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许知意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
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薇薇的话——
“你妈住的医院,我认识人”。
她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
还有两天。
第二天,她照常去图书馆值班,照常整理书架,照常和沈砚发消息。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可每一次手机震动,她都会心跳加速,生怕是林薇薇发来的最后通牒。
沈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晚上见面时,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知意笑着摇头:“没有啊,可能就是没睡好。”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许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眼眶发酸。
她想告诉他,想把这些威胁、这些恐惧、这些无处可说的委屈都告诉他。
可她不敢。
她怕他真的会和林薇薇拼命。
她怕母亲真的会受到伤害。
她更怕,自己会连累他失去一切。
第三天早上,许知意醒来时,手机上躺着一条短信——
“最后一天。晚上八点,凉亭。我要你的答案。
——林薇薇”
许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
那天下午,许知意去了医院。
母亲住在城郊的一家区级医院,病房不大,但净整洁。
许知意推门进去时,母亲正靠在床头,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
看见她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知意?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吗?”
许知意笑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天没课,来看看您。”
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许知意摇头:“没有,吃得好着呢。”
母亲不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说没有,脸上都没肉了。”
许知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闷闷地说:“妈,我想您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傻孩子,想妈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许知意点了点头,没敢抬头。
她怕母亲看见她的眼泪。
陪母亲坐了一下午,给她削水果,陪她聊天,听她说病房里的家长里短。
五点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许知意站起来,说该走了。
母亲拉着她的手,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
许知意一一答应着,俯身抱了抱母亲。
“妈,您好好的,我下次再来看您。”
母亲笑着点头:“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许知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正靠在床头,冲她挥手,脸上的笑容温暖又慈祥。
她用力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暗下来了。她站在路边,回头看着那栋住院楼,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是母亲的病房。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
妈,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
晚上七点半,许知意站在银杏道东头的凉亭里,等着林薇薇。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比前两天更冷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些,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七点四十五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林薇薇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许知意,你来了。”
林薇薇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我还以为你会躲呢。”
许知意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为什么要躲?”
林薇薇笑了,笑得温婉,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好,告诉我你的答案。”
许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答应你。”
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许知意继续说,“我有条件。”
林薇薇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许知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你不许动我妈。第二,你不许把那些照片发出去。第三,你不许再找沈砚的麻烦。”
林薇薇听完,笑了。
“就这些?没问题。”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许知意,“签了这个,我就答应你。”
许知意接过来看——是一份承诺书,上面写着:
本人许知意,自愿与沈砚断绝一切关系,从此不再联系,不再见面,如违反承诺,愿承担一切后果。
许知意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林薇薇看着她,笑得很甜:“签吧,签完就没事了。”
许知意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她把承诺书递给林薇薇。
林薇薇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许知意,你很聪明。”
她把承诺书收进包里,
“那从今天起,你和沈砚,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许知意没说话。
林薇薇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恶意的甜,“沈砚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他说,他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离开你。”
许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林薇薇看着她变了的脸色,笑得更甜了。
“我告诉他,你今晚会来找我,主动离开他。他不信。他说,你会选择他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许知意,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许知意,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真的签了这个,会怎么想?”
许知意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林薇薇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笑声还回荡在风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许知意心上。
许知意站在原地,风吹过,凉意透进衣服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签字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沈砚,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
从凉亭出来,许知意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出租屋。
站在楼下,她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沈砚在家。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雨点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
推开门,沈砚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敲代码。
看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许知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怎么了?”
许知意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拼了命想保护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砚,我有话跟你说。”
沈砚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放下电脑,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说。”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们分手吧。”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许知意,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
“你说什么?”
许知意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继续说:
“我们不合适。你家世那么好,我家……你也知道。我爸不在了,我妈身体不好,我以后要照顾她,没时间谈恋爱。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许知意,你看着我。”
许知意没动。
沈砚伸出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可她的眼神却在躲闪。
沈砚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是林薇薇你的,对不对?”
许知意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沈砚会猜到。
可她不能承认。
“不是。”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是我自己想清楚了。我们真的不合适。”
沈砚看着她,目光复杂。
“许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他的手,站起来。
“我知道。我很清醒。”她背对着他,不敢回头,
“沈砚,我们就这样吧。你……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沈砚从身后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许知意。”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抖,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许知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多想说好,多想转身抱住他,多想告诉他林薇薇的威胁,多想和他一起面对。
可她不能。
母亲的命,在林薇薇手里。
“沈砚,放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沈砚没放。
许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他的手。
然后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许久没有动。
雨从窗户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许知意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个让你伤心的决定,你会原谅我吗?”
原来,她那个时候就做好决定了。
沈砚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窗外,雨越下越大。
——
许知意跑下楼,跑进雨里。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跑着,雨水混着眼泪流了一脸。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蹲在一棵银杏树下,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银杏叶上,打在她身上,更打在她心里。
她想起沈砚从身后抱住她时,那发烫的体温。
她想起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时,那认真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掰开他的手时,他那一瞬间僵住的表情。
对不起,沈砚。
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可她知道,他听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许知意站起来,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
她慢慢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沈砚的方向。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周萌看见她湿淋淋的样子,吓了一跳:“知意?你怎么淋成这样?”
许知意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拿了毛巾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却冲不走心里的冷。
洗完出来,她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还压着沈砚的那张照片。
她拿出来,看着照片上那道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照片贴在口,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了一夜。
——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意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不再在食堂里东张西望,不再在银杏道上放慢脚步。
她把自己埋进书里,埋进实验里,埋进里,用忙碌填满每一分每一秒,生怕闲下来,就会想起他。
可他还是无处不在。
图书馆里,她整理书架时,会下意识地看向靠窗的位置——空空的,可他坐过的痕迹,还在那里。
食堂里,她排队买饭时,会想起他站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银杏道上,她走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时,会想起他站在那里等她,阳光落在他肩上,好看得不像话。
她每天都会路过那栋出租屋楼下,却再也没上去过。
她把钥匙留在了屋里。
沈砚给她发了很多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他打了很多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她不敢。
她怕听到他的声音,会忍不住崩溃。
第五天晚上,她回来,走到宿舍楼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沈砚。
他站在那里,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深深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看见她,他走过来。
“许知意。”他叫住她。
许知意停下脚步,低着头,没看他。
“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
沈砚没动。
“我知道是林薇薇你的。”
他说,“我都查到了。”
许知意的心颤了一下。
“她用你妈威胁你,对不对?”
许知意没说话。
沈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和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许知意,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知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很久,也像是哭过。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沈砚,你回去吧。”
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沈砚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许知意,我不会放弃的。”
许知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砚,你还不明白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薇薇手里有你父亲的信,有我的承诺书,有那些照片。她随便发出去一张,你怎么办?你父亲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沈砚愣住了。
许知意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你为了我和家里翻脸,住在出租屋,去茶店打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难吗?你以为我看不到你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块吗?沈砚,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许知意,你不是拖累。”
许知意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你走吧。”她说,
“算我求你了。”
她转身就往宿舍楼跑。
跑进楼道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还站在原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许知意咬着下唇,跑上楼。
跑进宿舍,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周萌被吓到了,凑过来问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雨越下越大。
她不知道沈砚在雨里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会解决的。等我。”
——
沈砚没有等。
从宿舍楼下离开后,他直接去了林薇薇的宿舍楼下。
雨很大,他站在雨里,给她打电话。
“下来。”
林薇薇接到电话时,正在敷面膜。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了。
“沈砚?这么晚了,什么事?”
“下来。”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有话问你。”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你等着。”
她换了衣服,下楼。
走到楼下,看见沈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却一动不动。
她的心颤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沈砚这个样子。
“沈砚,你怎么……”
“承诺书呢?”沈砚打断她,声音冷得刺骨。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僵。
“什么承诺书?”
沈砚盯着她,目光像是淬了毒。
“许知意签的承诺书。拿出来。”
林薇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都知道了?”
沈砚没说话。
林薇薇从包里掏出那张承诺书,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要?”
沈砚伸出手。
林薇薇把承诺书收回去,笑得很甜。
“沈砚,你知道吗,我追了你四年,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可你现在为了她,站在雨里求我。”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我凭什么给你?”
沈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林薇薇愣了一下。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林薇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那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她走近一步,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薇薇退后一步,看着他,笑得很甜。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就把承诺书还给你,把照片删掉,再也不找许知意的麻烦。怎么样?”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沈砚身上,打在他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好。”
林薇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砚会答应得这么脆。
“你……你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面,可那冷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我说好。”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
林薇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开心,笑得满足,笑得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承诺书,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撕碎。
碎片在雨中飘散,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
林薇薇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得到了他。
可她知道,她永远得不到他的心。
——
第二天早上,许知意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林薇薇——
“承诺书我撕了。照片我删了。你妈没事了。从今天起,你和沈砚,没有任何关系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沈砚昨晚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许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慢慢颤抖起来。
她打了沈砚的电话,关机。
她打了十几遍,还是关机。
她跑出宿舍,跑到出租屋楼下,跑上楼,敲门。
没人开。
她跑到茶店,陈姐说,沈砚今天没来上班。
她跑到无人机社,社员说,社长今天没来。
她站在银杏道上,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沈砚,你在哪儿?
她在心里喊。
可没有人回答她。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许知意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自己。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沈砚正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手机就放在口袋里,关机。
他知道许知意会找他。
可他不能接。
这是他能想到的,保护她的唯一方式。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全是许知意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红着眼眶的样子,她说“我们分手吧”时强装冷静的样子。
许知意,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可他也知道,她听不到
车窗外,雨还在下。
银杏叶被雨打落,一片一片,飘零在泥泞里。