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去了。
十一月也过去了。
十二月来临的时候,许知意已经习惯了没有沈砚的生活。
她还是会每天早起,去图书馆整理图书,去实验室做实验,去茶店。她还是会每天路过银杏道,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点点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还是会每天在深夜里,拿出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看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可她已经不会再哭了。
周萌说,她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实验室里有人动了她的样本,她会冷冷地说“请放回去”;茶店里有人刁难她,她会不卑不亢地怼回去;校园论坛上有人发匿名帖酸她,她看了一眼,直接举报。
“知意,你这样挺好的。”周萌说,“就是有点让人心疼。”
许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学会了把痛藏起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下雪了。
许知意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银杏树的枝丫上,落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落在她摊开的手掌里。
雪花在掌心融化,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还和沈砚一起看过雪。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在图书馆门口等车,他走过来,把一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自己跑进雪里。
她问他:“你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地说:“社团有事。”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无人机社本没活动。他只是看到她没带伞,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许知意盯着手心里的雪水,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回忆压下去,转身走进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整理书架。
有些人,只适合放在回忆里。
——
同一时间,另一座城市里,沈砚正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来这里三个月了。
说是读研,其实更像是逃离。逃离那个城市,逃离那些回忆,逃离一切会让他想起许知意的东西。
可他逃不掉。
他会在梦里梦见她,梦见她站在银杏树下冲他笑,梦见她踮起脚亲他,梦见她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他会在醒来时盯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他会在路过茶店时想起她给他买的香菇肉卷,会在看到银杏叶时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会在下雪时想起她接过伞时红透的耳。
林薇薇也来了这座城市。
她说她要陪他。她说她是他女朋友。她说他们在一起了。
可沈砚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们从没有牵过手,从没有拥抱过,从没有像真正的情侣那样相处过。林薇薇约他吃饭,他说没空;林薇薇给他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一个字;林薇薇来实验室找他,他躲着不见。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很残忍。
可他没办法。
他的心,早就留在了那座城市,留在了那个叫许知意的女孩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薇薇——
“下雪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沈砚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忙。”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流下去。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碰了碰那片化开的雪水。
知意,你那边,下雪了吗?
他在心里问。
可她听不到。
——
许知意是在整理旧期刊时,发现那封信的。
那是一本三年前的校刊,封面已经有些泛黄。她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准备归到存档区,一封信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许知意收”,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邮戳上的期:2024年9月10。
那是她和沈砚第一次相遇之后不久。
许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许知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可能是因为那天在图书馆撞到你,看到你蹲下来捡标本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很不会说话。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冷,觉得我难相处。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岁。从那以后,我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靠近。因为靠近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失望;有失望,就会受伤。
可你不一样。
你蹲下来捡标本的时候,我看到你白衬衫袖口被划破了,可你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标本捡起来,抱在怀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个女孩,一定吃过很多苦。
后来我查了你。我知道你爸不在了,知道你妈身体不好,知道你从大一开始就打工养活自己。我知道你比我难得多,可你从来不说,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向任何人求助。
我忽然想保护你。
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又藏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给你,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不给你,又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告诉你。
所以我把这封信藏在这本校刊里。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那就是缘分。如果没看到,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
2024.9.10”
许知意拿着信纸的手在颤抖。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一小片。
她想起那个九月,想起图书馆的第一次相遇,想起他皱着眉说“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想起他后来偷偷帮她拍银杏道,想起他给她送早餐,想起他说“我喜欢你”。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喜欢她了。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想保护她了。
许知意蹲在书架后面,把信纸贴在口,哭得浑身发抖。
周萌找过来的时候,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知意?你怎么了?”
许知意摇了摇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口袋。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周萌看着她红透的眼眶,没再问。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那天晚上,许知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沈砚。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和谁在一起,她都要亲口问问他,那封信里写的是不是真的。问他是不是还喜欢她。问他那晚为什么要答应林薇薇。
她翻出沈砚的手机号,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关机。
她打了几遍,还是关机。
她又翻出无人机社一个学弟的微信,问他知不知道沈砚在哪儿。
学弟回复得很快:“沈砚学长好像在A市读研,具体哪个学校我不清楚。不过林薇薇学姐也去了A市,他们好像在一起。”
许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谢谢。”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白色。
她想起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那就是缘分。”
这是缘分吗?
还是老天在跟她开玩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见他。
很想很想。
——
许知意是在周五下午到的A市。
她请了两天假,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才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掏出手机,翻出无人机社学弟后来发给她的地址——A市某高校计算机系研究生院。
她打了个车,报了那个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忽然有些慌。
如果他不想见她怎么办?
如果他和林薇薇真的在一起了怎么办?
如果她来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出租车停在一所大学门口。许知意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你学校门口。”
发完,她攥着手机,站在雪地里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始终没有响。
她盯着那扇校门,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他的身影。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
她的脚已经冻麻了,手也冻得通红,可她不敢动,怕一动,就错过了。
手机终于震了。
她猛地低头看——
是沈砚。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接你。”
许知意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一道身影从校园里跑出来。
深灰色外套,有些乱的头发,跑得太急,呼吸都有些不稳。
是沈砚。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看着她冻红的脸,冻红的手,眼眶忽然也红了。
“你怎么来了?”
许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努力克制却藏不住的心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找到了那封信。”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藏在期刊里的那封信。”
沈砚愣住了。
许知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沈砚,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真的喜欢我吗?”
沈砚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自己曾经写下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是。”
许知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林薇薇?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看着她哭,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许知意,我不能……”
“不能什么?”许知意打断他,“不能和我在一起?那封信算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沈砚沉默了。
许知意看着他,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是不是真的和林薇薇在一起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没有。”
沈砚坚定的回答。
“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沈砚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许知意盯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里却慢慢有了光。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我?”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保护不了你。”他说,“怕我父亲还会找你麻烦。怕林薇薇还会伤害你妈。怕我留你在身边,只会让你更危险。”
许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不在,我更难过。”
沈砚愣住了。
许知意走近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你不在,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坐着。我每天都会经过你等过我的那棵银杏树,每天都会想起你。我每天晚上都会拿出你的照片看,看完了就哭,哭完了第二天继续假装没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目光却很坚定。
“沈砚,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危险,也不想一个人安全地活着。”
沈砚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缩回去。
他把许知意拉进怀里,抱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对不起,我不该走。”
许知意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远处,有人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
林薇薇站在宿舍的窗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沈砚和许知意紧紧抱在一起,雪花落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等了他三个月。
陪他来到这座城市,每天给他发消息,每天约他吃饭,每天去实验室找他。她以为,只要她够耐心,坚持,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
可他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
而许知意一来,他就跑出去了,跑得那么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
林薇薇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冰冷。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沈叔叔,是我,薇薇。”
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薇薇?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薇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沈叔叔,有件事我想告诉您。许知意来A市了,沈砚现在和她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建国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了。”
林薇薇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得很甜,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许知意,你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吗?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在一起多久。
——
沈砚带许知意去了一家小餐馆。
暖黄的灯光,热气腾腾的饭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许知意低头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沈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
许知意的脸红了:“没看什么。”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她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她碗里。
许知意低头看着那块肉,眼眶又有些发酸。
“沈砚。”
“嗯?”
“你以后,不许再走了。”
沈砚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许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坚定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
两个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
吃完饭,沈砚送许知意去酒店。
走在雪地里,两个人并肩走着,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走到酒店门口,许知意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沈砚。”
沈砚看着她。
许知意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砚愣了一下,耳瞬间红透。
许知意看着他红透的耳,忍不住笑了。
“晚安。”
她转身跑进酒店。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傻傻地笑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了肩头,才转身往回走。
可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父亲的。
——
第二天早上,许知意醒来时,手机上有一条沈砚的留言:
“今天陪你在A市逛逛。九点,酒店楼下见。”
许知意看着那条留言,笑了。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沈砚已经等在楼下了,手里拎着早餐。
“给你。”
许知意接过来,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谢谢。”
两个人边走边吃,走在陌生的城市里,却像走在熟悉的银杏道上。
沈砚带她去了这座城市最有名的景点,带她吃了好吃的小吃,带她看了漂亮的雪景。
许知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把雪地染成暖金色。
许知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沈砚,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沈砚低下头,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他忽然开口:
“许知意。”
“嗯?”
“等我毕业,我们结婚吧。”
许知意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你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等我毕业,我们结婚。”
许知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沈砚看着她哭,心里软成一团。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远处的钟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他们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看着他们的照片,眼底满是阴鸷。
他们也不知道,沈建国已经订了来A市的机票。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至少此刻,此刻他们在一起。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