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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提交支教申请的那个上午,沈桦坐在电脑前反复删改了七遍。

第一遍写得太热血,什么“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写完自己都觉得像喊口号。第二遍又太理性,列了一二三四条理由,冷冰冰的像在写实验报告。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她怎么写都不满意。第六遍她脆关了文档,趴在桌上发呆。

方芳从床上探出头来,看见她这副模样,问:“你在嘛?”

“写申请。”

“什么申请?”

“暑假去贵州支教。”沈桦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说出口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方芳沉默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嗯。”

“那个我听学姐说过,很苦。去的村子连自来水都没有,洗澡要去河边。你确定你受得了?”

沈桦想了想,说:“我想试试。”

方芳没再说什么,重新躺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传出一句:“行吧,你要是真去了,回来别跟我哭。”

沈桦笑了一下,打开文档,写了第七遍。这次只有三句话——我叫沈桦,中文系大三学生。我想去支教。请给我这个机会。

她点了发送。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一周,两周,三周。期间她每天刷三次邮箱,什么也没等到。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申请是不是太敷衍了,三句话,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认真?她甚至想过再补交一份,但又觉得那样更奇怪。

方芳说她太焦虑了,拉着她去场跑步。沈桦跑了两圈就喘得不行,蹲在跑道边上,看着方芳一个人又跑了五圈,步伐稳得像机器。跑完之后方芳走过来,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说话却气都不喘:“你就是想太多。申请交了就交了,该来的总会来。”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沈桦正在图书馆看闲书——一本关于乡村建设的纪实文学,是她自己找来读的。手机震了,一封邮件跳进来。她看到标题里“支教”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

“沈桦同学,经学院审核,你已被录取为本次暑期支教志愿者。请于七月十五前抵达贵州省黔东南州从江县丙妹镇大塘村。具体安排见附件。”

她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结果,第二遍看地名,第三遍看期。然后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阳光里飞来飞去,像一只笨拙的蝴蝶。

她给方芳发了条消息:“录取了。”

方芳秒回:“靠,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完了,暑假不能吹空调了。”

沈桦笑出了声,旁边座位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晚上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妈。

“妈,我暑假不回家了。”

“不回家?你要嘛?”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沈母的声音被搅得忽大忽小。

“我要去贵州支教。”

炒菜的声音停了。油烟机还在响。

“你说什么?”

“去贵州支教,去一个月。学校组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母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沉了下来:“你疯了?贵州那么远,你一个人去?你知不知道那边多危险?”

“不危险,有老师带队,还有别的同学一起。”

“什么老师?什么同学?你认识吗?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出了事谁负责?”沈母的声音越来越高,沈桦听见她爸在背景里问“怎么了”,沈母说“你闺女要去贵州”,然后电话被接过去了。

沈父的声音比沈母低,但更沉:“沈桦,你说清楚,什么情况?”

沈桦又解释了一遍。沈父听完,沉默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沈桦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我跟你妈说什么都没用,是不是?”

沈桦没说话。

沈父叹了口气,那种叹气声沈桦很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她做了什么让父母不理解的决定,沈父都会这样叹气。不是生气,是无奈。

“你妈担心你。那么远的地方,我们都不了解。你一个女孩子——”

“爸,我已经二十二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沈母的声音重新出现,这次没那么高了,但还是很硬:“你去可以,每天必须打电话报平安。一天不打,我就报警。”

“好。”

“还有,别去河里游泳,别吃生东西,别跟陌生人走。”

“妈,我不是小孩了。”

“在我这儿你就是小孩。”沈母说完这句,声音忽然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行了,你去吧。我跟你爸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凑点路费。”

挂了电话,沈桦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四月的晚风还是凉的,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

方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递给她一罐可乐。

“被骂了?”

“还行。”

“那就是被骂了。”

沈桦拉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冲上鼻子,酸得她皱了皱眉。方芳也拉开自己那罐,两个人并排坐着喝可乐,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芳说:“我暑假也不回家。”

“你要嘛?”

“去北京。有个暑期学校,微电子方向的。我想去听听。”

沈桦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方芳脸上,把她平时总是很严肃的表情柔化了一些。方芳这个人,说话直接,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大一的时候她说要考研,就真的从大二开始准备;她说要做芯片,就真的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里。沈桦有时候觉得,方芳像一把尺子,清清楚楚,每一条刻度都明明白白。不像她,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方芳。”

“嗯?”

“你怎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方芳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试。试了这个觉得不行,就试那个。试到你觉得‘就是它了’的那个。”

“万一试不到呢?”

“那就继续试。”方芳站起来,把空可乐罐扔进垃圾桶,精准命中,“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做太少。先去做,做了再说。”

说完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去了。沈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方芳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先去做,做了再说。她想,也许方芳是对的。她这二十二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在想自己要什么,在想自己适合什么,在想别人怎么看她。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她把可乐罐捏扁,站起来,扔进垃圾桶。也扔进去了,虽然不如方芳那么准。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沈桦像换了个人。她开始跑步,每天晚上绕着场跑三公里,从最开始跑一圈就喘,到后来能不停歇跑完七圈半。她去校医院做了体检,补打了两种疫苗。她在网上搜大塘村的资料,搜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新闻提到过这个村子——黔东南最偏远的行政村之一,海拔八百多米,通往村里的路只有一条土路,雨季经常塌方。

她越看越紧张,越紧张越想看。方芳说她这是自找苦吃,她说不是,这叫知己知彼。方芳说你就是怂,越是了解越害怕,不如到了再说。沈桦觉得方芳说得对,但控制不住自己。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沈桦最后一门考的是古代文学,考完出来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方芳比她早两天考完,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先去北京,再去实习单位。

临走那天晚上,方芳把一个大号登山包拖到沈桦面前:“这个借你。我的,质量好,能装。你别用你那个小破包了,装两件衣服就满了。”

沈桦看了看那个包,比自己的人还宽,黑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方芳从实验室顺来的工牌,写着“安全第一”。

“你这包能把我装进去。”

“就是要能装。你去一个月,要带衣服、带鞋、带洗漱用品、带药、带笔记本、带书。你那个小包能装什么?装个寂寞。”

沈桦笑了,把方芳的包拖到自己床边,开始往里塞东西。衣服卷成卷,一件挨一件;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笔记本塞进夹层;药包单独放外面的侧袋。她按照网上查到的攻略,一样一样往包里放,放到最后发现包还没满,又塞了两包饼和一盒巧克力。

方芳坐在上铺看她收拾,忽然说:“沈桦。”

“嗯?”

“你要是受不了,就回来。别硬撑。”

沈桦抬起头,方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芳说,“你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就死磕,磕到把自己磕没了都不知道。我是说真的,受不了就回来,不丢人。”

沈桦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把拉链拉上,试着拎了一下,包很沉,她两只手才能提起来。

“你这个包是不是超重了?”方芳问。

“应该还好。”

“要不你称一下?”

沈桦把包拎到方芳的体重秤上,秤的指针转了一圈,停在二十一公斤。

方芳从上铺探出头来:“二十一公斤?你要搬家吗?”

“不是你说的,要多带东西?”

“我说的多带,不是让你把宿舍搬过去。”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沈桦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两件厚外套和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中国文学史》。称了一下,十八公斤。方芳说还是重,沈桦说不能再减了。方芳没再坚持。

七月十四,出发前一天。

沈桦给家里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沈母又把那些叮嘱重复了一遍:每天打电话、别去河里游泳、别吃生东西、别跟陌生人走。沈桦一一答应。沈父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沈桦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十八公斤的登山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不确定。她在什么?她一个学中文的,跑去贵州山区支教,教什么?教语文?她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那里的孩子需要她吗?她会不会去了之后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方芳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她又想给王老师发消息,问一问支教的事,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把手机放下,关灯,躺下。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斑,模模糊糊的,像一片云。她盯着那片光斑,想起了那个梦。那条很宽的河,对岸的灯光,身后的一片漆黑。她还在河这边站着吗?还是已经开始过河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火车,上海南到凯里,全程八小时四十七分钟。然后从凯里坐大巴到从江,再从从江坐乡镇班车到丙妹镇,最后从丙妹镇搭村里的小货车进大塘村。

地图上查的,全程一千六百公里。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些地名:凯里、从江、丙妹、大塘。念着念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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