“郑处长,刘三刚才来我办公室了。威胁我,还拿出了一些有问题的合同,说要是查他,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这些合同,我看了,确实有问题。我想交给你们,请你们一并审计。”
“刘三?就是那个放的?”
“对。他今天带了七八个人来,阵势不小。我担心,他可能会采取进一步行动。审计组在镇上,安全方面,得注意。”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郑处长顿了顿,“陈书记,你做得对。这些合同,正是我们需要的。乡村振兴资金审计,不仅要看资金,也要看其他相关支出。这些有问题的合同,很可能就是突破口。你马上把合同送过来,我们仔细看。”
“好,我马上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拿着那沓合同,去审计组办公室。郑处长和小周在,看见我,郑处长接过合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合同,问题很大。”郑处长指着其中一份,“这份办公设备采购,同样的电脑,市场价三千,合同价四千五。高了百分之五十。这份场地租赁,面积、租金都不对,明显虚高。还有这份道路维修,没有招标,直接指定,价格也偏高。陈书记,这些合同,涉及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是腐败。”
“我知道。所以交给你们处理。”
“我们会重点审计这些合同,查清来龙去脉,查清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郑处长看着我,“陈书记,你把这些交给我们,等于把石河镇的盖子彻底掀开了。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风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郑处长,我只求一件事:依法审计,实事求是。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处理谁,就处理谁。不要因为怕影响稳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石河镇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否则,永无宁。”
“你放心,审计的职责,就是查清问题,反映问题。至于怎么处理,那是纪委、监委的事。但问题,一定会反映上去。”郑处长顿了顿,“陈书记,你是个有担当的部。在基层,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但我要提醒你,风暴来的时候,最先承受压力的,可能是你。刘三不会坐以待毙,那些牵扯进来的人,也不会束手就擒。他们会反扑,会报复,会用各种手段,你退让,甚至把你搞垮。你要挺住。”
“我会挺住。”我说出这三个字,心里却有些发虚。我真的能挺住吗?面对刘三的威胁,面对王守仁的担忧,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暴,我真的能一直挺住,不退让,不妥协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我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退了,石河镇就真的没救了。
离开审计组办公室,回到自己那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像被火烧过。镇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摇曳,树叶哗哗作响,像在预警着什么。
预警风暴的到来。
手机震了,是老会计。
“陈书记,出事了。刘三从镇政府离开后,直接去了石河村。去了王老栓家,带了两个人,把王老栓打了。现在人送到镇卫生院了,伤得不重,但吓得不轻。刘三放话,说这是‘利息’,让王老栓长点记性,别乱说话。还说,谁要是敢动他的钱,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裸的暴力威胁,打到村民家里,打到老人身上。这已经不是的问题,这是黑恶势力,是犯罪。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人了,做了笔录。但刘三跑了,没抓到人。派出所的人说,会调查,但……但估计很难。刘三在县里有人,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这次不会不了了之。”我咬着牙,“老会计,你照顾好王老栓,医药费村里出。另外,告诉其他几户借了的村民,这几天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有事马上打电话。刘三要是再敢来,直接报警,打我电话。”
“好,我马上去办。陈书记,您也要小心。刘三这是鸡儆猴,打王老栓,是做给您看的。他接下来,可能会对您……”
“让他来。”我打断老会计,“我倒要看看,他能猖狂到什么地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刘三的“警告”,从口头威胁,升级到了暴力伤人。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更极端的报复?更下作的手段?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退了,王老栓就白挨打了。退了,其他村民就更不敢说话了。退了,就永远清不了,石河镇就永远翻不了身。
所以,必须挺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也必须挺住。
因为我是石河镇的党委书记,是石河村的第一书记。我的身后,是那些被到绝境的村民,是那些在烂泥里挣扎的老百姓。
我不能退。绝不。
我打开台灯,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情况说明:《关于刘三暴力催收、殴打村民的情况反映》。详细记录时间、地点、经过、伤情,附上医院诊断证明、报警回执。写完后,我复印三份,一份给审计组,一份给县纪委,一份自己留着。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刘三做了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石河镇的,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风暴,才刚刚掀起一角。
而我,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退无可退,那就迎上去。
看看最后,是谁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