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沈桦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四十。她愣了两秒钟,想起今天是七月十五号,想起那个十八公斤的登山包正立在床尾,想起八个小时后她将出现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坐在床边,把拖鞋穿好,站起来,又坐下来。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站在跳台上,知道下面的水很凉,但还是想跳。

她深呼吸了三次,站起来,去洗漱。

宿舍里很安静。方芳上周就走了,另外两个室友暑假回家,整栋楼没剩几个人。水房的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没事”,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回来换衣服。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冲锋衣,下面穿了条速裤,脚上是那双穿了两年、鞋底已经磨薄了的运动鞋。方芳说她这身穿得像要去探险,她说不是探险,是下乡。方芳说有什么区别,她说探险是找,下乡是去找罪受。方芳说你有病,她说是的。

她把登山包背起来,勒紧腰带和带,试着走了两步。包压得她整个人往后仰,她不得不微微前倾身体才能保持平衡。十八公斤背在身上的感觉和拎在手里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骑在她肩膀上。

走到宿舍楼下,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教师在场上慢悠悠地走着。沈桦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是沈母。

“出发了吗?”

“刚出宿舍,在等车。”

“吃了没?”

“还没。”

“去买点吃的,别饿着。火车上东西贵,你自己带点。”

沈母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静多了,也许是因为事情已经定了,也许是因为她哭过了。沈桦没问。

“妈,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别忘了。一天都不能忘。”

“好。”

出租车来了。沈桦把登山包塞进后备箱,自己坐进后座。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去南站?”

“嗯。”

“背那么大包,去旅游?”

“不是,去支教。”

大叔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多看了两秒。“贵州?”

“嗯。”

“那个地方苦啊。我跑过那边的长途,山路十八弯,晕车药带了没?”

沈桦愣了一下。她准备了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风油精,就是没带晕车药。

“没事,”大叔说,“到了那边买也行。就是别坐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颠得厉害。”

沈桦记下了。到了南站,她付了钱,把包从后备箱拖出来,跟大叔说了声谢谢。大叔摇下车窗,犹豫了一下,说:“小姑娘,注意安全。”然后车开走了。

沈桦站在进站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上海大叔和远在老家的父亲有点像。都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中年男人,想说的很多,说出来的很少。

进站、安检、找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大部分是暑假回家的学生和带孩子出去玩的家庭。沈桦找了个角落把包放下,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一包话梅。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晕车药,顺手拿了一盒。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登山包塞进行李架,费了好大劲才塞进去,旁边一个大叔帮她托了一把,说了句“小姑娘力气不小”。沈桦说谢谢,坐下来,掏出耳机戴上。

火车准点开出。上海南站的站台缓缓后退,然后是整个城市——灰色的居民楼、绿色的行道树、远处的高架桥。火车穿过闵行,穿过松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农田和水塘。

沈桦把手机里的音乐打开,是方芳给她传的歌单,全是老歌,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和我的祖国》,方芳说她最近在听这些,沈桦说你一个做芯片的听这个?方芳说做芯片的怎么就不能听了,这叫精神动力。

沈桦听了两首,觉得确实提气,又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坐在去贵州的火车上,听《在希望的田野上》,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但她没换歌。

火车过了杭州,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睡觉,有人看剧,有人吃泡面。沈桦把话梅打开,含了一颗在嘴里,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

她想起昨晚方芳发的那条消息:“明天出发了,紧张吗?”

她回:“有点。”

方芳说:“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事不值得做。”

她问方芳在北京怎么样,方芳说暑期学校全是学霸,她压力山大,一个清华的本科生写的代码她看都看不懂。方芳说“我要被卷死了”,沈桦说“你不是卷王吗”,方芳说“在卷王面前我也是个渣渣”。

沈桦笑了笑。方芳这个人,嘴上说着被卷死了,心里肯定在较劲。她知道方芳,越是遇到强的对手,方芳越来劲。不像她,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不行”。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天,上海南站出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已经在路上了。”

写完之后觉得这话太像心灵鸡汤,又划掉了。划掉之后觉得划掉了更奇怪,就在旁边画了个小人,背着一个大包,站在火车旁边。画得很难看,但那是她自己。

火车到了金华,停了六分钟。沈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又坐回去。窗外的山开始多了起来,先是矮矮的、圆润的小山包,后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陡。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过了衢州,车厢里有人说“马上出浙江了”。沈桦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江南那种秀气的绿,而是粗犷的、连绵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苍翠。山与山之间夹着窄窄的河谷,河谷里偶尔能看见几栋木头房子,屋顶是黑色的瓦,墙是深褐色的木板。

她盯着那些木头房子看了很久。那些房子依山而建,有的建在半山腰上,看起来摇摇欲坠。她想,住在那些房子里的人,每天出门是不是都要爬很高的坡?买菜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她以前从没想过。她在城市里长大,出门有电梯,下楼有超市,生病了走十分钟就到社区医院。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在这个国家的某些地方,有人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沈桦,上车了吗?到了大塘村给我发个消息,我这边跟村里联系好了,会有人接你。”

沈桦回:“上车了,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又发了一条:“到了之后先安顿下来,不要着急开展工作。前三天主要是熟悉环境,和村部、村民建立联系。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的。”

沈桦把手机放下,靠在窗边,闭上眼睛。火车的晃动很有节奏,哐当哐当,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窄的山路上,两边都是悬崖,她不敢往下看,只敢盯着前面一个人的背影走。那个人走得不快,但她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快到凯里了。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闹哄哄的。沈桦把话梅收起来,喝了口水,活动了一下脖子。

火车进站了。凯里南站比她想象的要小,但很新,站前广场上有很多穿民族服装的人在拉客——“西江千户苗寨,去不去?”“镇远古镇,最后一班车了——”沈桦背着大包穿过人群,按照攻略找到长途汽车站。

去从江的大巴一天只有三趟,她赶上了最后一趟,四点二十发车。大巴比火车破多了,座位上的皮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沈桦把包放在行李舱,上了车,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很热。没有空调,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沈桦把冲锋衣脱了,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旁边坐了个当地大姐,抱着一筐鸡蛋,笑着看了她一眼:“去从江?”

“嗯。”

“旅游?”

“不是,去支教。”

大姐的眉毛抬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大巴开出凯里,路况越来越差。刚开始还是柏油路,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是平的。过了雷山,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土路。土路上全是碎石和坑,大巴颠得像在坐船,沈桦的胃开始翻涌。她想起上海大叔说的晕车药,赶紧从包里翻出来,抠了两粒吞下去。

旁边的鸡蛋筐跟着大巴一起颠,鸡蛋在里面咕噜咕噜滚来滚去,沈桦一直担心鸡蛋会碎,但大姐很淡定,闭着眼睛打盹,好像早就习惯了。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有一段路,大巴几乎是贴着悬崖走的,沈桦往窗外看了一眼,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河谷,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她赶紧把头缩回来,心跳快得不行。

她拿出手机想给方芳发消息,发现没有信号。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进入了一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不是暂时没有,是常态。网上的攻略说,大塘村只有村委会附近有信号,其他地方基本是盲区。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大巴在一个叫“榕江”的小镇停了十分钟,让乘客上厕所、买东西。沈桦下去活动了一下腿,腿已经坐麻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她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找钱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城里来的姑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重新上车后,天色开始暗了。大山里的天黑得比城市早,太阳一落山,山谷里就暗下来,像有人把灯关了。大巴开着昏黄的车灯,在山路上慢慢爬行,像一只疲惫的老牛。

沈桦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她已经在路上整整十二个小时了。

大巴终于到了从江县城。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一楼是门面,楼上是住家。街上人很少,路灯也暗,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好几声。

沈桦下了大巴,从行李舱里拖出登山包,站在路边。按照攻略,她要在从江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丙妹镇。她掏出手机,这次有信号了,一格,勉强能打电话。

她先给沈母打了电话。沈母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

“到了?”

“到从江了,明天去村里。”

“住哪儿了?”

“还没找,刚下车。”

“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赶紧找个地方住。别省钱,找个安全的地方。”

沈母的声音又急又硬,但沈桦听出了里面的害怕。她说:“妈,你放心,我查好了,县城有个招待所,派出所对面,安全。”

“那你快去。”

“嗯。”

挂了电话,她又给方芳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从江,明天进村。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

方芳没回。大概在忙。

沈桦背着包,沿着主街走了十分钟,找到了那个招待所。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前台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正在看电视。阿姨看了她的身份证,收了四十块钱,给了她一把钥匙,指了指楼上:“二〇三。”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架。床单是白色的,但已经洗得发灰了。窗户关不严,外面的虫鸣声一阵一阵涌进来。沈桦把包放下,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但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她没吃晚饭。不饿,只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灯管有一截黑了,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把灯关了,黑暗中虫鸣声更响了,还有青蛙叫,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上海南站的站台,想起方芳的大登山包,想起沈母说“每天打电话”,想起那个上海大叔说“注意安全”。

她又想起那个梦。那条很宽的河。

现在,河对岸的灯光似乎近了一些。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